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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金箍载梦记》

      第三章

      晨钟撞破雾霭时,唐三藏正立于法门寺的石阶前,看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颤。袈裟上还沾着昨夜的霜气,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锦缎,倒想起金山寺的粗布僧袍——那时的布面磨出毛边,却总带着阳光晒透的暖,不像此刻身上的绫罗,虽华贵,却隔着层说不清的疏离。

      他已在法门寺驻锡三月。自离开金山寺西行,这是他落脚最久的一处伽蓝。寺里的银杏黄了又落,扫叶的沙弥换了三拨,他案头的贝叶经却总停在“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那一页。不是读不懂,是每当念及“照见五蕴皆空”,心口便像被晨露浸过的蛛网,轻轻一牵,便晃起无数细碎的念想——法明师父拄着枣木杖的佝偻身影,洛水岸边那块被浪磨圆的青石,还有襁褓里那枚莲纹玉佩,贴着心口焐了十数年,玉色已养得如凝脂一般。

      “法师,吏部侍郎差人送了通关文牒来。”知客僧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他转身时,见对方捧着个紫檀木匣,匣上描金的缠枝纹在晨光里闪着亮。打开来看,黄麻纸的文牒上,“大唐贞观”四个字笔力沉雄,盖着的朱印红得像团火,将“唐三藏”三个字裹在中央。

      他原是叫江流的。三个月前在长安朱雀大街,太宗皇帝亲赐法号“三藏”,说“藏”者,经、律、论也,盼他能将西天三藏真经悉数取回。那时金銮殿的香风裹着龙涎香,熏得人有些发飘,他却只记得皇帝执他手时说的那句“朕与法师同存此志”,掌心的温度烫得像要烙进骨里。

      “替我谢过侍郎大人。”他将文牒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锦囊。锦囊是长安的信女所赠,绣着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针脚细密,摸起来软乎乎的。知客僧退下时,他望着阶下往来的香客,忽然想起初到长安的情景——朱雀大街上车马如龙,酒肆的幌子招摇着,卖胡饼的小贩吆喝声能传到半条街外,那热闹里,藏着一个王朝最蓬勃的气脉。

      可他总觉得,这繁华像层薄釉,底下藏着的,是更多人看不见的苦。在长安的慈恩寺,他见过沿街乞讨的老妪,怀里抱着饿得发昏的孩童;在西市的角落,见过被拐卖的胡女,眼神空得像口枯井。那些景象,总在诵经时钻出来,与经文里的“众生平等”缠在一处,让他夜里总睡不安稳。

      “法师这便要启程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回头见是法门寺的住持,拄着和法明师父同款的枣木杖,杖头的铜皮磨得发亮。他合十行礼,对方叹了口气:“老衲昨日观天象,见西方妖气隐现,法师此去,怕是磨难重重。”

      他笑了笑,指尖捻着念珠:“弟子既受皇恩,承佛旨,纵有千难万险,也当一往无前。”住持望着他,眼神里有悲悯,也有赞许,从袖中取出个布包,层层打开,是颗鸽卵大的夜明珠,夜里能照见丈许远。“这是寺里传下来的物件,法师带着,也好在暗夜行路时,能辨个方向。”

      推辞不过,他收下了,贴身放在装文牒的锦囊旁。珠体微凉,倒让他想起金山寺藏经阁的月光,那时他总在深夜偷溜进去,借着窗棂漏下的月光抄经,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时,能闻见松烟的清苦。

      临行前,法门寺的僧众在山门外排班相送。晨风吹动他们的袈裟,像一片涌动的灰云。他翻身上马时,见那匹御赐的白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马鬃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这马性子烈,初到寺里时,连马夫都管不住,偏他喂了几次草料,竟温顺得像只猫,此刻用脑袋蹭着他的手背,眼里像含着泪。

      “走吧。”他轻轻夹了夹马腹,白马“唏律律”一声,踏上了向西的古道。身后的钟声悠悠传来,敲得人心里发沉,他没有回头,知道这一步跨出去,便再无退路。

      出了扶风县地界,官道渐渐荒疏起来。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车轮碾过,发出“吱呀”的呻吟,像老人在叹气。道旁的白杨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双要抓什么的手。偶尔能见到废弃的驿站,墙皮剥落得露出黄土,门板歪在地上,门槛边积着厚厚的尘,不知多久没人来过。

      第一夜宿在荒庙里。庙不大,神像的泥胎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草芯,蛛网在神龛上结得密密麻麻。他拾了些枯枝,在殿角拢起堆火,火苗舔着柴禾,噼啪作响,倒驱散了些寒意。白马拴在柱子上,嚼着他从行囊里取出的豆饼,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从行囊里拿出干粮,是长安带来的胡饼,硬得能硌掉牙。就着水壶里的冷水啃了两口,胃里有些发沉。夜里睡不着,便坐在火堆旁念经,《心经》念到第三遍时,听见庙外传来狼嗥,一声接着一声,凄厉得像哭。他摸了摸怀里的夜明珠,珠子的凉意透过布帛渗进来,倒让心定了些。

      天快亮时,火堆渐渐熄了,只剩下些暗红的炭火。他靠着墙壁打盹,梦见法明师父在金山寺的银杏树下教他写字,笔尖蘸着朱砂,在黄纸上写“慈悲”二字,写着写着,纸突然破了,涌出些鲜红的血来。他惊叫着醒来,额头全是冷汗,摸了摸胸口的玉佩,莲纹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继续西行,路越来越难走。有时一整天遇不见人烟,只能在野地里找些野果充饥。有一次误食了毒莓,肚子疼得像刀割,他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的流云,竟生出些悔意——若是留在金山寺,此刻该在藏经阁里抄经,或是帮师兄们劈柴,哪里会受这般苦楚?可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太宗皇帝的嘱托、长安百姓的期盼压了下去,他咬着牙,从行囊里摸出随身携带的草药,嚼烂了敷在肚脐上,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没哼一声。

      行至两界山时,天色突变。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滚过一阵黑云,风里裹着股腥气,刮得人睁不开眼。白马受惊,前蹄腾空,差点将他甩下来。他死死攥着缰绳,在风里听见一声巨响,像是山崩,又像是巨兽在咆哮。等风稍定,见山脚下裂开道大缝,缝里黑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师父!师父救我!”一个嘶哑的声音从缝里传来,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勒住马,迟疑着问:“你是谁?为何在此?”

      “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被佛祖压在此地!”那声音喊得急切,“师父若救我出来,我定保你西天取经,一路上斩妖除魔,绝无半分差错!”

      他心里一惊。齐天大圣的名号,他在长安时听过说书人讲过,说他神通广大,能七十二变,一个筋斗云能翻十万八千里,却因冲撞天庭,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只是没想到,这传说里的人物,竟真的在此处。

      “你既犯了天条,当诚心悔过才是。”他勒马后退半步,声音里带着警惕。

      “我早已悔过!”那声音透着哭腔,“五百年了!我日夜在此受风吹日晒,雷打电击,早就知道错了!师父,您是慈悲人,就发发慈悲,救我出去吧!”

      他望着那道黑漆漆的裂缝,心里有些动摇。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人虽罪孽深重,但若能真心悔改,倒也是桩功德。正犹豫时,见裂缝里伸出只毛茸茸的手,指甲黑得像炭,却在他面前不住地作揖。

      “你若肯皈依我佛,护我西行,我便救你。”他定了定神,说出这句话时,手心竟有些出汗。

      “肯!肯!我什么都肯!”那声音喜极而泣,“师父快救我!山上有佛祖的金字压帖,您上去把那帖子揭了,我就能出来了!”

      他牵着马,顺着山路往上走。山石陡峭,长满了荆棘,划破了他的僧袍,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越往上走,风越大,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快到山顶时,见块平整的大石上,果然贴着张黄纸,上面用梵文写着六个字,金光闪闪,照得人眼睛发花。

      他想起在长安时,玄奘法师(此处为笔误,应为唐三藏自语)曾说过,这是如来佛祖的六字真言。深吸一口气,他走到石前,双手合十,默念了声“阿弥陀佛”,然后伸出手,轻轻将那帖子揭了下来。

      帖子离体的瞬间,只听山下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像是有千万头猛虎在咆哮。他站在山顶往下看,见那裂缝越张越大,最后“轰隆”一声,整座山竟从中裂开,烟尘滚滚中,一个毛茸茸的身影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等烟尘散去,他才看清那身影——身高八尺有余,头戴紫金冠,身穿锁子甲,脚蹬步云履,手里拿着根金光闪闪的铁棒,正是传说中的齐天大圣。只是此刻,他脸上没有半分桀骜,反而对着山顶的他不住地磕头,磕得山石砰砰作响。

      “师父!徒儿孙悟空,拜见师父!”

      他骑着白马下山时,孙悟空跟在一旁,像个孩子似的,问东问西。问长安的酒肆是不是真的有三层楼高,问太宗皇帝是不是长着龙角,问他这匹白马是不是龙变的。他耐着性子一一作答,心里却有些发慌——这猴子看起来野性未驯,真能一路护他西行吗?

      夜里宿在破庙里,孙悟空不知从哪里弄来只烤野兔,油光锃亮的,递到他面前。他皱了皱眉:“出家人戒荤腥,你怎能……”

      “师父,这野兔肉嫩得很,尝一口?”孙悟空挠着头,一脸不解。他叹了口气,从行囊里取出干粮,掰了半块递给对方:“你既已皈依我佛,当守佛门戒律。”孙悟空噘着嘴接了,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这玩意儿比石头还硬,怎么吃?”

      他没理他,自顾自地念经。孙悟空在一旁坐不住,一会儿翻个筋斗,一会儿拔根毫毛变只小虫子,逗得白马直打响鼻。夜深时,他睡着了,梦见自己回到了金山寺,法明师父摸着他的头说:“江流,修行路上,最难的不是妖魔鬼怪,是人心。”醒来时,见孙悟空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半块干粮,正一点点往嘴里塞,吃得很慢,像在嚼什么珍馐。

      第二天上路,孙悟空说要去化些斋饭,一个筋斗云就没了影。他牵着白马在路边等候,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有些犯困。迷迷糊糊间,听见有女子的哭声,抬头见个穿蓝布衫的村姑,提着个竹篮,正坐在路边抹眼泪。

      “女施主,为何哭泣?”他上前问道。那女子抬起头,柳叶眉,杏核眼,长得十分标致,只是脸上挂着泪痕,更显得楚楚可怜。“小女子是前面陈家庄的,丈夫上山砍柴,三天没回来了,怕是……怕是遇上了野兽。”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心里一动,想起自己年幼时的孤苦,安慰道:“施主莫急,或许只是迷了路。我这徒弟神通广大,让他帮你找找?”正说着,孙悟空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包袱,见了那女子,眼睛一瞪:“呔!你这妖精,竟敢在此作祟!”

      那女子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师傅饶命!小女子不是妖精啊!”孙悟空却不管不顾,举起金箍棒就要打。他连忙拦住:“悟空!休得无礼!她只是个寻常妇人。”

      “师父你肉眼凡胎,哪里识得!”孙悟空急道,“这女子身上有妖气,定是妖精变的!”他还想争辩,却见那女子突然冷笑一声,原地打了个转,变成个青面獠牙的妖怪,手里的竹篮变成个骷髅头,嘴里喷出股黑烟,直扑他而来。

      他吓得闭上了眼,只听“哐当”一声,再睁眼时,见孙悟空已一棒将那妖怪打死,地上只留下一滩黑血,散发着腥臭。“师父你看!”孙悟空指着黑血,“若不是俺老孙,你早就被这白骨精吃了!”

      他望着那滩黑血,心里一阵发寒。原来这世间的险恶,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孙悟空见他脸色发白,挠了挠头:“师父,俺老孙知道你慈悲,但对付这些妖精,不能心软。”他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只是牵起白马,默默地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果然如法门寺住持所说,磨难重重。在黄风岭,遇到能吹黄风的黄风怪,差点把他的眼睛吹瞎;在流沙河,遇到个青面獠牙的妖怪,脖子上挂着九个骷髅头,说要吃他的肉长生不老;在高老庄,遇到个长着猪鼻子大耳朵的妖怪,强占民女,被孙悟空一顿好打,才肯皈依……

      每一次遇险,都是孙悟空冲在前面。他看着那毛茸茸的身影挥舞着金箍棒,与妖怪斗得昏天黑地,心里渐渐生出些暖意。这猴子虽然顽劣,却重情义,说要护他西行,便真的拼了性命。

      一日宿在宝象国的驿馆,他见孙悟空又在摆弄那根金箍棒,便问道:“悟空,你这棒子,到底有多重?”孙悟空得意地扬了扬眉:“俺这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能大能小,大时能捅破天,小时能塞在耳朵里!”

      他笑了笑:“那你为何总戴着个紧箍咒?”孙悟空脸上的得意一下子没了,挠了挠头,嘟囔道:“还不是菩萨和你联手坑俺……”话没说完,见他脸色沉了,连忙改口,“不过戴着也挺好,能提醒俺老孙少犯浑。”

      他心里有些愧疚。那紧箍咒是观音菩萨所赠,说若孙悟空不听话,便念咒语管教。有一次孙悟空打死了几个拦路抢劫的强盗,他觉得杀生不对,便念了咒语,见孙悟空疼得在地上打滚,头都快裂开了,他心里也像被针扎一样。

      “悟空,”他轻声道,“以后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不再念那咒语。”孙悟空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牙:“师父你真好!俺老孙以后一定听话!”

      夜里,他坐在窗前念经,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孙悟空睡得正香,打起了呼噜,震得桌子上的茶杯都在颤。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长安的月夜,想起太宗皇帝的嘱托,想起金山寺的银杏,想起江流这个名字。

      他知道,从江流到唐三藏,不只是一个名字的改变,更是一份责任的承接。这西行路上的风雨,磨掉的是他的怯懦,留下的是他的坚定;遇到的妖魔鬼怪,考验的是他的慈悲,更让他明白了“普度众生”四个字,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第二天一早,宝象国的国王亲自来送他们,赠了许多金银财宝,他都婉拒了,只取了些干粮和清水。孙悟空牵着白马,他跟在后面,走出城门时,见百姓们夹道相送,手里捧着鲜花和水果,一声声“法师保重”,听得人心里发烫。

      “师父你看,”孙悟空指着远处的山峦,“翻过那座山,就到平顶山了。”他顺着望去,见那山高耸入云,山顶被云雾笼罩,看不真切。他知道,前面还有更多的磨难在等着他们,但他心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身边有顽劣却可靠的徒弟,□□有温顺的白马,怀里有通关文牒和夜明珠,更重要的是,心里有那份从未动摇的信念。

      风又起了,吹动他的袈裟,猎猎作响。他抬头望了望西方,那里,有他追寻的真经,有他向往的光明,更有无数等待被渡的众生。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向着那云雾深处走去。孙悟空跟在他身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金箍棒在手里转得像个银圈。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那遥远的西天……这一路,山高水长,他知道,只要脚步不停,总有抵达的一天。而那些走过的路,遇到的人,都讲变成金箍载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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