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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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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箍载梦记》
第四章
暮春的雨,总带着几分缠绵。陈玄奘立在化生寺的廊下,看雨丝斜斜地织着,将庭院里的芭蕉叶洗得油亮。檐角的雨珠串成帘,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僧鞋,凉意顺着布纹漫上来,倒让他想起多年前金山寺的雨——那时他还是个垂髫沙弥,总爱蹲在藏经阁的窗下,看雨水顺着瓦当蜿蜒而下,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已在化生寺住了半月。自离开宝象国,西行的路渐入湿热之地,白马的蹄子上磨出了血泡,他便寻了这处清净伽蓝暂歇。寺里的香火不算鼎盛,却也清幽,住持是个年过七旬的老僧,法号慧能,每日除了早课晚课,便在禅房里抄经,抄的是《金刚经》,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玄奘法师,这雨怕是要下到明日了。”慧能法师端着杯热茶过来,茶汤是本地的云雾茶,汤色清亮,带着草木的清气。陈玄奘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轻声道:“如此,便再多叨扰几日。”慧能法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法师肯住下,是本寺的福气。只是听闻法师要往西天取经,老衲昨日翻了寺里的旧档,见前朝有位高僧曾言,西天路险,过了狮驼岭,便是八百里弱水,鹅毛漂不起,芦花定底沉。”
他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狮驼岭的名号,他在宝象国时便听过,说是那里有三个魔王,神通广大,吃了方圆百里的百姓,连天上的神仙都敢招惹。而那弱水,更是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说是连羽毛都浮不起的绝地。
“多谢法师提醒。”他将茶盏放在廊下的石桌上,雨珠落在盏沿,碎成细小的银花。“只是弟子既已起程,便没有回头的道理。”慧能法师望着他,目光里有叹惋,也有敬佩:“法师的执念,倒让老衲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那时也想着云游四方,参遍名山古刹,到头来,却还是守着这方寸寺院,抄了一辈子经。”
他笑了笑,没接话。有些路,总要有人去走;有些执念,总要有人去守。就像化生寺后院那棵老梅,寒冬里落尽了叶,却偏要在最冷的时候绽出花来,哪怕花期短暂,也要让暗香飘满整个庭院。
夜里,雨还在下。他坐在禅房的灯下抄经,写的是《心经》。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墨色浓淡相宜,“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八个字刚写完,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怪异的啼哭,像婴孩,又像夜枭,听得人头皮发麻。
“师父,俺老孙去看看!”孙悟空的声音从隔壁禅房传来,接着便是一阵风响。陈玄奘放下笔,走到窗边,见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雨幕里。不多时,孙悟空回来了,手里提着个毛茸茸的东西,扔在地上,竟是只长着三只眼睛的狸猫,已经没了气息。
“这妖精在寺后坟地里作祟,专偷刚下葬的孩童尸骨。”孙悟空拍了拍手上的灰,“若不是俺老孙警醒,怕是今夜又要被它害了性命。”陈玄奘望着那狸猫的尸体,心里一阵发沉。这一路行来,见过的妖精多了,有的为祸一方,有的却只是想求得一线生机,可到头来,似乎总逃不过“斩尽杀绝”四个字。
“悟空,”他轻声道,“佛家讲究慈悲为怀,若它不曾害人,或许……”
“师父又心软了不是?”孙悟空挠了挠头,“这妖精肚子里还揣着半块孩童的骨头呢,若不是俺老孙及时发现,明日寺里怕是就要少个沙弥了。”他走到近前,果然见那狸猫的腹中露出些白骨,心里的不忍顿时被寒意取代。
慧能法师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望着地上的尸体,叹了口气:“造孽啊。这化生寺原本不叫这名,前朝时叫‘往生寺’,只因百年前出过一桩惨案——寺里的住持收留了个怀孕的妇人,谁知那妇人是个狐狸精所变,夜里吃了寺里的七个沙弥,从此这一带便妖邪辈出,改了‘化生’之名,也是盼着能化解孽缘,超生众生。”
陈玄奘听得心惊。原来这清幽的寺院背后,竟藏着这般血腥的过往。他望着窗外的雨,忽然觉得这雨丝里,都裹着些说不清的冤魂。
雨停时,已是后半夜。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洒在庭院里,芭蕉叶上的水珠反射着清冷的光。他辗转难眠,索性起身,走到寺后的坟地。坟地里杂草丛生,墓碑大多歪斜,有的甚至连名字都磨平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混着雨后的湿意,让人有些窒息。
在一片低矮的土坟前,他看到块新立的石碑,上面刻着“痴儿之墓”四个字,字迹稚嫩,像是孩童所书。碑前摆着一束野菊,花瓣上还沾着雨水,想必是白日里有人来过。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碑,忽然想起自己被弃在洛水之上的那个清晨,若不是法明师父拾到他,此刻怕也成了这般孤坟野鬼。
“阿弥陀佛。”他低声念着,指尖捻动念珠,“愿你早日超生,投个好人家。”
回到禅房时,天已微亮。孙悟空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笑,许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他坐在灯下,重新拿起笔,却怎么也写不下去。脑海里反复出现慧能法师的话,出现那狸猫腹中的白骨,出现“痴儿之墓”四个字。他忽然有些恍惚,自己西行求取真经,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皇帝的嘱托,还是为了心中的宏愿?若真经真能渡化众生,为何这世间还有如此多的苦难?
“师父,你咋不睡?”猪八戒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俺去后厨找了些吃的,有刚蒸好的米糕,可甜了。”他将米糕递过来,热气腾腾的,带着米香。
陈玄奘接过一块,慢慢嚼着。米糕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却让他混沌的心绪清明了些。他望着猪八戒憨厚的脸,忽然想起在高老庄初见他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长着猪鼻子大耳朵的妖怪,被孙悟空打得鼻青脸肿,却还是梗着脖子说“俺老猪就是喜欢翠兰姑娘”,那份直白的凡心,倒比许多道貌岸然的僧人更真实。
“八戒,你说,这世间的苦难,真的能渡化吗?”他忽然问道。猪八戒愣了愣,挠了挠头:“师父,俺老猪也不知道。俺只知道,吃饱了不饿,睡好了不困,要是能再娶个媳妇,那就更好了。”他说着,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牙。
陈玄奘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郁结也散了些。或许,答案本就不在经书里,而在这一路的行脚中。就像这米糕,甜中带着米的质朴,就像猪八戒,憨傻里藏着几分通透。
第三日,天放晴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化生寺的琉璃瓦上,亮得有些晃眼。慧能法师带着寺里的僧众在山门外相送,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经卷。“这是前朝那位高僧西行时留下的手札,记录了些沿途的见闻,或许对法师有用。”
他接过经卷,封面上写着“西行道记”四个字,字迹苍劲,带着风雨侵蚀的痕迹。翻开来看,里面除了文字,还有些简单的地图,标注着山川河流,甚至还有几处用朱砂画的妖符,旁边注着“此乃白骨夫人所化,遇之当念紧箍咒”。
“多谢法师。”他将经卷小心地收好,翻身上马。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前面,猪八戒挑着担子跟在后面,沙僧牵着白马,一行人踏着晨光,缓缓走出了化生寺的山门。
走了约莫十里路,到了一处岔路口。路牌上写着“左往狮驼岭,右往黑风山”。孙悟空挠了挠头:“师父,俺老孙听说黑风山里有个黑风怪,手里有件宝贝叫锦襕袈裟,要不俺们去把它抢过来?”猪八戒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有了那件袈裟,师父穿起来肯定好看。”
陈玄奘瞪了他们一眼:“出家人怎可妄生贪念?我们要往西天去,自然走左边。”孙悟空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些,显然有些不乐意。
进了狮驼岭地界,空气顿时变得阴森起来。路两旁的树木都长得奇形怪状,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抓挠的鬼爪。地上的草是黑紫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腐肉上。偶尔能见到散落的白骨,有的是人的,有的是兽的,被风吹得滚来滚去,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师父,这里妖气重得很,俺老孙去前面探探路。”孙悟空说着,一个筋斗云就没了影。陈玄奘勒住马,心里有些发慌。他从行囊里取出慧能法师给的《西行道记》,翻到狮驼岭那一页,见上面写着:“岭中有三魔,一曰青狮,二曰白象,三曰大鹏。青狮能吞十万兵,白象鼻卷泰山,大鹏翅展万里,食人肉,饮人血,过往商旅,无一生还。”
字迹旁边,画着三个狰狞的妖怪,青面獠牙,看得人不寒而栗。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猪八戒一声惊叫:“师父!快看天上!”抬头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乌云从远处飞来,云里隐约有翅膀扇动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竟像是有成千上万只鸟在飞。
“不好!是大鹏!”沙僧急道,“师父快下马,躲到树后面去!”他连忙跳下马,跟着沙僧躲到一棵粗壮的古树后。刚藏好,就见那乌云已到头顶,竟是无数只巨大的怪鸟,羽毛是青黑色的,嘴巴像弯钩,眼睛里闪着嗜血的红光。
怪鸟俯冲下来,利爪抓住地上的白骨,撕咬着,发出刺耳的尖叫。有几只怪鸟似乎闻到了活人的气息,朝着他们藏身的古树飞来。沙僧举起降妖宝杖,挡在前面,紧张得手心冒汗。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远处射来,瞬间穿透了乌云。只听孙悟空的声音响彻云霄:“呔!你们这些小妖精,也敢在俺老孙面前撒野!”接着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打斗声,怪鸟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陈玄奘从树后探出头,见孙悟空挥舞着金箍棒,在怪鸟群里左冲右突,金光所到之处,怪鸟纷纷坠落,羽毛和血肉撒了一地,腥臭的气息弥漫开来,让人作呕。
不多时,乌云散去,天空重新露出了惨白的日头。孙悟空落在地上,身上沾着些鸟血,喘着粗气:“他娘的,这些鸟毛怪还真多!”猪八戒跑过去,捡起一只掉落的怪鸟,掂量了掂量:“这鸟肉看着挺肥,烤着吃肯定香。”
陈玄奘走上前,望着满地的尸体,心里一阵翻腾。他知道孙悟空是为了保护他,可这般杀戮,总让他觉得不安。“悟空,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吧。”他轻声道。
孙悟空点了点头,刚要开路,却见远处的山坳里,转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身穿铠甲的将军,面色黝黑,手持长枪,见了他们,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小人是狮驼国的副将,求法师救救我国国王和百姓!”
陈玄奘扶起他:“将军请起,不知贵国出了何事?”那副将抹了把眼泪:“我国原本是个富庶的国家,三个月前,来了三个魔王,自称青狮、白象、大鹏,将国王掳走,霸占了皇宫,还把城里的百姓都变成了妖怪,如今整个狮驼国,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他听得心惊肉跳。《西行道记》里只说这三魔吃人,却没说他们竟如此残暴。“将军放心,我们定会尽力。”他望着远处的狮驼国都城,那里的城墙隐约可见,却透着一股死寂的黑气。
到了狮驼国都城下,才发现这里比想象中更恐怖。城门上挂满了骷髅头,有的还在滴着血;城墙根下堆着白骨,像小山一样;城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声,只有风吹过骷髅头发出的呜呜声,像在哭泣。
“师父,这里妖气冲天,俺老孙先去探探。”孙悟空说着,变成一只小蜜蜂,飞进了城里。陈玄奘和猪八戒、沙僧在城外等候,心里七上八下的。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孙悟空飞了回来,脸色凝重:“那三个老妖正在皇宫里喝酒,旁边还绑着个老头,想必就是国王。城里的百姓果然都被变成了妖怪,被他们奴役着。”
“那我们怎么办?”猪八戒问道,手里的九齿钉耙握得紧紧的。孙悟空眼珠一转:“俺老孙有个主意。八戒,你变成个小妖,混进皇宫,把那国王救出来;沙僧,你在这里接应;师父,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猪八戒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点了点头,摇身一变,变成了个青面獠牙的小妖,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城门。沙僧握紧降妖宝杖,警惕地望着四周。陈玄奘站在城外,望着那阴森的都城,心里默默念着佛经,祈祷他们能平安归来。
不多时,城里传来一阵喧哗,接着便是打斗声、惨叫声。孙悟空道:“俺老孙去帮帮他们!”说着,也冲进了城里。陈玄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停地捻着念珠。
又过了一个时辰,城里的打斗声渐渐平息。孙悟空背着国王,猪八戒和沙僧跟在后面,从城里走了出来。那国王头发花白,衣衫褴褛,脸上满是伤痕,见了陈玄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多谢法师救命之恩!”
陈玄奘扶起他,问道:“陛下,那三个魔王呢?”孙悟空得意地扬了扬眉:“被俺老孙打跑了!不过那大鹏鸟飞得太快,让他跑了,以后怕是还会来找麻烦。”
国王叹了口气:“唉,这都是报应啊。想当年,朕年轻时,也曾贪图享乐,大兴土木,害得百姓流离失所。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罪有应得。”他望着空荡荡的都城,老泪纵横。
陈玄奘安慰道:“陛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日后若能体恤百姓,勤政爱民,狮驼国定会重现生机。”国王点了点头,对着他深深一揖:“法师的教诲,朕记下了。朕愿将国库里的金银悉数奉上,资助法师西行。”
他婉拒了:“陛下只需善待百姓,便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国王再三挽留,他却执意要走。离开狮驼国时,国王率领着那些被解救的百姓,在城外跪了一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不停地叩首。
走了很远,陈玄奘回头望去,见那阴森的都城在夕阳下渐渐缩成一个黑点,心里五味杂陈。这一路,他见过太多的苦难,也见过太多的因果。或许,真经并非只是那些刻在贝叶上的文字,更是这一路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悟。
夜里宿在一处山洞里。孙悟空生了堆火,猪八戒在烤白天打下来的怪鸟,肉香飘满了山洞。陈玄奘坐在火堆旁,翻开慧能法师给的《西行道记》,借着火光慢慢看着。看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众生皆有佛性,唯在一念之间。妖可为善,人可为恶,取经路上,最难渡者,乃己心也。”
他忽然明白了。原来,真正的取经路,不在西天,而在心中。那些妖魔鬼怪,不过是心魔的化身;那些磨难艰险,不过是修行的考验。他抬起头,望着火堆旁打闹的孙悟空、猪八戒和沙僧,忽然觉得,有他们在身边,再远的路,再难的坎,都能跨过去。
火光跳跃着,映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眼神明亮。他知道,前路依旧漫长,狮驼岭的惊魂甫定,八百里弱水还在前方等着,可他的心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求取的,不仅仅是真经,更是渡化众生的慈悲,是坚守本心的勇气,是这一路同行的温暖。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西行。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猪八戒挑着担子,时不时回头看看有没有野果;沙僧牵着白马,脚步沉稳;陈玄奘骑着马,手里握着那本《西行道记》,目光望向遥远的西方。
路两旁的草木渐渐变得青翠,空气中弥漫着花香。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舒展着筋骨,像沉睡了千年的巨人。他知道,只要他们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会抵达那片充满智慧的土地。而这一路的风雨,一路的故事,都将成为历史里面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