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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金箍载梦 ...

  •   《金箍载梦记》

      第六章

      灵山的晨钟第三次撞响时,旃檀功德佛正立于大雄宝殿后的菩提树下。佛衣上的金线被晨光镀得愈发温润,衣袂拂过草地,带起的露水里,混着婆罗花的清芬。他望着树影里自己的倒影,那影子里叠着太多过往——江流在洛水乌篷船里的蜷缩,玄奘在长安街头接过的通关文牒,陈玄奘在狮驼岭拂过白骨的指尖,还有金蝉子在雷音寺里叩问佛祖的目光。

      “旃檀佛,如来佛祖请您往藏经阁一叙。”阿傩尊者的声音穿过晨光,他转身时,见对方捧着个玉盘,盘里盛着三枚菩提子,色泽如蜜,想必是刚从菩提树上摘下的。阿傩的指尖沾着些树胶,像极了当年孙悟空在五行山下,爪尖嵌着的泥垢。

      藏经阁在灵山之巅,石阶是琉璃砌的,被千万年的佛光浸得透体通明。拾级而上时,脚下的光影里仿佛浮出西行路的片段:火焰山的红焰舔着靴底,通天河的冰水漫过脚踝,女儿国的石板路沾着胭脂,凌云渡的木筏晃得人脚心发空。

      阁门是沉香木做的,推开时,沉水香混着陈年经卷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打翻了时光的匣子。如来佛祖正坐在窗下的蒲团上,手里捻着串菩提子,串珠的丝线是金线,在他指间流转,像条小蛇。

      “你看这藏经阁。”佛祖指了指四周的书架,架上的贝叶经由岁月浸黄,有的边缘卷了角,有的被虫蛀了洞,却都透着股沉静的力量。“这里藏着三千世界的经卷,可若没人把它们带出灵山,便只是些枯叶子。”

      旃檀功德佛俯身,从架上取下一卷经。经文是梵文写的,墨迹早已干涸,却在他指尖洇出些湿润——那是陈玄奘在化生寺的雨夜,抄经时滴落在纸上的泪;是江流在金山寺,被师兄欺负时,砸在经卷上的汗珠;是金蝉子在雷音寺,质疑佛祖时,喷在贝叶上的气息。

      “弟子明白。”他将经卷放回原处,指尖还留着贝叶的粗糙感,“真经不在阁中,在众生心里。”

      佛祖笑了,将手里的菩提子串递给他:“你既已明白,便去人间走走吧。带着这些经卷,也带着你自己。”

      离开藏经阁时,山风正烈,佛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像面招展的旗。孙悟空不知何时候在山下,手里的金箍棒转得像个银圈,见了他便嚷嚷:“师父,俺老孙刚去花果山转了圈,那些小猴崽子把水帘洞打理得比天宫还热闹,您也去瞧瞧?”

      猪八戒凑过来,怀里抱着个大西瓜,瓜皮上还沾着些泥土:“师父,这是俺老猪在高老庄后园摘的,沙瓤的,甜得能齁死人。”他说话时,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佛衣上,晕开个小湿点,像极了当年在流沙河,沙僧溅在他袈裟上的水花。

      沙僧站在一旁,肩上还挑着那副担子,扁担压得弯弯的,想必里面装着他从灵山请的经卷。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师父”,像在流沙河时,他初见玄奘,那声含在水底的“大师”。

      白马在云端打着响鼻,鬃毛被风吹得像团雪。旃檀功德佛翻身上马时,忽然想起在长安,太宗皇帝亲赐这匹马时,它也是这般不安地刨着蹄子,只是那时的不安里藏着骄矜,如今却多了份沉静。

      “我们去长安。”他轻轻夹了夹马腹,白马“唏律律”一声,四蹄踏云,往东方飞去。孙悟空的筋斗云在旁护着,金箍棒的金光与佛衣的金芒交相辉映;猪八戒的云慢吞吞的,时不时停下来摘个野果;沙僧的云最稳,像块扎实的土地。

      云端之下,人间正逢乱世。黄河泛滥,饿殍遍野,有灾民在啃树皮,有孩童在哭着要爹娘,有兵卒在烧杀抢掠,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旃檀功德佛勒住马,望着那片人间炼狱,佛衣上的金线忽然黯淡下来,像蒙了层灰。

      “他娘的!这些混账东西!”孙悟空怒目圆睁,金箍棒“哐当”一声拄在云上,震得云絮都散了些,“师父,俺老孙下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不可。”旃檀功德佛按住他的手,那毛茸茸的手掌上,老茧比当年更厚了,想必在花果山没少干活。“杀戮解不了杀戮,就像火灭不了火。”

      他翻身下马,踏着云絮往人间去。佛衣落在泥地里,沾了些污秽,却在接触到饿殍的瞬间,漾出层柔光。他将随身携带的干粮分给灾民,那是从灵山带的斋饭,混着婆罗花的香,灾民们狼吞虎咽,嘴角沾着的饭粒,像掉在地上的星子。

      有个老婆婆,怀里抱着个快饿死的孩童,见了他便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活佛救救我的孙儿吧!”旃檀功德佛伸手,指尖触到孩童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里,浮出陈玄奘在宝象国,抚摸被妖怪掳走的王子时的触感;浮出江流在洛水岸边,摸那“痴儿之墓”时的寒凉;浮出金蝉子在雷音寺,触到佛祖莲台时的温润。

      孩童忽然睁开眼,小嘴翕动着,像是要吃奶。老婆婆喜极而泣,抱着孩童不住地磕头。周围的灾民见状,都围上来,黑压压的一片,像五行山下的石群。

      “你们看。”旃檀功德佛扬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世间的苦,不是佛能替你们受的,是要你们自己挣出来的。就像这土地,你肯耕种,它就长庄稼;你肯修堤,它就不泛滥。”

      他从行囊里取出些稻种,撒在泥泞的土地上。种子落地的瞬间,竟在灾民的注视下,抽出了绿芽。孙悟空看得目瞪口呆,挠了挠头:“师父,您啥时候也会变法术了?”

      旃檀功德佛笑了,指尖的菩提子串转得正欢:“不是法术,是信。”

      在人间停留了三月,他们走遍了灾荒之地。旃檀功德佛教灾民耕种,孙悟空帮他们修堤,猪八戒去山里打猎(却总在最后关头放生),沙僧则教孩子们认字。有灾民问他:“活佛,您是从灵山来的吗?那里是不是没有苦难?”

      他指着远处的炊烟:“灵山也有风雨,只是那里的人知道,风雨过后,总会出太阳。就像你们现在,虽然苦,可只要肯抱团,肯出力,总有好日子过。”

      离开时,灾民们在路边跪了一地,手里捧着新收的稻谷,要给他送行。旃檀功德佛婉拒了,只取了粒稻谷,放在手心。谷粒还带着泥土的湿气,在他掌心发芽、抽穗、结果,转眼间便长成株沉甸甸的稻子,压弯了穗子,像个鞠躬的人。

      “留着它,”他将稻子递给为首的老农,“明年种种看。”

      重回云端时,佛衣上的污秽已被山风涤净,金线却比以往更亮,像是吸了人间的烟火气。猪八戒啃着野果,含糊不清地说:“师父,俺老猪觉得,人间比灵山热闹多了。”沙僧点头附和,眼里的光比流沙河的水波还亮。

      他们去了高老庄。高太公早已作古,翠兰也成了老婆婆,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线绳穿过布面的声音,像春蚕在啃桑叶。见了猪八戒,她先是一愣,随即抹起了眼泪:“老猪,你可回来了。”

      猪八戒的脸腾地红了,挠着头嘿嘿笑,像个憨小子。翠兰起身,往屋里端了盘刚蒸好的馒头,白面的,冒着热气。“快尝尝,还是你当年喜欢的碱水味。”

      旃檀功德佛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看着猪八戒狼吞虎咽,看着翠兰给他擦嘴角的面屑,忽然觉得,这画面比任何经文都来得圆满。孙悟空蹲在墙角,跟几个顽童比划着金箍棒,惹得孩子们阵阵欢呼;沙僧帮着翠兰的儿子修补屋顶,动作还是那么沉稳。

      离开高老庄时,翠兰往猪八戒的行囊里塞了些馒头,还有双新纳的鞋。“路上穿,别冻着脚。”猪八戒红着眼圈,接过鞋时,手指触到鞋底的针脚,密得像流沙河的漩涡。

      他们又去了流沙河。河水比当年清澈了许多,岸边建了座桥,桥上刻着“通心桥”三个字,是沙僧的笔迹,笔力虽稚拙,却透着股扎实的劲儿。沙僧站在桥头,望着河水,颈间的骷髅串早已化作菩提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师父,”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响亮,“当年俺在这河里吃了不少人,如今想来,真是罪过。”旃檀功德佛拍了拍他的肩,那肩膀比当年宽厚了许多,挑担子的老茧结得像层壳。

      “过去的,就让它流走吧。”他指着河水,水流哗哗地往东去,卷着些落叶,却带不走河底的石头,“就像这河,记着它的浑,也记着它的清。”

      孙悟空在河边打水漂,石子在水面跳得欢,溅起的水花落在他脸上,他却笑得像个孩子。旃檀功德佛望着他,忽然想起五行山下的那五百年,这猴子该是多寂寞啊,却还是在他揭下帖子时,磕了那三个响头。

      夜里宿在河边的草棚里,孙悟空燃起堆火,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猪八戒打起了呼噜,声如雷鸣;沙僧在补袜子,针脚细细的;孙悟空在给金箍棒上油,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宝贝。

      旃檀功德佛从行囊里取出经卷,借着火光翻看。经文里的字忽然活了过来,化作西行路上的模样:唐僧在马上诵经,孙悟空在前开路,猪八戒挑着担子,沙僧牵着马,白马的蹄声笃笃,敲在地上,也敲在每个人心上。

      “师父,您在看啥呢?”孙悟空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挨着他的肩,像只撒娇的狗。旃檀功德佛把经卷递给他,他却摆手:“俺老孙不认字,您给俺讲讲。”

      他便讲起来,从长安讲到灵山,从江流讲到旃檀功德佛。讲的时候,火光照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像命运的起伏。猪八戒的呼噜停了,沙僧的针也停了,连白马都竖起了耳朵,在棚外静静地听着。

      “其实啊,”旃檀功德佛合上书,望着跳动的火苗,“我们求的不是经,是我们自己。”

      孙悟空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往火里添了根柴。柴禾噼啪作响,爆出的火星飞到棚外,像散落的星子。

      离开流沙河后,他们又去了许多地方:在五行山,看新立的石碑前,孩子们学着孙悟空的样子比划;在女儿国,见国王的坟前,开满了当年她递给唐僧的那种花;在长安城,慈恩寺的钟声依旧,只是抄经的沙弥换了一茬又一茬。

      最后,他们回到了金山寺。洛水的水还是那么清,岸边的芦苇还是那么绿,法明师父的舍利塔上,爬满了青藤,像件绿色的袈裟。银杏树下,那个曾看蚂蚁搬家的小沙弥,如今已是个中年僧人,正在给新来的小沙弥讲经。

      “师父,您回来了。”中年僧人认出了他,连忙行礼。旃檀功德佛笑着点头,目光落在那群小沙弥身上,他们的眼睛亮得像洛水的星,有的在偷偷打闹,有的在认真听讲,像极了当年的江流和他的师兄们。

      他在舍利塔前坐了下来,孙悟空、猪八戒、沙僧也陪着他坐下。白马在一旁啃着草,尾巴甩得悠闲。阳光透过银杏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幅流动的画。

      “师父,”孙悟空忽然说,“俺老孙觉得,这样挺好。”

      猪八戒点头:“是啊是啊,比在灵山自在多了。”沙僧没说话,只是笑着,露出憨厚的样子。

      旃檀功德佛望着远处的洛水,水天相接处,夕阳正沉,把天空染得像团火。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弃在乌篷船里的婴孩,那时的他,肯定想不到,自己会走过这么长的路,遇见这么多的人,最后,又回到了这里。

      佛衣上的金线在夕阳下闪着光,衣上绣的山水纹路里,似乎有水流淌,有风吹过,有马蹄声,有欢笑声,有哭泣声,有金箍棒的碰撞声,有九齿钉耙的挥舞声,有降妖宝杖的落地声。

      那些声音,汇在一起,像首歌,唱着一个和尚,一个猴子,一个猪妖,一个河怪,一匹白马,走过的路,遇过的苦,有过的暖。

      山风渐起,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像在应和着这首歌。旃檀功德佛闭上眼睛,嘴角噙着笑。他知道,这路还没走完,这歌还没唱完,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只要众生还在受苦,他就会一直走下去,一直唱下去。

      因为他是旃檀功德佛,是陈玄奘,是江流,是金蝉子,是那个在西行路上,从未停下脚步的僧人。而这条路的尽头,永远有新的晨光,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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