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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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箍载梦记》
第七章
东海的浪，是带着咸味的。孙悟空立在花果山的水帘洞前，看浪花拍打着礁石，碎成万点银星。手里的金箍棒转得像个银圈，棒身上的螺纹被海风磨得发亮，摸上去糙糙的，倒比灵山的玉如意更合手。
他刚从西天回来不久。佛祖封他做斗战胜佛，给了他件金光闪闪的佛衣，还有座雕梁画栋的佛殿。可他总待不住，佛衣穿在身上像裹着层铁皮，殿里的檀香闻着头晕，不如花果山的野花香，不如水帘洞的潮气润。
“大王！您可回来啦！”一群小猴崽子围上来，有的扯他的衣角，有的抢他手里的金箍棒，叽叽喳喳的，像枝头的麻雀。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牙，一把将最调皮的那只拎起来，往空中一抛，再接住时，手里多了个通红的桃子。
小猴崽子抱着桃子啃得欢，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孙悟空摸了摸他的头，忽然想起五百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抢了水帘洞的宝座，占了东海的定海神针，在花果山称王称霸，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
那时的天，蓝得像块宝石；那时的云，白得像团棉花；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天命”。
“大王，要不要去看看咱们的桃树？”老猴王拄着根桃木棍，颤巍巍地走过来说。这老猴是看着他长大的，当年他从石头里蹦出来时，还是这老猴把他搂在怀里，用猴奶喂大的。
孙悟空点头，跟着老猴往桃林走。路两旁的桃树是他亲手栽的，如今已长得枝繁叶茂，枝头挂满了青的红的果子，像缀着满树的灯笼。风一吹，桃叶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
“前阵子，天庭又派人来啦，说要收咱们花果山的赋税。”老猴叹了口气，“小的们不让，跟他们打了一架，伤了好几个弟兄。”
孙悟空的眉峰一下子竖了起来，金箍棒“哐当”一声拄在地上，震得脚下的石子都跳了起来：“他娘的！那帮家伙还敢来？看俺老孙不打碎他们的琉璃盏！”
“大王息怒。”老猴拉住他，“小的们说，等您回来做主呢。”孙悟空看着老猴眼角的皱纹，看着远处桃树下缠着绷带的小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闷闷的疼。
他想起当年大闹天宫，也是为了这口气。玉帝老儿让他做个弼马温，他觉得受了辱，一把火烧了御马监；王母娘娘的蟠桃会没请他，他觉得没面子，偷了蟠桃，盗了金丹，把天宫搅得鸡犬不宁。那时他以为，拳头硬就什么都不怕，可到头来，还不是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一压就是五百年。
“知道了。”他收起金箍棒，声音沉了些，“俺去会会他们。”
第二天，天庭果然派了人来。领头的是托塔李天王，手里托着那座玲珑宝塔，塔尖的金光刺得人眼睛疼。身后跟着哪吒三太子，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还是那副少年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些世故。
“泼猴！还不快快接旨！”李天王的声音像打雷，震得花果山的树叶都落了几片。孙悟空斜倚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叼着根桃枝，慢悠悠地说：“接啥旨？俺老孙现在是斗战胜佛，不归你们天庭管。”
哪吒冷笑一声：“佛又如何？这花果山终究是在天庭的地界上，岂有不交赋税的道理？”孙悟空猛地站起身，桃枝“啪”地掉在地上：“放屁！这花果山是俺老孙的家，是俺弟兄们的根，凭啥给你们交赋税？”
“冥顽不灵！”李天王举起宝塔，塔身上的佛咒金光闪闪，“当年饶你一命，你倒越发嚣张了！”孙悟空眼睛一瞪，金箍棒“噌”地出鞘，棒身的寒气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俺老孙当年能大闹天宫，今日就能再掀了你这宝塔！”
眼看就要打起来，忽然听见云端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众人抬头，见是旃檀功德佛，骑着白马，身后跟着猪八戒和沙僧，正缓缓而来。
“师父！”孙悟空收起金箍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挠了挠头。李天王和哪吒见了佛祖，也收敛了气焰，合十行礼。
“天王此来，莫非是为花果山赋税之事？”旃檀功德佛轻声问道。李天王哼了一声：“佛祖有所不知，这泼猴占山为王，抗缴赋税，实在是目无天规。”
“花果山的猴子们，世代在此繁衍生息，从未与天庭有过瓜葛。”旃檀功德佛望着桃林里嬉闹的小猴，“他们采的是山间果，饮的是石上泉，并未耗费天庭一分一毫，为何要交赋税？”
李天王一时语塞，哪吒在一旁道：“可这地界终究是天庭的……”“地界是天地的，不是天庭的。”旃檀功德佛打断他，“就像这东海的浪，是属于大海的，不是龙王的；就像这天上的云，是属于天空的，不是玉帝的。”
李天王和哪吒面面相觑，最终叹了口气：“既然佛祖发话，我等自当遵从。只是此事，还需回禀玉帝。”说罢，便驾云而去。
“多谢师父。”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了开心的样子。猪八戒凑过来：“猴哥，俺老猪就知道你离不开师父。”孙悟空瞪了他一眼：“呆子，就你话多！”
旃檀功德佛笑着摇头，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悟空，你虽已成佛，性子却还是这般急躁。”孙悟空挠了挠头：“师父，俺老孙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
“这世间的事，不是靠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旃檀功德佛指着桃林，“你看这些桃树，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休眠，自有它的道理。若是强行改变，反而会害了它。”
孙悟空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老猴端来些新鲜的桃子，众人坐在水帘洞前的石桌旁，吃着桃子，聊着天。孙悟空说起在灵山的日子，说那里的佛太静，那里的花太香，不如花果山自在。
“其实啊，”旃檀功德佛看着他，“佛不在灵山，在心里。你心里装着花果山的弟兄，装着西行路上的师父师弟，这就是你的佛性。”
孙悟空拿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师父，俺老孙还是喜欢做个猴子，不喜欢做什么佛。”旃檀功德佛笑了：“做猴子也好，做佛也罢，只要守住本心，便都是好的。”
傍晚，夕阳把花果山染成了金色。旃檀功德佛要启程了，孙悟空送他们到山门口。白马打着响鼻，似乎也舍不得离开。“师父，以后常来玩啊。”孙悟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会的。”旃檀功德佛拍了拍他的肩，“若是遇到难处，便来寻我。”猪八戒挥了挥钉耙：“猴哥，下次俺老猪来，你可得多准备些桃子。”孙悟空笑骂道：“呆子，就知道吃！”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云端，孙悟空转身往回走。老猴跟在他身后，说：“大王，您真的不想回灵山吗？”孙悟空望着满天的晚霞，说：“灵山虽好，不是俺的家。这里，才是俺的根。”
夜里，他躺在水帘洞的石床上，听着外面的浪涛声，睡得格外香。梦里，他又回到了五行山下，浑身被压得动弹不得，只有头能微微转动。他看见一个僧人，穿着粗布袈裟，一步步朝他走来，阳光洒在僧人身上，像镀了层金。
“你是谁？”他问。僧人笑了笑：“我是玄奘，要往西天取经。”“那你救救俺！”他急道，“俺能帮你降妖除魔！”僧人点了点头：“你若肯皈依我佛，护我西行，我便救你。”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当僧人揭下山顶的金字压帖时，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从五行山下蹦出来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自由的猴子。
醒来时，天已微亮。孙悟空坐起身，摸了摸头上的紧箍咒——哦，不对，取经成功后，佛祖已经帮他取下了。可他总觉得，那里还有点沉甸甸的，像个念想。
他走出水帘洞，见小猴崽子们正在练习武艺。有的舞棍，有的耍拳，一招一式，都是他当年教的。阳光透过水帘，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当年西行路上，他护着师父师弟，在阳光下赶路的样子。
“大王，您看俺这招怎么样？”一只小猴崽子舞着根短棍，兴冲冲地问。孙悟空走过去，手把手地教他：“出棍要快，收棍要稳，心要静，眼要准……”
教着教着，他忽然想起孙悟空这个名字，是师父菩提老祖给取的。老祖说：“‘悟’者，觉悟也；‘空’者，虚无也。你要悟透虚无，方能成就大道。”那时他不懂，只觉得这名字不好听，不如“美猴王”威风。
可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当年的大闹天宫，是“有”；被压五行山，是“无”；护师父取经，是从“无”到“有”；如今回到花果山，是从“有”到“无”。这一来一去，一有一无，便是“悟”。
“大王，山下有人求见。”一只小猴崽子跑过来说。孙悟空皱眉：“谁啊？”“说是高老庄的猪爷爷，还有流沙河的沙爷爷。”小猴崽子答道。
孙悟空咧嘴一笑：“这两个呆子，怎么跑来了？”他跟着小猴崽子往山下走，远远就看见猪八戒和沙僧站在那里。猪八戒怀里抱着个大西瓜，沙僧肩上挑着副担子，想必是从高老庄带来的吃食。
“猴哥！俺们来看你啦！”猪八戒老远就嚷嚷起来。孙悟空走上前，捶了他一拳：“呆子，你怎么舍得离开高老庄的翠兰嫂子？”猪八戒嘿嘿一笑：“这不是想猴哥了嘛。”
沙僧笑着说：“师父说，猴哥一个人在花果山怕是闷得慌，让俺们来陪陪你。”孙悟空心里一暖，嘴上却道：“谁闷了？俺这里热闹着呢。”
三人坐在桃树下，吃着西瓜，聊着天。猪八戒说起高老庄的趣事，说翠兰嫂子种的菜长得有多好，说他儿子已经能打酱油了。沙僧说起流沙河的变化，说河水越来越清，来往的船只越来越多，他在河边盖了间小屋，帮人摆渡，日子过得挺踏实。
孙悟空听着，偶尔插句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忽然觉得，这花果山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孤单。
“对了，猴哥，”猪八戒忽然想起什么，“前阵子俺去长安，见着师父了。他在慈恩寺讲经，听经的人排了好几里地呢。”沙僧点头：“师父说，等忙完了，就来花果山看你。”
孙悟空心里一动，嘴上却道：“他来干啥？俺这里又没有经文给他念。”猪八戒笑道：“猴哥，你就别嘴硬了，俺还不知道你？你心里啊，最惦记师父了。”
孙悟空瞪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猪八戒打着饱嗝，沙僧在收拾东西，孙悟空望着远处的东海，浪涛依旧，只是在他眼里，那浪不再是简单的浪，里面藏着太多故事——有大闹天宫的桀骜，有五行山下的寂寞，有护师父取经的赤诚，有回到花果山的安宁。
“呆子，沙师弟，”孙悟空忽然说，“你们要不要在花果山住几天？”猪八戒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俺正想尝尝花果山的桃子呢。”沙僧也笑着点头：“好啊。”
夜里，他们在水帘洞前燃起堆火。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孙悟空给他们讲花果山的趣事，猪八戒给他们讲高老庄的笑话，沙僧给他们讲流沙河的传说。火苗跳动着，像个调皮的孩子，把他们的笑声传到很远很远。
孙悟空望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自己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那一刻。那时的他，只是只懵懂的石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去哪里。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是孙悟空，是美猴王，是齐天大圣，是斗战胜佛。但他更是那个在五行山下等了五百年，只为一句“师父”的猴子；是那个在西行路上，挥舞着金箍棒，护着师父师弟前行的猴子；是那个在花果山，守着弟兄们，守着这一方水土的猴子。
火渐渐熄了，只剩下些暗红的炭火。猪八戒打起了呼噜，沙僧靠在石头上睡着了。孙悟空站起身，走到水帘洞前，望着满天的繁星。星子亮晶晶的，像极了当年他在天庭偷喝的仙酒，也像极了他在西行路上，护着师父师弟走过的那些夜晚，天上的星星。
他握紧手里的金箍棒，棒身的寒意让他更加清醒。他知道，以后的日子，或许还会有天庭的人来捣乱，或许还会有妖魔鬼怪来作祟，但他不怕。因为他心里有了牵挂，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
就像这花果山的桃树，就算经历风雨，也会年年开花结果；就像这东海的浪，就算遇到礁石，也会勇往直前。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阳光洒在花果山上，给一切都镀上了层金色。孙悟空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桃香和海风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
他转身，望着还在熟睡的猪八戒和沙僧，咧嘴一笑，露出了尖尖的牙。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的故事，还在继续。而这故事里，有花果山的桃，有东海的浪，有师父的教诲，有师弟的陪伴，还有那根陪他走过风风雨雨的金箍棒。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