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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半坏雨车 城西头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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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头的那间器修铺子，比白芷想象的还要破败。
铺子开在一条岔巷的尽头，门面窄小，门楣上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斜斜钉着一块刻了“薛”字的木板。铺子里头黑黢黢的，堆满了各色半坏的器物：锈蚀的药锄、断了轴的水车、缺了角的丹炉、散了架的傀儡，乱七八糟地码放着，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石锈蚀混着炉火的焦糊气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白芷立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才迈步走了进去。
“有人么？”她出声问道。
铺子最里头的一堆器物后头，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半晌，一个声音才不耐烦地飘了出来。
“买东西自己挑，挑好了搁钱在柜上。别说话，吵着我了。”
白芷循声望去，只见那堆器物后头，蹲着一个年轻女子。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被炉火燎得有些发红的小臂。她头发胡乱挽着，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脸上、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油污。她手里握着一柄小锤，正全神贯注地敲打着一个不知什么物件的零件，连头都没抬。
白芷没有作声，只在那一堆半坏的器物里头，慢慢地寻看起来。
她要寻的是灵雨车。这般器物，旁人或许辨不出，她却一眼便能认得。果然，在铺子角落里头，一架蒙了厚厚一层灰尘的器物，勾住了她的目光。
那架灵雨车约莫半人来高，主体是一只镂空的青铜圆轮，轮上錾刻着引水的灵纹，轮心嵌着一枚已然黯淡无光的引灵石。只是这车显见是坏了，圆轮的灵纹断了好几处，引灵石也碎了一角，轮轴更是锈得几乎转不动。难怪被弃在角落里头积灰。
白芷蹲下身，神识悄然探入这架灵雨车，将它的损毁之处一一辨了个清楚。
她心里头有了数。这车的根基还在，断的灵纹、碎的引灵石、锈的轮轴，皆是可修的。以青壤匣调和的水木灵气滋养，再寻几样替换的材料，未必修不好。
“这架灵雨车，怎么卖？”白芷开口问道。
那敲打零件的女子动作一顿，这才抬起头来，不耐烦地朝她这边瞥了一眼。可待她看清白芷蹲在那架积灰的灵雨车前，眼里头那点不耐烦，竟变成了几分讶异。
“你识得这是灵雨车？”女子放下手里的小锤，站起身走了过来。她个头不高，神色却透着股不服人的孤傲，“这破车坏了三年了，零件难配，引灵石又碎了，没人肯要。你买它做甚么？”
“引水灌田。”白芷答得干脆。
女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双眼里头透出几分审视。“你是种灵田的？看你这模样，倒不像。”
“城南那片盐碱废田，我租了。”白芷站起身，神色平静。
女子一听“盐碱废田”四个字，先是一愣，随即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那张沾着油污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城南那片盐霜地？你租它种灵田？”女子摇着头，语气里头满是不客气的奚落，“我当你是个识货的，原来是个不懂行的冤大头。那地寸草不生，泡了海水几十年了，神仙来了也种不活东西。你买这灵雨车去浇那片死地，浇得再勤快，也是白搭。劝你趁早退了租，省得连本带利全赔进去。”
白芷被她这一通毫不留情的奚落，倒也没动气。她这些日子，被周管事、被旁人，听这等“种不活”的话听得多了。她只淡淡问了一句。
“这车，到底卖不卖？”
女子见她油盐不进，撇了撇嘴。“卖。三块下品灵石，搬走。这破车放我这儿也是占地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语气里头带着股噎人的孤傲，“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车坏得不轻，引灵石碎了一角，灵纹也断了。你买回去，多半也修不好。别回头来寻我退货。我薛照微卖出去的东西，从不退。”
薛照微。
白芷将这名字记在了心里。
她没有还价，从囊中数出三块下品灵石，搁在了油污斑驳的柜台上。
“多谢。”她说着，便去搬那架灵雨车。
薛照微抱着胳膊，斜倚在器物堆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原以为这不懂行的女子搬不动这沉重的青铜车，要叫她帮忙，好让她再奚落两句。哪知白芷略一运劲，竟稳稳地将那架半人高的灵雨车抱了起来，神色不变。
薛照微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你这丹师……”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头那点奚落淡了几分，多了几分探究，“筑基修为，搬个破车倒是不费力。你既懂得辨灵雨车，想来也不是全然不懂行。可你偏要租那片死地，还买我这修不好的破车。我是真瞧不懂你在打什么算盘。”
白芷抱着灵雨车，回头看了她一眼。
“薛掌柜，”她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声音温和而笃定，“东西修不修得好，田种不种得活，总要试过了才知道。旁人都说修不好、种不活，可若人人都信了这话，这世上便没有起死回生的东西了。”
薛照微怔住了。
她望着白芷抱着那架破灵雨车、神色从容地转身离去的背影，那双沾着油污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她在这潮信城开器修铺子三年，被人嫌弃手艺古怪、性子噎人，铺子里头堆满了卖不出去的半坏物件，门可罗雀。她早已习惯了旁人那种“你这破东西修了也是白修”的眼神。可方才那个素衣丹师说的那番话，却像是一根细针，悄然扎进了她心里头某处一向无人触碰的地方。
旁人都说修不好、种不活。
可若人人都信了这话……
薛照微立在铺子门口，望着白芷的背影没入岔巷的尽头，久久没有动。
她还不知道，这个买走了她那架修不好的破灵雨车的素衣丹师，会在不久之后，给她带来怎样一桩颠覆了她整个器修认知的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