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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商会崩盘 纪无咎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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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无咎查到的消息,比白芷预想的还要骇人。
“这场瘴疫的源头,在城外二十里的烂泥滩。”纪无咎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我顺着病倒的人发病的先后查过去,最早染瘴的那几个,都是城外烂泥滩附近打渔、采药的。我又花了大价钱,买通了商会底下一个跑腿的小厮。那小厮说,瘴疫爆发前半个月,商会曾派人往烂泥滩运了几口黑陶大瓮,埋在了滩底。”
白芷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那几口瓮里头装的,是一种叫‘催瘴散’的东西。”纪无咎咽了口唾沫,“是一味能催发瘴气、加重瘴毒的邪药。商会把催瘴散埋进烂泥滩,借着春日海雾蒸腾,将瘴气催得提早一月爆发,又比往年凶上数倍。”
铺子里头,骤然静得可怕。
裴三娘的脸色也变了。她做了二十年生意,纵是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听见这等以一城人性命牟利的勾当,也禁不住浑身发冷。
“他们……他们竟为了卖那囤积的解瘴丹,故意催发瘴疫。”裴三娘的声音都在发颤,“这是要拿满城人的命,去填他们的钱袋子。”
白芷立在原地,只觉一股怒火自心底烧了起来,烧得她指尖发颤。
她早疑心这瘴疫不是天灾。可她万没料到,商会竟丧心病狂到这般地步。为了将囤积的解瘴丹卖出天价,竟不惜以催瘴散人为催发瘴疫,眼睁睁地看着城里头买不起天价丹的人一个一个地病死。
济世医庐里头死了的三个人。那个才十五岁的采药童子。
他们不是死于天灾。
他们是死于商会的贪婪。
白芷垂下眼,将眸底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她对上的是背靠丹盟的庞然大物,单凭一时的义愤,救不了那些已经枉死的人,也讨不回这一城人的公道。
“纪老板。”她缓缓抬起眼,声音里头透着一股淬过冰雪的冷,“这桩事,你可有实证。”
“有。”纪无咎从怀里取出一物。是一小袋黑褐色的粉末,还有一份画了押的供词,“这是我从烂泥滩那几口瓮里头,取出来的催瘴散。这份供词,是那商会跑腿的小厮画的押。白丹师,凭这两样,便能将商会催发瘴疫的勾当钉死。”
白芷接过那一小袋催瘴散,神识沉入青壤匣,那一缕辨药的灵觉细细地探过去。片刻,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掠过一丝更深的寒意。
“是催瘴散。”她沉声道,“这味邪药以腐尸之气混着阴湿灵草炼成,专催瘴毒。寻常丹师炼不出,唯有……”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唯有丹盟那等掌控着无数邪丹方的庞然大物,才炼得出这般以人命为代价的邪药。
裴三娘望着白芷手中那一小袋催瘴散,又望了望纪无咎手中那份画了押的供词,眼底的决然愈发坚定了。
“白丹师。”她沉声道,“证据齐了。这桩事,借我裴家拍卖行的渠道,传遍海洲各大坊市。商会催发瘴疫、囤积居奇、以劣丹害人、纵火烧田。这一桩桩一件件,我裴某要让海洲十三州的人都知道。”
白芷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裴掌柜,传消息之前,还有一桩事要做。”她道,“城里头还有人在瘴毒中挣扎。要先寻到烂泥滩那几口埋着催瘴散的瓮,将它们起出来。釜底抽薪,断了瘴疫的源头。否则便是将商会的丑事传遍天下,城里头病死的人,也救不回来了。”
裴三娘怔了怔,随即露出了由衷的敬佩之色。
“白丹师。”她叹道,“事到如今,你头一个想的,竟还是救人。”
白芷没有应。她转过身,望向院中那道一直沉默的玄色身影。
许荆南左臂缠着伤药,立在老柳下。她将这一番话听了个清楚,那双清冷的眼里头,正静静地落着白芷。
“烂泥滩那几口瓮。”许荆南开口,声音平静,“我同你去。”
白芷迎上她的目光,心里头那股翻涌的情绪悄然安定了下来。
“你的伤还没好。”她道。
“皮外伤。”许荆南淡淡道,“不碍事。”
白芷望着她那张沉静而决绝的脸,到底没有再劝。她知道许荆南的性子。
接下来的事,进展得极快。
白芷与许荆南连夜去了城外的烂泥滩,将那几口埋着催瘴散的黑陶大瓮尽数起了出来。白芷以青壤匣净药之能,将那弥散在烂泥滩、催发瘴气的催瘴散一寸一寸地净化、化解。断了源头,城里头蔓延的瘴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平息了下去。
与此同时,裴三娘借着裴家拍卖行通达海洲十三州的渠道,将商会催发瘴疫、囤积居奇、以劣丹害人、纵火烧田的勾当,连同那催瘴散与画了押的供词,一并公之于众。
消息一出,海洲哗然。
海洲丹药商会几十年攒下的声名根基,在这一桩桩骇人听闻的铁证面前,轰然崩塌。各大坊市的商家纷纷与商会割席,曾被商会坑害过的散修苦力群情激愤,连海洲几处主事的修士议事堂,也介入彻查此事。
不过半月光景,盘踞潮信城几十年的海洲丹药商会,便树倒猢狲散,彻底崩盘了。那位背靠丹盟的大管事,更是在事发之后便仓皇逃离了海洲,连商会囤积的丹药、产业,都来不及料理。
商会崩盘那一日,白芷立在青禾药斋门前,望着城西头那座曾经盘踞多年、如今却人去楼空的商会大宅,心里头却没有半分快意。
她想起那些枉死在瘴毒里头的人。想起那个才十五岁的采药童子。
商会崩了,可那些逝去的性命,再也回不来了。
“白丹师。”裴三娘走到她身侧,神色里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又掺着几分郑重,“商会一倒,城里头那些无主的灵田、产业,议事堂要发卖。我裴某替你留意了一处。城东那片三品灵田,连着一座现成的灵田庄园,原是商会的产业。如今发卖,价钱公道。你这青禾药斋,正缺一座能源源不断产出灵药的大田。”
白芷的心微微一动。
一座现成的灵田庄园。这正是她经营青禾药斋、扩大产业所急需的。
她望着裴三娘,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多谢裴掌柜。”
“你我如今是盟友。”裴三娘笑道,“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白芷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裴三娘,落在了院中那道立在老柳下的玄色身影上。
商会已倒。瘴疫已平。青禾药斋在潮信城,总算是真正立稳了脚跟。
可她心里头那道弦,却没有半分松懈。
商会背靠丹盟。商会虽倒,丹盟那庞然大物,却还盘踞在海洲十三州的上头。纪无咎说过,丹盟正四处搜寻一个会草木遁形、身怀异宝的年轻散修。
她青禾药斋这一回斗垮了商会、闹得满城风雨,会不会因此引来丹盟那道审视的目光。
更要紧的是,那味以人命为代价炼成的催瘴散,那一桩桩冠以“造化”之名、实则吃人的勾当,与青岚谷那一夜火光里头的丹盟,竟是这般相似。
白芷立在青禾药斋门前,海风裹着咸腥一路吹来,掀动她素净的衣袂。
她想起陆婆婆临终前那双殷切的眼。
想起手记末页那一行字。药本济人,不当杀人。
她要做的事,还很长。斗垮一个海洲丹药商会,不过是头一步。这吃人的丹道、垄断的世道背后,还盘踞着一个比商会庞大百倍的丹盟。
她不知道,城东那座现成的灵田庄园,会为青禾药斋带来怎样的新气象。
更不知道,许荆南那左臂上的伤,那一向清冷疏离、却又一次次为她出手的身影,在这商会崩塌、尘埃落定的当口,心里头究竟藏着怎样一份,连她自己都未曾向白芷剖白过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