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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医丹同行 商会崩盘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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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会崩盘后的潮信城，像是被一场大雨涤荡过的天空，澄澈了许多。
白芷盘下了城东那座原属商会的灵田庄园。庄园连着三品灵田数十亩，又有现成的丹房、药圃、库房，比起死水沟边那间逼仄的破铺，气象大不相同。她将青禾药斋的招牌迁到了庄园门前，又托薛照微打了几架新的灵雨车，引着三品灵田的灵脉灌田。城南那片盐碱地里头的潮生草，也尽数移栽了过来，养在庄园后头新辟的湿灵田中。
青禾药斋，总算有了真正的根基。
迁庄那一日，韩素娘立在庄园门前那块新挂的招牌下头，望着那两个墨迹淋漓的“青禾”大字，怔怔地出了神。海风掀动她洗得发白的青布医袍，鬓边几缕碎发被吹得轻扬。她在潮信城行医多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立在这般一座窗明几净的庄园里头。
“素娘。”白芷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块招牌，“在想什么。”
韩素娘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潮意。“我在想，从前在济世医庐里头，眼睁睁看着病人买不起解瘴丹病死的光景。”她声音有些发哑，“我行医这许多年，最恨的，便是这世道把人命分作三六九等。有钱的人，伤了病了，有的是好丹好药养着。没钱的人，便只能吃商会那掺了毒的劣货，吃一回伤一回。我空有一身医术，却救不尽那一拨又一拨被劣丹害了的人。”
白芷静静地听着。
她想起头一回在巷口那间逼仄的小医庐里头，瞧见韩素娘不顾药本、一针一针地从丹毒手里头抢救那扛活汉子的模样。那时她便知道，这是个与寻常医修不同的人。
“如今商会倒了。”韩素娘转过身，望着白芷，那双一向温和的眼里头，燃起了一簇白芷读得懂的火，“你低价舍丹救人，断了商会的财路。城里头那些买不起天价丹的人，头一回觉着，自己的命也是命。白芷，我想……我想把青禾药斋的医与丹，真正合到一处去。”
白芷的心微微一动。“你的意思是。”
“医丹同行。”韩素娘一字一句道，眼底的火越燃越亮，“你出丹，我行医。寻常的医修只管治病开方，却管不了病人买不买得起丹药。寻常的丹铺只管炼丹卖丹，却不管病人吃了对不对症。这两样若合到一处，由我诊病开方，由你对症炼丹，再以平价售给城里头的人。如此一来，病人既不必受庸医误诊之苦，也不必受劣丹害人之祸。”
白芷望着韩素娘那张因激动而泛着微光的脸，心里头那股压抑已久的、为底层人挣一条活路的念想，悄然与眼前这人的执念，撞到了一处。
她想起陆婆婆。想起那个被这世道碾碎过、却仍在最后一刻护下她性命的佝偻老人。想起手记末页那一行字。药本济人，不当杀人。
陆婆婆要她不炼笼中药、不养吃人道。
而韩素娘要的医丹同行，正是这一条不养吃人道的活路。
“好。”白芷开口，声音里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医丹同行。素娘，这青禾药斋的医堂，便交给你来掌。诊病、开方、救人，你说了算。我只管炼出对症的、干净的丹。”
韩素娘怔住了。
她原以为，白芷至多是应下医丹合行的章程。她万没料到，白芷竟将整座医堂，连同诊病开方的权柄，尽数交到了她手里头。
“白芷，你……”韩素娘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便这般信我。”
白芷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
“素娘。”她道，“你在巷口那间快开不下去的小医庐里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扛活汉子，连自家的药本都不顾。这般的人，我信得过。”
韩素娘望着她，那双眼竟有几分发热。她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头挣扎了半生，受过的冷眼、欠过的债、咽过的委屈，不知凡几。如今骤然遇上这般一个肯将身家性命、将一座医堂尽数托付给她的人，她心里头某处一向冰冷的地方，竟悄然热得发烫。
“好。”她重重地点了头，声音郑重得近乎立誓，“这医堂，我韩素娘掌定了。往后青禾药斋的医与丹，便是城里头那些底层人，最后一条活路。我必不让一个人，再死在买不起丹药上。”
白芷望着她那张写满了决然的脸，心里头那道一向独自承担一切的弦，又悄然松了几分。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一路从青岚谷的废田挣到这海洲的灵田庄园，靠的从来不只是青壤匣那一点旁门的本事。
是陆婆婆教她“藏拙不藏证”。是孟观棋助她出宗。是许荆南一路远远地护持。是柳沉舟、纪无咎、裴三娘，是眼前这个肯将性命相托的韩素娘。
是这一个一个，在吃人世道里头仍肯守着几分良心的人，将她托举着，一寸一寸地，走到了今日。
她不是孤身一人。
“素娘。”白芷轻声道，“咱们这青禾药斋，往后要做的事，还很长。”
韩素娘望着庄园后头那片新移栽的潮生草，又望了望窗明几净的医堂，眼底燃着不灭的火。
“多长，我都陪你走下去。”
海风拂过庄园，掀动门前那块“青禾”的招牌。白芷立在韩素娘身侧，望着那一片在天光里头舒展着新绿的灵田，心里头那簇为万千底层蝼蚁燃起的火，第一次，烧得这般踏实而滚烫。
她不知道，这医丹同行的章程一旦立起来，会在海洲掀起怎样的波澜。
更不知道，那一向沉默护持在她身侧的玄色身影，在瞧见她将身家性命这般托付给旁人时，心里头会生出怎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