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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玄灯垂顾 那一声叹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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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叹息过后,云雾开始翻涌。
古药塔塔尖之上,原本缭绕不散的淡金云气,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虚虚浮在半空的身影。
那是一位老者。
他身着一袭素白的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温润和煦,含着一种近乎慈悲的笑意。他立于云端,周身没有半分凌厉的威压,反倒透出一股春风化雨般的祥和。可白芷立在台上,却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连呼吸都滞住了。
她见过太多凶神恶煞的修士。可这位老者周身那股祥和的气息,比任何凶相都更叫她心惊。那祥和太满了,满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水面平静无波,水底却不知藏着什么。
"玄灯真人!"
台下不知是谁先惊呼出声,随即,满场的丹修齐刷刷地跪伏下去,连世家席上那些素来矜贵的弟子,也无一例外。
"拜见玄灯真人!"
白芷的心猛地一沉。
玄灯真人。丹盟的元婴长老,掌古药塔,主百丹大会。她从纪无咎的口风里,从叶绛衣的暗语里,早已将这个名字记在了最深的提防之处。
她没有跪。
她垂着眼,依着散修的礼数,只深深一揖。她做不到向这个人跪下去。她想起青岚谷地下药库里那些染血的衣物,想起被炼成枯骨的药农,想起陆婆婆死前那双不甘的眼。她若跪了,便对不起那些枉死的魂。
可她这一不跪,便在满场跪伏的人海里,显得格外刺眼。
玄灯真人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温和,像是一位长者在端详一个出众的晚辈,含着赞许,含着欣慰。可白芷却觉得,那目光像一只无形的手,正一寸一寸地抚过她的全身,探究着她的根底,丈量着她的来历。
她将青壤匣的气息压到了极深,连同那本贴肉藏着的手记,一并以神识层层裹住。
"好。"玄灯真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苍老,带着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暖意,"好一炉续元丹。《青庚续元方》失传数百年,老夫将它列为决赛之题,原是想看看,这世间可还有人识得古丹道的真味。本以为不过是个念想,不想今日,竟真叫老夫等到了。"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白芷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小友,你叫什么名字。"
满场的目光,霎时都聚到了白芷身上。
白芷垂着眼,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半分波澜。"散修白芷,见过真人。"
"白芷。"玄灯真人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其中的滋味,"白芷亦是一味药。性温,祛风,止痛,生肌。是个好名字。"他顿了顿,"你这一手化逆火于无形的法门,是从何处学来的。"
来了。
白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一问,与叶绛衣那日在台下的诘问,如出一辙。都是在往她最不能见光的根底上戳。
她早已想好了应对。
"回真人。"她不疾不徐道,"晚辈幼年家贫,曾在山中采药为生。采药久了,便摸出些草木相生相克的门道。后来侥幸得了半卷残破的旧丹书,书里记着些化解药性的零碎法门。晚辈愚钝,只学了个皮毛,今日侥幸补全此方,实属运气。"
她将一切都推到了"残破旧丹书"与"运气"上,半真半假,滴水不漏。山中采药的出身,恰好能解释她为何识得草木根底;残破旧丹书,则将《无垢丹解》的来历隐去,又不至于显得她无中生有。
玄灯真人听罢,温和地笑了。"采药为生,悟出草木相济之道。难得,难得。"他抚了抚长须,目光里的赞许愈发浓了,"老夫执掌古药塔数十年,见过的丹道天才不知凡几。可论及对草木根性的体悟,能及你者,寥寥无几。你这般的天分,埋没于山野,做一个散修,实在可惜了。"
他的话锋一转,那温和的语气里,便藏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钩子。
"老夫有意收你入丹盟内门,亲自指点你的丹道。古药塔万卷丹方,任你研读。你意下如何。"
满场霎时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玄灯真人是何等人物。能得他一句赞许,已是天大的体面。如今他竟当众开口,要收一个散修入内门,亲自指点。这是多少世家弟子求之不得的造化。
白芷却只觉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她懂了。
这哪里是赏识。这是收编,是控制,是要将她这个"识得古丹道真味"的散修,连同她身上那些不该被她知道的本事,一并圈进丹盟的牢笼里,放在眼皮底下,慢慢调查,细细盘剥。
玄灯真人这双眼睛,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她。盯上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身上那套早已被丹盟抹去的、属于农圣道统的丹道法门。
她若应了,便是自投罗网,从此再难脱身。
她若拒了,便是当众驳了一位元婴长老的脸面。这等罪过,足以叫她在这丹华城里寸步难行,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进退之间,又是一道窄得几乎无路可走的缝。
白芷垂着眼,飞快地盘算着。她能感觉到台下许荆南的目光,那目光里盛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她知道许荆南一定也察觉到了玄灯真人话里的杀机,此刻必定恨不能立时将她拉出这座吃人的高台。
可她不能退。
古药塔的门,已经为她打开了一道缝。那半篇《无垢丹解》的全本,或许就在塔中。她若此刻拒绝,那道缝便会永远地合上。
白芷缓缓抬起头,迎上玄灯真人那双温润含笑的眼。
她的心跳得很快,面上却平静如水。
"真人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她一字一句道,声音清晰而稳定,"只是晚辈散漫惯了,受不得内门的清规戒律。入丹盟一事,晚辈……"
她话音未落,玄灯真人含笑的眼底,忽然掠过一缕极淡、极冷的寒芒。
那寒芒一闪即逝,快得仿佛只是白芷的错觉。可她分明感到,周遭的空气,在那一瞬骤然凝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