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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惜才之名 白芷端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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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端坐在石案旁，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玄灯真人这番话，是在敲打她，也是在试探她。他已查到了青禾药斋，查到了海洲的旧事。他要看她如何应对。
"真人消息灵通。"白芷不躲不闪，迎着他的目光，"晚辈在海洲低价售丹、舍丹救人，确有其事。可这与晚辈的师承，并无干系。晚辈不过是觉得，底层修士买不起好丹，吃着积毒的劣丹，毁着根基，实在可怜。便想着，尽一点绵薄之力。"
"尽一点绵薄之力。"玄灯真人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好一个尽一点绵薄之力。白芷，你可知道，你这一点绵薄之力，动了多少人的根基。"
白芷心里一凛。
她懂了。玄灯真人这句话，已经撕开了那层温和的伪装，露出了底下森冷的獠牙。
丹盟立世千年，靠的便是垄断好丹。底层修士只能吃积毒的劣丹，世家与丹盟却把持着真正的好丹，赚得盆满钵满。而白芷在海洲所行的舍丹救人之事，本质上，便是在动摇丹盟这座靠垄断堆起来的利益高台。
她炼出的低毒丹，证明了好丹不必是天价。她传扬的化毒之法，更是从根子上，威胁着丹盟那套用人命堆砌的丹道。
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丹盟的心腹大患。
"晚辈不懂真人的意思。"白芷面上仍是平静，"丹药本就该济人。晚辈只是做了一个丹师该做的事。"
"丹师该做的事。"玄灯真人凝视着她，眼底那温和的笑意里,渐渐沉淀出一种深沉的东西，"白芷，你说得对。丹药本该济人。"
他忽然站起身，负手立于平台边缘，望着脚下苍茫的云海，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清癯而孤高。
"千年前，老夫初入丹道之时，也曾这般想过。"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怅惘，"老夫也曾以为，丹药当济世间一切苦难。可后来老夫才明白，这世间的生灵太多，而能成丹的好药太少。若要济尽天下苍生，便需得有所取舍。"
白芷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听出了玄灯真人话里的深意。
有所取舍。
取的是什么，舍的又是什么。取的是世家与丹盟的繁荣，舍的，便是那些被炼成枯骨的药农，是被抽干神魂、困在塔中的怨魂，是底层修士被劣丹一点点毁掉的根基。
这便是丹盟的道。一条踩着无数尸骨堆砌起来的、所谓"济世"的道。
"真人的取舍。"白芷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是用一部分人的命，去换另一部分人的繁荣。"
玄灯真人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望着白芷，眼底的温和已经褪去了大半，只余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审视。
"你还年轻。"他轻声道，"你看不透这世间的真相。白芷，你以为你在济人，可你不知道，你那点善心，到头来，反倒会害了更多的人。"
"愿闻其详。"
"你低价售丹，舍丹救人。"玄灯真人缓步走回石案旁，重新落座，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可你想过没有，你一个人，能救得了多少人。海洲一城的瘴疫，你救了。那十三州千千万万的修士呢，你救得过来吗。"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深沉。
"你救不过来。你只会让那些被你救过的人，从此以为，好丹本该是廉价的，本该是唾手可得的。可这世间的好药越来越少，催熟之药横行。你这般搅乱了丹价，到头来，真正的好药无人愿种，好丹无人愿炼，受苦的，还是那些底层的修士。"
白芷静静地听着。
她不得不承认，玄灯真人这番话，说得极是巧妙。他将丹盟垄断好丹的恶行，粉饰成了一种"维系秩序"的无奈。他将白芷舍丹救人的善举，扭曲成了一种"搅乱市场"的祸患。
这是颠倒黑白。
可这颠倒黑白的话，从一位慈和惜才的元婴长老口中说出来，却显得那般冠冕堂皇，那般令人难以反驳。
白芷忽然明白了，丹盟为何能立世千年。
它靠的不只是杀戮与垄断。它更靠这一套精心编织的、足以蛊惑人心的道理。它将吃人的恶行，包裹在"济世""取舍""秩序"的外衣之下，让世人心甘情愿地，做着它案板上的鱼肉。
"真人这番话，晚辈受教了。"白芷缓缓开口，声音却没有半分被说服的意思，"只是晚辈愚钝，仍有一事不明。"
"你说。"
"若好丹本该是天价。"白芷直视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那敢问真人，丹盟囤积居奇、抬高丹价、用活人试丹、将会种药的人炼成枯骨，这些，又是哪一门子的济世取舍。"
平台上，骤然死寂。
玄灯真人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了。
他望着白芷，许久许久，没有说话。那双温润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缕真正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寒芒。
云海翻涌，晨雾渐散。一缕天光穿透云层，落在两人之间那方煮着清茶的石案上。
茶香依旧袅袅，可这平台之上的空气，却已冷得能滴出冰来。
良久，玄灯真人忽然笑了。
那笑里，再没有半分先前的温和惜才，只余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森冷。
"白芷。"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却重如千钧，"你果然，知道得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