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6、魂痕惊现 丹盟主城的 ...
-
丹盟主城的丹房，比白芷想象中还要奢靡。
四壁皆以暖玉砌成，地上铺着柔软的灵兽皮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只通体赤金的丹炉，炉身雕着九条吞云的蟠龙，龙目皆嵌着拇指大的火灵珠，幽幽地透着光。墙角立着几座一人高的玉架，架上分门别类地陈着炼制养魂丹所需的丹材，一瓶一罐，皆以水晶匣盛着，宝光流转，单看那一架的稀世，便知丹盟为这一炉养魂丹，下了何等血本。
白芷一身素净青衣立在丹房中央，神色平静，目光却缓缓扫过每一座玉架。
引她进来的，是一位姓裴的执事。他态度恭敬到了极处，言谈间口口声声唤她"白丹师"，仿佛古药塔顶那一番暗藏杀机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玄灯真人有令，养魂丹的丹材、丹房、人手，皆由白丹师调遣。"裴执事躬身道，"真人闭关炼器，七日后方出。这七日里，还望白丹师好生参详丹方，备齐丹材。"
白芷淡淡应了一声。
她心里却如明镜一般。玄灯真人这是请君入瓮，先以惜才之名将她诓进城，再以"调遣丹材"之便，看她究竟会从这一炉邪丹里，看出多少端倪。他闭关七日，不过是退到暗处，静观她如何落入这一张精心织就的网。
待裴执事退下，丹房里只余白芷一人。
她缓步走到玉架前，目光落在一只盛着暗红丹液的水晶匣上。匣上以朱砂写着两个字，安魂。
白芷的指尖虚虚搭在水晶匣外缘，放出一缕极细的神识，附着在青壤匣的边缘，缓缓探了进去。
辨药一道，于她而言，是刻进骨血的本能。她辨的从不是寻常丹师眼中的药性与品相，而是一味药从生到长、从采到炼的整个脉络。
神识沉入匣中那一汪暗红丹液的刹那，白芷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不是寻常的安魂之物。
寻常的安魂丹引，多取自百年灵芝、千年茯神一类性平温和、能濡养神魂的灵药。可这一匣暗红丹液之中，药性虽也透着一缕温养神魂的暖意，那暖意深处，却缠着一丝极淡、极隐秘、却分明属于"人"的气息。
那气息温热而鲜活，带着喜怒，带着哀乐，带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才会有的、独一无二的神魂印记。
可它残破了。被某种极霸道的手段，从一个完整的神魂里，生生剥离了出来，又被诸般灵药层层包裹、温养、提炼，最终炼成了这一匣看似平和的安魂丹液。
白芷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上头顶。她猛地收回神识，扶住玉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想起古药塔第七层那一声接一声、巨物心跳般的搏动。想起飘出来索命的血雾，想起血雾里无数张被抽干了神魂、痛苦扭曲的脸。
这一匣安魂丹液里那一丝鲜活的人魂气息，与古药塔里那些怨魂，分明是同一种东西。
她需要确认。
入夜，白芷借口要去坊市采买几味缺失的辅药，独自出了丹盟在城中为她备下的别院。她依着纪无咎临行前细细交代的接头之法，七拐八绕，进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医馆后巷。
后巷的柴房里，一盏豆大的灯火摇曳着。
韩素娘已等候多时。
她换了一身寻常医妇的粗布衣裳，鬓发也用布巾裹了，掩去了平日里那份温婉的清雅。可一见白芷进来，她眼底的关切，便再也藏不住。
"你怎么样。"韩素娘快步迎上来，握住白芷的手，触手一片冰凉，"脸色这样白。是丹房里出了什么事。"
白芷反握住她的手，将一只极小的玉瓶，递了过去。
瓶中，是她方才借采买之便，从那匣安魂丹液里，悄悄取出的一滴。
"素娘，你看看这个。"白芷的声音很沉，"用你的法子，探一探它的根底。"
韩素娘神色一凛。她接过玉瓶，拔了塞子，先是凑近闻了闻，眉头便蹙了起来。她又取出随身的银针，蘸了一滴丹液，刺入自己的指尖，以己身的神识，去感应那一缕药力的流转。
柴房里静极了，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良久，韩素娘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她猛地拔出银针，浑身都开始发颤，那双素来温柔沉静的眼里，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
"白芷。"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里头……这里头有活人的神魂。"
白芷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虽早有预料，可亲耳听韩素娘印证出来，她仍觉一阵难言的窒息。
"是被生生剥出来的。"韩素娘扶着柴堆，强自镇定，声音却仍在发抖，"我行医这些年，见过神魂受创的修士，见过魂飞魄散的惨状。可我从未见过……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活人的神魂，像剥取药材一般，一丝一丝地剥下来，炼成丹引。"
她抬起头，望着白芷，眼底是掩不住的悲怆。
"这一匣安魂丹液，怕是要用尽一个修士的整个神魂，才能炼成。玄灯真人要你炼的养魂丹……"
她说不下去了。
白芷接过她未尽的话，声音冷得像冰。
"要济世间神魂受创的修士。"白芷一字一句道，"用的，却是另一些活人的神魂。"
柴房里，一片死寂。
白芷望着那豆大的、摇曳的灯火，只觉胸腔里堵着一股化不开的怒与痛。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玄灯真人这一炉养魂丹的真面目。这哪里是济世。这分明是要她亲手，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炼成另一些人续命的丹药。而她若炼了这一炉，便永远洗不清，便会和玄灯真人一样，成了用人命堆砌丹道的恶徒。
"素娘。"白芷忽然开口，眼底燃起一种沉静而锋利的光，"这一匣丹液，是丹盟炼好了送来的成品。我想知道，它是在哪里炼的。那些被剥了神魂的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韩素娘怔怔地望着她。
"你想查丹材的源头。"
白芷点了点头，将那只装着丹液残滴的玉瓶，重新收进袖中。
"古药塔里，我对那些怨魂立过誓。"她轻声道，"我说，总有一日，我会回去接它们。如今我既已踏进了丹盟的城，便不能只看着这一匣丹液，束手无策。"
她抬起头，望向柴房那一扇糊着旧纸的小窗。窗外，是丹盟主城万家灯火，繁华似锦。
可这繁华底下，究竟埋着多少枯骨，又锁着多少等待解脱的魂。
白芷握紧了袖中那滴丹液。
她还不知道，就在她查探丹材源头的同时，另一个人，正立在那座炼制养魂丹的丹房之外，望着墙上一道她无比熟悉、却以为此生再不愿见的纹路，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