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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旧阵泣血 许荆南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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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荆南是夜半时分,潜进那座养魂丹丹房的。
她一身夜行的玄色劲装,身形隐在丹房外的廊柱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轻。柳沉舟为她备下的隐息符贴在心口,将她那一身内敛的剑意,遮得严严实实。丹盟主城禁制森严,她区区筑基修为,本不该轻易涉险。可白芷独自身陷这龙潭虎穴,她在城中暗处守了两日,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要亲眼看一看,白芷每日所处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
她贴着墙根,无声地绕过两名巡夜的丹盟弟子,潜到了丹房的后窗下。
窗内幽暗,那只赤金丹炉的火灵珠,在夜色里透出幽幽的微光。许荆南的目光,掠过满架的稀世丹材,掠过屋子正中的丹炉,最终,落在了丹房西墙之上。
西墙之上,以暗金的灵纹,刻着一道极繁复、极精微的法阵。
那法阵以丹炉为眼,纹路自炉底蜿蜒而出,盘踞了整面墙壁。寻常人看了,只当是用以辅助炼丹、聚拢灵气的炼丹阵。
可许荆南看着,浑身的血,却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她死死地盯着墙上那道法阵的纹路,盯着纹路在墙角处那一个极隐秘、极特殊的回环转折,盯着那回环深处,藏着的、一丝若有似无的、抽取生机魂魄的阴煞之气。
她认得这道阵。
她怎么会不认得。
九嶷剑宗满门遇难那一夜,火光冲天,血流成河。她抱着家族仅存的几卷阵图,被族中长老死死护着,从那道阵的缝隙里,逃了出来。
那是一道吞魂的杀阵。布阵之人将整座九嶷剑宗笼罩其中,以满门数百口人的神魂为祭,催动阵眼。她逃出来时,回头望了最后一眼。她永生永世都忘不了,族人们的神魂,是如何被那道阵,一丝一丝地,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化作青烟,没入阵眼深处的。
那道阵的纹路,那墙角处独一无二的回环转折,那回环深处藏着的阴煞之气,这十余年来,夜夜都在她梦里,灼烧着她。
而此刻,它就刻在丹盟主城这座养魂丹丹房的西墙之上。
许荆南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冰凉的墙壁,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才勉强没有当场失态。
原来如此。
原来九嶷剑宗满门的血,从来都不是什么江湖仇杀。原来那道灭了她满门的吞魂杀阵,便是丹盟用以炼制养魂丹的丹阵。原来她许家数百口人的神魂,最终都化作了丹盟那一匣匣温养旁人的安魂丹液。
她当年拒了为丹盟布置邪阵,于是丹盟便用她许家最擅长的阵道,反过来,将她满门炼成了丹药。
这是何等的恶毒。何等的讽刺。
许荆南立在丹房后窗的阴影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十余年的隐忍、漂泊、孤绝、复仇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冲得她几乎要握剑破窗,将这一切,斩个粉碎。
可她终究,还是死死地按住了腰间的折锋剑。
她不能。她若此刻动手,便是打草惊蛇,便会害了还在丹盟眼皮底下周旋的白芷。
不知过了多久,丹房外的廊下,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许荆南的剑意瞬间收敛到了极致,整个人如一道影子般,贴向墙根最深的阴影里。
来的,却是白芷。
她查探完丹材的源头,借着夜色,独自回了别院,又放心不下,绕到丹房外,想再探一探那道她白日里隐约觉得不对的炼丹阵。
她一进丹房后院,便察觉到了阴影里那一缕极熟悉的气息。
"荆南。"白芷压低了声音,快步走了过来。
许荆南没有应声。
白芷走近了,借着幽微的天光,望见许荆南的脸。
她的心,猛地一揪。
许荆南那张素来沉静如铁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血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丹房西墙的方向,那目光里,翻涌着白芷从未见过的、近乎要将人焚尽的痛与恨。
"荆南,你怎么了。"白芷伸手,扶住她剧烈颤抖的手臂。
许荆南缓缓地,转过头来。她望着白芷,嘴唇动了动,却半晌发不出声音。
良久,她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泣着血。
"那道阵。"她抬起手,指向丹房的西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白芷,那道炼丹阵。是灭我许家满门的,吞魂杀阵。"
白芷如遭雷击。
她猛地转头,望向丹房的西墙。隔着糊纸的后窗,她虽看不真切,却能凭着青壤匣的敏锐,隐隐感应到那墙上法阵深处,藏着的一丝抽取生机魂魄的阴煞之气。
她瞬间懂了。
懂了许荆南为何会这般失态。懂了丹盟与许家那笔血海深仇的真正源头。懂了这一炉养魂丹背后,牵扯着的,是何等深重的、绵延了十余年的冤孽。
"原来……原来我许家数百口人的神魂。"许荆南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地滑坐下去,声音里满是破碎的悲怆,"都被炼成了丹盟的养魂丹。"
白芷蹲下身,将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她从未这样抱过许荆南。
可此刻,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浑身颤抖、十余年来始终独自咽着血与恨的女子,紧紧地拥在怀里,仿佛要将自己周身那一缕属于生机的暖意,尽数渡给她。
"荆南,我在。"白芷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声音也带着哽咽,"我在这里。"
许荆南僵了一瞬,随即,伸出手,死死地、几乎要嵌进白芷骨血里地,攥住了她的衣襟。
夜色深沉,凉风穿过空寂的后院。
两道身影在墙根的阴影里相拥着,一个无声地痛着,一个紧紧地抱着。
良久,许荆南压抑到了极致的、破碎的呜咽,终于自白芷的颈窝里,溢了出来。
白芷闭上眼,任由那滚烫的泪,浸湿了自己的衣领。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许荆南颤抖的脊背,眼眶也早已决堤。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知道,从这一刻起,丹盟于她,便不只是农圣道统的仇,不只是天下苍生的恨。
更是怀里这个人,绵延了十余年、用满门鲜血写就的、不死不休的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