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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第三 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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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何在真第二天起来,见是个阴天,不时才有太阳出现,半隐在阴翳之中。算是个好天气,这寿春园要忙起来,总算不用累赘举着伞走动。
园里不常来人,便是来,也没见过几十上百个人同来、且要长住的情况,且听说来的都是大学生,往常不轻易见到的。女佣们都忙,笑笑闹闹着收拾东西,搬花换水、擦窗拭桌;看门的小厮们也早早开了正门、东西旁门,又帮着采买的厨娘搬东西进园子里。一派莺歌燕舞、热闹祥和之景。
巳正时分,六七辆轿车一溜驶来寿春园。公冶则阳、公冶华月、许三娘等人都候在门口接着。
华月的父亲公冶应麟坐在第一辆车里,与他一同下车的是公冶家的舅爷顾承炳,正是他的妹妹顾云喜嫁给了公冶应麟,虽然是从姨奶奶做起的,到现在也不算正房名分,但正妻的权力与地位该有的都给全了她。面上家里的人也都唤她“太太”。或者说,从她嫁来公冶家当姨奶奶时,便已经是明里暗里的正妻了。除了这一层关系,顾承炳是那放出高校西迁消息的《芙蓉时报》的老板,其他消息关系自然不少,因此和公冶家的生意也往来密切。
后面几辆车坐了芙蓉城里几位重要的商人、官员,和南下将要停驻芙蓉城的高校的校长、秘书及陪同老师,也都下车相见。
一行人都穿西服,独公冶应麟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袍。一行人有说有笑,互通名字,大都四五十岁,长得还算周正,站在门口赏了一番寿春园的门外景色。
公冶应麟爱笑,常常一副笑模样,脸上皱纹见深,头发也有些白了,有几分苍老,但他的眼睛虎目一般极其有神,又含着笑,倒像年少人的年轻风发。寒暄已毕,带公冶则阳、公冶华月一一见过众人。
顾承炳笑道:“许久不见公冶小姐,上次见还是过年的时候。后来又到亲家拜访几次,没想都没遇见,原来公冶小姐早到寿春园里赏春色了。倒是独占先机,我们这时来却有些晚了。将要清明时节,花要谢了的。不过这猛一见面,华月出落得更美丽了。”
公冶华月只是一笑。
公冶应麟又请了个快六十岁的老人到面前,介绍道:“这位是蔡同尘,蔡校长。”
公冶则阳和公冶华月都来见过。
蔡同尘因笑道:“这位就是公冶小姐?听说小姐的母亲是谢家的女儿,是那风流人物王谢世家的后代,几百年前,可是‘旧时王谢堂前燕’的时代呀!到今天推翻封建帝制,又回到了我们汉人的时代,多么可叹!只可惜战乱未平,到处又都打起来了,又多么可悲!我早听说避世西南的谢家传承家学、不忘汉血,家中女子都穿汉魏时期的衣服的。今天一见,果然相配、果然可敬。”
公冶华月今天仍穿了汉魏时的衣服,白色缠枝牡丹纹真丝曲领衫、朱红素绉缎垂胡袖襦,不套外面的纱襦,穿柳绿、松黄十六破间色裙,系芽青织金四季花卉纹裙带,梳汉时高髻,仍垂两缕乌发,簪煅金小菊钗。是大红配大绿,民间俗语批庸俗到顶,却不知道颜色做旧即有古韵大雅。当下流行红衣配黑裙黑裤,其实才真是下人打扮、穷酸模样,但凡亮色红黑、缺少庄严图纹或庄重形制压着,人物再不俊,便像破落户里骂旧主的老奴才,总有几分底子上的奴气的。即使人物秀丽,也实在无美感可言。
闻言,公冶华月微笑道:“蔡校长老夸得过了,我外祖家只是没有法子才躲到南边这边来的。至于您说的百年世家,改朝换代这么许多年,也早已经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了,只剩下祖辈的事迹当饭后谈资罢了。一定要称为世家的后人,那多惭愧。我们做得何其少,只是个躲在角落的懦弱世家罢了。”
蔡同尘见她人物俊秀,出言谦逊有礼,心中先喜欢,笑道:“那世家自然是没有了的,可家风家学做不得假。听公冶小姐的谈吐,可知是个书香门第家的小姐,可敬。”
旁边有个贵太太模样的妇人,眼睛锐利,透着商人的精明。听见他们说谈,眼睛便从相思江的江水扫到身后的众人,闻言看了看蔡同尘,又看了看公冶华月,嘴上挂着一抹轻蔑的笑。这是秦丽君,芙蓉城里又一大报纸《芙蓉日报》的老板。不同于《芙蓉时报》报道时事新闻、国际社会关系、国内党派消息等新闻,《芙蓉日报》专登公司业务广告、富人八卦、求亲婚姻登记等消息。她先是嫁了个老富商,候着他死了,她便从富太太成了又一个富商。
秦丽君走过来,似笑非笑道:“可是叫蔡校长得了先手了,这一来便认识了我们芙蓉城的第一小姐。”
蔡同尘不大懂她的话,愣了逸愣。旁边顾承炳倒笑了,蔡同尘便问他道:“顾老板知道秦老板所说‘第一小姐’是怎么一回事?”
顾承炳微笑道:“说来华月可不许见怪,这也不是我做主办的,不是我主张发起投给你的。——是秦老板她们报上写的,说什么‘论芙蓉城大家小姐,非公冶家公冶小姐莫属’。你们听,好有闲情雅致。”
蔡同尘笑道:“倒是名副其实。”
“你们也觉着好吧?那票可是我看着数的,一点不作假。”秦丽君笑道,又接着道:“我说我许久没见公冶小姐了,蔡校长这才刚来,倒又是见面又是说笑的,显得我与公冶小姐生疏了。”说着笑了笑,伸手同公冶华月握了个手。
公冶华月一面道:“早应该同秦老板打招呼的。各位长辈在面前,不好走开的,劳秦老板过来了。”
周旋一圈,顾承炳拍手道:“各位!我们已经来到公冶先生家的寿春园了,以后高校教学就暂时在此地进行。在如今危急的关头下,外敌欺我中华、杀我同胞,为传承我国的悠悠千年文明,人才必不可少,我们必须创造永远后继有人的条件。有道是百年树人,教育可谓一个国家的根本大计。有了人才,才可驱逐侵略我国的帝国主义国家以及平息国内各方挑起的战争,我们在场诸位和其他未能到场的爱国人士为此都耗费了巨大的心血,终于使得北方众多高校得以西迁,以确保教育大计的进行。这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应当在此起誓永远不会忘记敌国侵略的耻辱,不会忘记我国的大地上那成河的同胞的血,也希望此后我国的大地上永远人才辈出!复兴我中华!”
旁边众人都鼓掌叫好,一边提议留影纪念。顾承炳拍拍手,叫了跟来的记者拍照。
恰是乌云散开,金光四射。就在寿春园门口,一群穿西装系领带的人旁边,公冶则阳和公冶华月一起冷着脸照了相。两人的脸上淡淡的没什么神情,不像周围人人脸上扬着点笑,似乎真见到光明的未来了。
众人进了大门,由公冶应麟带来的管家刘秉忠和园子的管家许三娘带着各位游园。这刘秉忠是公冶应麟身边的老人,比公冶应麟还大几岁,往常在公冶家管事,不到寿春园当职。
进得门来,先到北边巡视,早定了这儿的灰石楼建筑和那千年香樟旁的三层留芳楼建筑当教室。西边佣人住的厢房叫君武苑,还有许多房间,可以给学生当宿舍。大门后林间一栋房屋,可供教师们睡觉工作。
走了一圈,都说里面房间多,虽然窄了些,但正好作教室的用途。出到外面草地上,在那池水岸上,公冶华月临水望向藏春馆,正模糊看见何在真和弄晴开着窗聊天。
那边的何在真正在说笑,忽然感应到什么似的,直向窗外看,与公冶华月正正对视,见公冶华月突然淡淡一笑。何在真正想回应些什么,却见旁边的人又将她叫走了。那红衣绿裙杂入黑色西服之间,同天上的太阳光被乌云飘动遮盖一般,黯淡下去,渐渐看不清衣料上现出的光泽了。
弄晴见何在真的举动,也半起身趴在窗棂上向外张望,只看见几个穿西装的人,又叹气坐下,好奇地问:“在真小姐看到什么了?怎么有些笑模样?我往外面一看,却只有一堆不相干的人,真气人。”
何在真笑道:“你家老爷也在里面呢,还敢说不相干。”
弄晴撇嘴道:“虽然是我们老爷,可他与寿春园可不就是不相干的人吗?这是小姐母亲家的,又不是送给他公冶家,几次三番带小姐不喜欢的人来,真是讨厌。”
何在真听了一顿,吓唬她道:“你在别人面前说可没有好果子吃,仔细你的皮!”
弄晴却摇头笑道:“我才不管,小姐自会护着我。”
何在真笑道:“难道她还得护你一辈子?我现在也知道她不愿意不相干的人到园子里来。他们一来,这儿乱糟糟的,再住上一段时间,这么许多人,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呢。可她有时候也是没法子的。”心中更是叹息道:我见她也为难得很,总不见快乐,还不知道有多少磨难是她的。一个小姐家,最后也是嫁人,哪里有长长久久伴着不分离的?这是个傻丫头。
弄晴有些急,两手撑着桌子,说道:“我从小时候就跟着小姐,也犯些错事,可小姐都护着不让人骂不让人打。就是家里那位姨奶奶,也得小心不招惹我。难道我会弃了小姐,小姐会弃了我吗?相伴十几年了,往后不过五六十年,像小姐一日日说的,一辈子不过白驹过隙,像眼前的流水一样就过去了,那都不算多长,我们定要一起走的!哪一天都在彼此身边。小姐嫁人了我也跟去,还做她的丫鬟,一辈子也不嫁人。”
何在真听她前面说得真挚感人,不成想后一句竟然如此理直气壮,一时好笑。弄晴一时说多了,又见何在真笑她,便恼了,翻桌来拧何在真的脸。两人玩笑了一会儿。
何在真又暗暗羡慕起来了,有一个可以一辈子跟着,知根知底、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人,可不是一腔热血的人一辈子追求的吗?也许别人还会有什么必要做的人生大事去做,但她自己只想安安稳稳地看看花草风雨,有这样一个人,是奉出自己的性命也心甘情愿的。
古话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多么可笑!那万千女子被压迫着,日夜能做的只有打扮,生怕哪天容颜不再而遭人抛弃白眼。能够同男子一般出门干一番事业、出侯入相、征战沙场的女子,几千年来是何其的少。便是穷人农户,也是男子为尊,要是无良知无伦理,便是对身边女子肆意凌辱。什么“女为悦己者容”,我偏要女为知己者死。
哪一天,女子们都可以做自己喜欢而无害于人类、甚至有益于社会的事情,想来才是西方所宣扬的“自由、平等”。往回想到中国的古时候,甚至是现在,要是女子们都读了书学了做人的道理,也别无忧愁地看过烂漫春光,太阳底下满山坡的艳丽的花,走过满天地白茫茫的雪,大多女子都不会再甘心做男人的贤妻了。
人生百年,如果只是情爱磋磨,那多可惜。
那遥远的西方,所谓先进,拥有高级大炮的西方,他们实现了吗?
中午的时候,何在真和弄晴在藏春馆廊下等公冶华月,许久才见她过来。一同吃了午饭,又休息到下午,起来说了一会子话,公冶华月进里间换晚礼服,换了立刻要走。
弄晴和两个佣人陪着公冶华月在里间,何在真没进去,隔着屏风问道:“怎么那么忙?还要你去做什么?”
半晌,公冶华月那边才回:“有人来的时候总是这样的,要陪着客人。”
何在真便不好多问了。
没一会儿人出来了,穿了一身绿色洋裙,手上套着白色长手套,那只玉镯摘下来了,头发换了样式,是当下流行的松松绾着的发型,上面插一只雕花黄金篦子。
那身绿色衣裙,繁复富丽而又显得轻飘,是拿这阳春三月间最柔的绿做成的,大概是揉捏相思江边最嫩的柳叶,再用山间溪流漂洗,放在银河边上用那旧历十月的冷冷月光细细晒上千百遍,叫成群的仙鹊衔着送下地上来的。
何在真还没从未见过公冶华月穿现代衣裳,一时倒愣了,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弄晴嚷道:“时间还来得及?小姐要不要坐一会儿再走?我和在真小姐早上等了你许久呢。你这一回来,没多久又去了,话都没好好说两句。”
公冶华月笑道:“什么时候不能说话?就你话多。”说着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公冶华月忽然回过身来,见着何在真还愣磕磕的,轻声笑着问道:“你怎么呆呆的?我穿这样的衣服好看吗?我许久没穿了。”说着走过去握住何在真的手。
何在真笑道:“嗯,一时间有些认不出往日的样子。”
公冶华月笑了笑,松了她的手,由佣人护着走了,仍留弄晴陪着何在真。她走出去,不断地远了,身上不是千年前的衣服,可仍有一种走向历史深处的感觉,再不回来了似的。
待了会儿,何在真叫人去看涵通院里她姐姐的情况。没一会儿佣人回来,说何姨娘还在房里睡着。何在真松了口气,留在藏春馆不走了。她想等一等公冶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