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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故人第三 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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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寿春园大大不同于以往,过去那些逗鸟弄花、弹琴吹箫、饮茶清谈的日子似个梦一般飞远了,连藏春馆主人也没法安安稳稳地坐在窗边想她那淡淡的忧伤。园里的佣人起初还新鲜着雀跃,想不到没见到大学生,说是明天才会陆续地过来,反而服侍着外来的不相干的大人们吃喝不停,菜肴、点心流水似的送到东边的一个大宅子里。
那是公冶应麟拿来专门待客的地方,同园里其他屋子一样,是古中国的情怀,不像芙蓉城里满大街挨挨挤挤的现代建筑,它是存在于久远的记忆中的,传统上真正高门大户的房子。即使家里不兴住这种古色古香的房子,但在其中宴饮,又是别有情趣。更何况,真有漂亮的妓子、醇香的佳酿和咿咿呀呀的歌舞,真像几百年前风流士子的宴会,莺莺燕燕,歌舞升平,叫人醉在梦中,高兴了也不妨宠那妓子一回,雅致些则赠诗赠文,俗些则赠珠宝求欢。若是你来我往、有情有义,便可以传为佳话,登上报纸广而告之,在士人之间又是一段风风光光的情事。
公冶华月抱着她的琵琶,先是唱了一段《桃花扇》里的曲儿,道是佳人春愁别怨,清清脆脆地唱道:“深画眉,不把红楼闭。长板桥头垂杨细,丝丝牵惹游人骑。将筝弦紧系,把笙囊巧制。”
厅上全是笑语,这泠泠歌声孤傲地飘荡其间,没被淹没,抽茧剥丝似的悬在其间,徘徊不得出去,倒清清楚楚地站着似的,可又似乎别添了风韵,使那香艳笑语更为诱人。
公冶应麟坐在主位,客人分坐在下面两侧,各摆了桌子,桌边都立着一个青铜攒丝缠枝莲青铜古灯,上面点着烛火。整个屋子暗暗的,正适合这无边春色的场景。公冶华月坐在公冶应麟身边,一扇屏风遮住了她。那屏风是拿素色花纱做的,绣了幅双鹊踏枝图。布料不甚厚重,掠过那嬉戏的鹊鸟,可以模糊看见厅上的景象,各人怀里都抱着个从芙蓉大戏院里接来的角儿,盘扣半解,香喷喷的胸脯偎到那泛凉的西服上,下面粉腻的腿儿互相勾着,软软地窝在人怀里,好像无力的菟丝花似的。
公冶华月转而唱起了白乐天的《琵琶行》,琴音也转凄厉苍凉,一声一声的苍凉的调子,伶仃地站在这儿似的,像远远看见的山际上的一窠窠的草窝,点在那儿,青天上的一只佛手会将它采去。——这样悬在丝线上的感觉。她随着唱道:“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公冶应麟侧身看了一眼自己女儿,几根手指在桌台上叩了几下。身后的刘秉忠立马走到公冶华月身边,俯身低声笑道:“小姐,这曲子不好,还是换一首吧。”
公冶华月不理,依旧唱下去,直唱到那:“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她停了一停,最后叹息着唱道:“江州司马青衫湿,青衫湿。”余韵悠长,经久不绝。
一曲终于唱完,刘秉忠见她不听,却不敢伸手拦她,只是回头看了公冶应麟一眼,见公冶应麟笑了笑,便回他身后去了。
那孤单立在香腻厅堂里的歌声,先前似乎要溶进去也化作一抹香,却经公冶华月一变再变,用急急摧停的琴音逼下了,破开了这凝滞浑浊的空间。
厅上,顾承炳稍微推开了怀里的人,他看向上边,直盯着屏风上鹊鸟的眼珠子,那鸟儿一瞬间活了似的,也盯向他。顾承炳以为自己酒喝多了些,摇了摇头,这才笑道:“咦,华月今天唱得好别致。虽然同以往不同,但格外风流,倒符合你这个人。只是我们俗透了,只会拣春日溶溶、冬日好雪的曲子听,可见从前是误了华月,大材小用了。”
被他推开的那人嘟囔了几句,仍贴着他的腿作势伏上去。细看才发现,竟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生得白净,眉清目秀,嘴上红艳艳的。正是芙蓉大戏院里的角儿,往常扮个反串的花旦角儿,颇受欢迎,唤作“爱玉”。不久前,院里的小生前辈坏了嗓子,被顾承炳丢了,换他作身边人。
公冶应麟接过来道:“唱什么曲也是凭大家高兴,不论什么俗气不俗气。若听得不高兴,唱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听顾老板的语气,倒是听得高兴,可还要继续听?”
顾承炳望向那扇屏风,笑道:“还是换回来的好,听什么流泪不流泪,酸得很,叫人很肉麻。也不符合今天的高兴。我们也算是刚做了件大好事,国内各方都传遍了,等明天报纸一登,又是热热闹闹的,也让我们快乐几天。请华月赏舅舅一个脸吧,各位都看着呢。”
跟来的《芙蓉时报》的记者拍了照、跟着游了会儿园子,主要是听日后办学的打算,听得有内容可写便被顾承炳叫走了,叫连夜赶好,作为明早的头条报道。到明天,可不是占一大块版面?光那照片,便要占一面的三分之一的版幅。
那老校长蔡同尘和他的秘书、几个老师,并那《芙蓉日报》的老板秦丽君也都回去了。其实只是几个常来的客人。
旁边那芙蓉城的官员孙超吾也道:“我们军队里的粗人也不惯听这戚戚怨怨的曲子,还是前面听那女娘盼郎君的好。”
众人都笑起来,举杯共饮了一回。
公冶应麟侧头吩咐道:“仍拣些佳人才子的来唱吧。”
公冶华月扶着琴弦,半晌应道:“好。”
唱到后半程,公冶华月歇着,用不着她,由芙蓉大戏院来的各位老板跳舞唱曲。留声机里放着缓缓流淌的钢琴曲,来的客人都起身带着伴跳舞。
公冶华月已经困了,抱着她的琵琶冷眼看着厅上成对的影儿,脊背挺得板正。可眼睛却渐渐昏了,透着刺绣看对面,觉得越来越模糊朦胧。晕晕乎乎中猛地觉得屏风上的翠鸟盯着自己看呢,一时间吓醒了。往窗外看去,原来早已换了日月。刚来时挂在西天边的夕阳早就沉下去了,难怪地上许久不见金色的余晖。换上来的月亮清清冷冷,倒像一具凉透的尸体似的。
却说何在真同弄晴在藏春馆里等人,许久不见公冶华月回来,已经过了她往常睡觉的时间了。
何在真问道:“以前有客人来时也陪到那么晚吗?这在里面做些什么?佣人都有,怎么叫她陪那么晚?还不见回来。”
弄晴也急,几次想去找人,被路上遇见的许三娘拦下了,说老爷可不好说话,到时还得连累小姐,只好回来没脚蟹似的等着。闻言道:“以前没有那么晚的。小姐从来不让我去陪着,因此我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如何,真叫人着急。”
亥时正刻,公冶华月出来了,抱着琵琶慢慢地走着,身边跟着一群芙蓉大戏院的人。
她身边有个挨得近的年轻妇人,三十好几模样,虽不再极年轻,白皙的脸上透出些青鸦色,但端的是姣好面容,穿着一身艳色丝绒袍子,同脸上厚腻的脂粉浮浮夸夸地衬着她。她是大戏院里上一个最红的角儿,名叫“红玉”,同公冶华月的母亲谢道怜有交往,七八年前谢道怜死时,她还来了葬礼一趟。葬礼没多久,她也撑不住了,脸上的皱痕越发明显,从前愿意捧着她的老板越发生厌,不再愿意给她好脸。她的花期也算长的了,十六七岁出道,到三十了才被撵下去。也算捧着天上掉下来的运气,同谢道怜交好,外人都因此多给她几分面子。公冶华月的唱戏本领正是她教的。现在倒有几个老情人念些旧情,总忘不了她极盛时的美貌,反正三十出头也没老到丑得看不下去,且她越发懂事会照顾人了,因此常要她陪伴。今天到寿春园来,也是她的一个老主顾钦点的。
这红玉笑得温柔可人,问道:“公冶小姐是不是累了?往常没有待到这个点的。我看他们是太高兴了,一时间闹到这个点才记起来要散场。”
公冶华月一步懒似一步地踩着,见裙摆即刻深了一块,漫声道:“你也累了吧?我看大家都累了。”
身后一群人瞧着不累,咕咕哝哝地笑着。
先前在顾承炳身旁的那个爱玉穿着一身黑绉缎暗纹长袍子,正摆弄着腕上的表——巴黎那边新出的年轻人戴的腕表,顾承炳过年时送他的。笑道:“你们这些挨千刀的,没从主子那得些时髦东西也不必如此恼怒,怎么?往常他们给的不够,还要拿我手上这只去显耀一番?”
周围一圈人不过刚刚拿他的手看了会儿,夸他时都见他脸上堆着得意的笑,没想到反被无故数落了一顿,也没有他受宠,话到嘴边又用力咽下去了,浓浓的笑凝在红嘴边,粉白的脸上的肌肉也都僵住,成了稍显拙劣的面具,可谓是“敢怒不敢言”。
其中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左右年纪,一张小长脸,艳如桃李,软腮生香,尖尖小小的下颌微微翘着;弯眉细长,似朔日新月,同一双杏眼潋滟着诱人;半长的头发烫得卷卷的,穿一身贴身的绣金石榴红折枝石榴纹苏锦袍子,身姿曼妙,好像一株岁供的水仙似的,珠圆玉润而不腻;耳朵上戴着长坠水晶耳环,随着她的摇摆一晃一晃的,冷到耳边,再冷到外边。她是大戏院当下最红的角儿,往常唱花旦,除了遇着顾承炳那样好娈童的主儿,都是她上台子唱曲儿。名唤“抱翠”。
芙蓉大戏院里的人大都是穷苦人家没办法养,不满岁便丢到戏院门口的,有时候见一两天都没被戏院的人抱走,就偷偷地重新抱走送到妓院那边去。少数是家里养得半大不要的,是家里突然遇着什么挽回不了的局面,不然半大姑娘、小子再等等,有比白送贱卖更好的筹谋,好歹捞回点本。
到了大戏院,寒来暑往地吊嗓子、学逗趣卖乖,名字都取得多情。说来也是好笑,被父母生下来了,胎里带着人情思欲,懵懵懂懂不甚明白的时候却去了那最多情的地方,处处缠缠绵绵、山盟海誓,说起来,真要叫海水枯来坚石烂,杜鹃听了也得去了国破家亡之恨,改啼血痴男怨女。却到死时,一个个都难明白情为何物。
抱翠仍往前头走着,懒懒地托了下自己的头发,轻笑道:“你这个小杂种,卖贱皮子卖多了也不该这样做人。这里哪一个不是你的姐姐?从前巴巴地到我们房里要点东西吃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小油嘴里说的话可比现在好听了。你现在攀着个主儿,自以为与我们不同,还以为自己是个好男子呢!做情人做到你这份儿上,可真真笑死个人。”她往回轻轻瞟了一眼爱红玉,眼里似笑非笑的。
那爱玉年纪轻,脸皮又薄,见着前面走着个正正当当的大小姐,自觉得羞惭,涨红了脸要说些什么,可是刚出道,见得少了,嘴皮子功夫到底没练到家。只红涨了脸说不出话。
红玉托着公冶华月的手臂,轻推了一把,叫她先走着,又回身走到姐妹们那边,笑道:“都是一家人,争口头上这些做什么?都少说两句吧。这夜深了,一个个晕头转向的,什么话都说出口,什么样子?哪日不是你帮我一下、我帮你一下的?就是一时嘴上不客气说得伤人了,心里也该明白彼此需要互相帮衬。都一样做着这营生,怎么窝里斗起来了?今儿笑了一晚上,你们还不累?”
旁边两个年轻女子,是对亲姐妹,家里爹早死了,长到八九岁被娘带着卖到芙蓉大戏院,道了千言万语才让戏院的王婆收下了。调理了几年,也算祖上有德,十五六岁时长的模样比小时候标致,开始唱戏,慢慢唱着有名了再开始陪客——价高陪客。后来不久,家里老娘死了,王婆给了她们垫钱葬了。如今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纪,清秀可人,一个唤“晓春”,一个唤“夏荷”,围着抱翠,也好声好气地说些别的叫她解气。
抱翠的语气缓了,开玩笑似的说:“红玉姐姐还以为人家同我们一家人呢。不过你是‘红玉’,他倒巧,取了个‘爱玉’,听着可不是让人以为是亲亲热热的姐弟两?”
说着被红玉握着腰往前带去,笑骂道:“小油嘴!”一面低声叫她少说几句。
那爱玉原先在戏院里地位低微,不少遭出气力的伙夫调戏,多是院里的姐姐帮他骂走的,现在得了人解围,哼了几声,也敛了话头不提。
公冶华月陪着芙蓉大戏院的七八人往龙脊道走,到玄珠桥分别,自己进了藏春馆。夜早已经深得不能再深了,今夜却不是狐仙花妖的宴会,被人闯入了,各处还有佣人忙着收拾残宴。石灯里的烛火绰绰约约地晃着,斑斓着石砖小径,公冶华月见屋里还亮着,却是何在真在等她。
公冶华月递了装在琴囊里的琵琶,笑道:“怎么还等着?要是我一晚上没回来,你也一直等着吗?”顿了顿又道:“只是像往常一样的宴会,不值得等的。”
何在真拿到里面放下,说道:“见你总不回来,弄晴也说往常没有这样晚的,因此等着。我在学校里熬夜惯了,也不困,等你不算什么。弄晴倒困得不行,刚睡下。就是许管家,前面也来问了几次,但事情太多,仍回去处理事了。”
公冶华月点点头,习惯性地倒了杯茶要喝,被何在真拦下了,道:“已经很晚了,你洗漱睡下吧。你的茶太浓,喝了倒不好睡。”
“嗯,我一时忘了,还当是未到亥时呢。”公冶华月笑着放下,见何在真要走,忙道:“你今晚在我这睡吧,你姐姐那边倒是不大方便了。”
何在真顿住,想了一回才觉出味来,笑道:“那就打扰了。”她看看里间的床,看着倒不大,又道:“只怕不太方便。”
公冶华月起身,到衣橱那找出一件淡蓝交领睡衣,是她平常穿的,给了何在真。她今晚要穿的,弄晴早给她找出来放到里间的小方桌上去了。笑道:“你就同我睡吧,你这样瘦,又占不了多少位置。我这却没有新睡衣,委屈你穿我的旧衣服了。”
她已经很困,往常凌厉的一双凤眸半垂着,讲话也有气无力,软和了不少。何在真忙接了,说一点不委屈,倒麻烦她了。
两个人轮流洗漱,好一会儿才都躺下。
何在真没睡过拨步床,枕的枕头、盖的被子也没有这样软过,虽然等人等得有些倦了,从前也和姐姐、同学一起睡过,这会一时倒睡不着,总觉得触着哪里哪里便新奇,碰到了凉凉的薄荷水似的。她缩手缩脚尽力不碰到公冶华月的身体,连衣服也不敢碰到。
而公冶华月怀里抱了只绢人娃娃,蜷着身睡了。没一会儿,听她的气息平缓了,何在真微微撑起身,见她像个孩子似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