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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燕来第五 1 是才子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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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话说到西迁的大学生一部分暂定在寿春园上课,正值清明节来到,回家的回家、结伴出游的也有。公冶华月当天出门祭拜母亲谢道怜,傍晚回来只和何在真说了会儿话就散了。这会子清明过了几日,天上渐渐晴朗。何在真忙着上课,连日未到藏春馆找公冶华月。忽一日,何在真忙完功课,想着去拜访一下,到了屋里,却不见有人。窗边、里间、书房都没见个人影。正往外走,却撞着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弄晴。
何在真忙扯住弄晴的衣袖,笑问道:“华月今天去哪了?倒不在屋里。我这刚吃过午饭就来,便是她出去游玩,也不是这个时候。”
弄晴红着眼,鼻子里哼的是鼻音,先咽了几声,才开得口说话:“小姐在水榭那边呢。”
何在真笑道:“怎么到水榭那儿玩了?也不叫我。她上次还同我说,只有几个地方我没去过了的,那水榭就是一处。我这会子过去看看她在那边做什么。”说着提脚就要去。
弄晴连忙拦住,声音低了,哼道:“还去玩呢?小姐是被关起来了。老爷那坏心的,在外面做歹事就算了,回到家里来还爱发大脾气。不知道怎么,说小姐不听话,照以前把小姐关在水榭里不给出来。”
何在真听了吓一跳,从前几天起便没再听过公冶应麟的名字,佣人说是一直在何姨娘楼上没下来。人也不见面,怎么能捉着公冶华月不听话的错处?将日子细细顺了一遍,只能是来的当天请公冶华月去弹琴那次。因问道:“那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她在那里吃什么?在那穿得暖吗?”
弄晴流了点泪,道:“小姐清明那天回来就有些着凉了,吃了几天药不见好,一天天的又吃不下什么东西。老爷说是小姐耍脾气,二话不说立马把人锁着了。水榭上四处来风,穿得暖也是受凉。”
何在真拍了拍弄晴的手,一面道:“别哭,我这就去看她,一会儿再找我姐姐说话。”
弄晴倒拉住何在真,摇头道:“那里锁着门呢。老爷不给人去看小姐,只许我平常送三餐衣服过去。你现在过去是不给进的。找何姨娘也不济事,就是小姐的母亲、我们太太在世时,老爷也狠心把十来岁的小姐关进去过。”说着急了,跺脚骂道:“这个豺狼狠心的,太太就是他害死的。我每天过去,小姐都不愿讲话,看着是不好了。你愿意去看小姐,自然是好的,也许她还愿意和你说说话。只是没有办法。要想叫三娘,她也不敢的。”
何在真听到末尾,忙止住了弄晴的话,劝道:“我都知道了,我当然要去看她的。我姐姐那管不了这事儿,那我们自己去就好,晚些我想个办法进去看看她。你给我备点东西,我拿去给她,吃的也好,我劝她吃一些。你不要向别人多说。放心,我晚些一定去看她,不叫人知道。”
弄晴忙问她如何进去,何在真笑道:“这是‘山人自有妙计’。”弄晴一定要听,何在真便告诉她了。弄晴这才笑了。
何在真下午仍去上课,课后辞了和宋庭芝几人到城里吃晚饭的邀请,自个在卧房里吃了。晚些时候,又叫佣人到厨房拿几块奶油蛋糕,等了会儿,拎着蛋糕吩咐佣人道:“我知道你和我姐姐房里的佣人交好,我一会儿到藏春馆玩,去整理公冶小姐之前交代的文稿,晚些就在那睡了。要是我姐姐叫人来找我,你就对她们这样说。”
佣人都知道公冶华月不在屋里住着了,听何在真话里也清楚这件事,便应下了。
何在真去藏春馆拿了东西,又去了水榭旁的留芳楼等着。等着过了君武苑的门禁时间,又多等了一个钟,弄晴过来送了回东西,又见院门边守夜的佣人都散了,这才提了东西去寻碧云湖边的小船儿。
正是月上中天时候,冷清清地照着,那轮弯月不时被乌云挡住。认真看去,好像云片儿拥着明月飞去似的。寿春园里不太明亮,仍是石灯昏昏地晃着。白日里碧水连天价的潋滟湖水,在夜里只似一池子的黑水,那圆盘荷叶、连廊卍字水榭倒像它描银的工笔彩绘,在月光里影影绰绰地闪着。
何在真一晃一晃地摇着船过去,捏着手上的劲儿不敢使水波太过荡漾。一面过去,一面细细想着公冶家的事情:公冶应麟的正房太太死了,这寿春园是太太留给女儿公冶华月的,公冶华月不喜欢外人进来,似乎在这园子里能够做主。可是这会儿却被公冶应麟关起来了。做人家的小姐,原来也这般不幸吗?心中直骂公冶应麟,手上竟还拿着谢家园子的钥匙,弄晴每去送东西给公冶华月,反要从他那里拿钥匙。想了一会儿,只好在离那中心水亭不是太远,不久便看见亭边正有个人望着她。一时心中又莫名好笑,自己可不是成了古代佳人才子话本子里的人物?为着见人家小姐一面,是费着辛苦也不说辛苦的。
到了水亭下,正见着那个人是公冶华月,穿着一身素色衣裳,亭亭立着,半垂着眼高高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何在真笑道:“公冶小姐,好久不见。”
公冶华月听了,竟淡淡地笑起来,也道:“好久不见。”说完俯下身要拉她上来。
何在真先递了东西放在亭上地面,自己抓住亭子的栏杆往上爬,末了才握住公冶华月的手跨过栏杆进去了。她特地换了一身袄子长裤,上边是宽宽的浅蓝色提花倒大袖袄子,下边一条黑色阔腿裤,裤脚收束了,攀上阑干那几瞬间,碧色同黑色要淌进台子下的黑水里似的,同时,月光垂照;腰上系了条长长的水粉遍地金牡丹暗纹丝带,在腰侧垂下一大截,脚上踩着一双黑牛皮皮鞋。
公冶华月握住何在真的手,许是夜色中划了会儿船,沾上夜里的凉气,一时分不清两人的温度谁低一些,感觉是一样的凉。她将何在真从水中往上拉,却觉得是何在真拉住了自己——只一瞬间,何在真过来了。那月亮光真是从她身上泻去了湖水中。
碧云湖上的碧云水榭,两边连廊连通,中间是为碧云亭,绿色琉璃瓦,葫芦顶,四条垂脊的尽头处都各立着仙人、小兽。四周檐枋上都刻掐丝珐琅画,绘的是芙蓉城最有名的风景,一为公冶家寿春园,二为城内的一处古朝代王府——靖南王府,三为登高可见的千里江山图,四是逍遥山古道。碧云亭方长,立了八根朱红檐柱,那倒挂楣子、四周栏杆,都刻四季花卉纹样,尽是朱红颜色。从红豆小馆那边走上来,转两个弯,过了长廊,即是亭子正面,上挂一道檀木牌额,内刻翠色大字,写道“碧云亭”。
何在真进了亭子,只见四周都挂了毛毡和湘竹帘子,当中摆一张八仙桌、几张金漆交椅,桌上点着一盏青铜缠枝纹灯,左手角落处安着一床小榻,锦褥铺得满满当当,又搭着几件玄狐小被。因笑道:“这里东西怎么备得这么齐全?却不成想我第一次到碧云水榭来玩,竟是晚上划船来的。”
公冶华月笑道:“我想着你会去找我,虽然找不到我,但一定能见着弄晴的。我不是叫弄晴告诉你不用来,怎么还是过来了?”
何在真提起东西,往那边桌上摆,是两大块丝绒蛋糕和一壶的姜汤,闻言笑道:“我想着好多天不见了,一个人待在卧室只是看书,也挺闷的,不如到亭子里赏月光。况且你知道弄晴的个性,巴不得热热闹闹的,见着我的时候自然是同意我过来,可不听你的话呢。”
公冶华月也走过去,手上拿了何在真刚顺手放在栏杆凳子上的小被子,笑道:“黑漆漆的,又凉,有什么好看的?”也坐下来,把被子放到何在真身上,又问:“刚刚划船怎么不披上?”
“嗳,我是冻得有些傻了,一时间倒忘了这个。”何在真接过裹在身上,从头上披下来裹住,只看得见脸上,笑道:“刚刚划着船不好披上的。你快喝姜汤,这从保温壶里拿出来,一会儿就该凉了。这可是弄晴熬的,巴巴地要你喝呢。她说你喝茶都喝浓茶,这姜茶也熬得浓浓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下去。”
公冶华月拿了一杯,还冒着小小的热气,慢慢喝着。
听何在真又说:“就是不好看,反正专门来看你的,同你说说话,不看月亮也罢。”
公冶华月一愣,笑道:“多劳在真小姐了。”
何在真笑着,递了碟蛋糕过去,道:“不客气。吃一些吧,吃了不那么怕冷。”
碟子边上放着银叉子,公冶华月拿起来挖了几口吃。只吃了三四口又放下了,问道:“去看月亮吧?”
“你想看吗?”何在真问道。
公冶华月站起身,应道:“嗯。”
两人就卷了西边的一片帘子,歪着卷的,留了大半张帘子遮风。坐在侧边上,透过那小小一个角的空隙看月亮。何在真扯了榻上的一张狐皮被子,也给公冶华月披上了,两人挨坐在一起。
何在真问道:“你还要在这待几天?”
公冶华月想了想,笑道:“我也不知道,父亲说可以走才可以走,都不是确定的日期。”
何在真望着月亮,觉得她们坐在大海上的轮船似的,周围无边黑夜,好似无垠的海水。真寂静,似乎这天地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了,一种中阴的感觉——她们躲在某处宇宙的缝隙中,不被时间发现,不被无常发现——真有一种永恒的感觉了。然而这也是假的,她又知道,过了这池黑水,屋里都睡着人,也许有人还没睡,正看着书或者和朋友聊天。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同她们一样起来看月亮的。也许有的,离家那么远,难免夜里起来对着月亮悄悄地念着家人。
听了公冶华月的话,又问道:“前两天的月亮也是这样吗?我最近整日整日地上课,晚上睡得早,倒没有开窗户看它。”
公冶华月笑道:“我也睡得早,一个人不想着去看。还是第一天专门看它呢。”
何在真也笑,两人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公冶华月突然握住何在真的手。她刚刚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手也变暖了,握上何在真的,却也觉着暖,不像刚才来时那么冷,似乎两人的温度又同步了。两人牵着的手放在凳子上,何在真转头看她,问道:“怎么了?”
公冶华月摇了摇头,随即靠在何在真的肩上,道:“有点冷。”
“这样会暖和吗?”何在真用力回握住她的手,细细揉了下,觉得摸着绸缎似的。
公冶华月笑道:“嗯。”
何在真忽然觉得心上被新生的羽毛碰了碰,一切轻得不可思议。她感受着公冶华月抵在她的肩上的重量,整个世界,所有稳稳摆在地上的事物,却都断了根,同她一起失去重量。
半晌,公冶华月说:“你知道我不怎么出寿春园,外面也是一次都没有去过的。离开芙蓉城,对我来说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不止新得可怕,有人对我说,外面太危险了。所以就一直没出去过,总觉得很远很远,慢慢的还有些害怕,那样远的地方也许真的很危险。”顿了顿又笑道:“我妈妈这样对我说。”
何在真听了,问道:“怎么会?”
公冶华月忽然笑了,说道:“我妈妈疯了的时候说的。她把我关在红豆小馆里,不肯再让我去学堂读书。那个时候我预备着到外面的学校上课,也许去上海,也许去香港,父亲说送我去外国人办的学校,那是很好的。回这边看我母亲,我还不知道她已经不好了,父亲说妈妈只是身体不舒服。我住了几天要走,母亲抱着我哭,叫我不要死,牢牢地抱着我,一刻也不肯放松。我才知道别人说我母亲疯了是真的,就留下来陪她。”顿了顿,公冶华月又道:“但谁也不能长久地陪着谁,连夫妻、兄弟这些亲得不能再亲的人都是要分开的。只要是待在身边,说了一句话、做了件事,都会产生误会,怎么说都说不清楚。父亲来接我去上课,母亲不给,我不愿跟着父亲了,他就把我锁到这儿。隔着很远,我听见他在责骂母亲。有一次,我想从这里出去,去看看妈妈,跳到湖里,却爬不上岸,是弄晴看见叫了人把我救上去的。醒来,我睡在母亲的房间里,她流着泪悄悄地哭。我在心里发誓,我真的不出去,只一辈子留在她身边。可是父亲仍抢着抱走我锁到水榭里,叫了佣人看着我。
“他同母亲争吵,要看母亲流泪,似乎这样才痛快,才可以抚平他的心。他这样以母亲的痛苦为乐,似乎母亲在他的怀里掉眼泪是他最快乐的事。”
公冶华月突然笑了,说道:“他也不出门,整日待在寿春园里守着母亲,专侯她哭。可母亲撑不住了,得了一场大病就死了。我倒觉得真好,母亲终于不用在她想杀死的人的怀里哭泣。”她又问何在真:“在真,你说,我母亲走的时候会是快乐的吗?”
她直说下去,使她的人生的幸福结束的那段记忆说不完似的。可是她一口气说完了,完了便不再继续,说出来便不再痛苦似的,她只问她的母亲。这不是事情的全貌,却是她独自一人承受且拥有的记忆。许久,何在真低低“嗯”了一声。
公冶华月微微俯身侧到何在真面前,曲着手指给她擦眼泪,笑道:“我真不好,倒叫你哭了。——别哭了,谢谢你来陪我。”
四处无声,这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即使不远处有人,即使寿春园外也有人,甚至在另一边的地球上,这会儿是白天;在南半球,这会儿是秋冬季节,也不知多少人晒着太阳聊天儿。但在此时此刻此地,便是她们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仿佛是前世约好了今生在这一处相聚有约,不管走得再曲折,也要在某个点在这里汇合,在这寒凉的宇宙中依偎着彼此的温度。——是微小的暖和,如佛殿上的一豆青铜缠枝纹的幽灯,是中国几千年里流淌的温度,是才子士人之外的女子的相逢,无关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