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燕来第五 2 。 ...
-
何在真来了三个晚上,没见公冶华月怎么样,她先病倒了。逢着放周末,便歪歪斜斜地躺在床上看书。她一面想着公冶华月,想着自己这一天晚上是不能够去了的,不知道公冶华月习不习惯一个人在那儿。想了一会又笑了,少不少自己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也就作罢了。
却不想第二天公冶华月就来了。
也是,昨晚何在真的姐姐何在蝉过来了一趟,说是明天跟公冶应麟回城里的住宅。公冶应麟走了,公冶华月自然可以出来的。听说那只见了一面的公冶则阳也跟着回去。
公冶华月进到屋里时,宋庭芝、崔直、许文等三人正在同何在真说笑。
宋庭芝笑道:“就你作怪,半热的天也穿件夹棉袄子,荡来荡去的,周边的同学都问我是不是天气真的冷着,疑心自己也该添衣服防寒。这几天也不见起冷风,你是纸糊的人?碰着就要坏一下。还要叫人来陪你解闷。——这么久不见了,你还像从前一样。这也是你送我们的大礼呢!等你好了,换你来给我们说笑话听。”
许文伸了手到何在真的被窝里暖手,闻言直着手撑起身子,笑道:“真真在学校时也这样,倒见怪不怪了。可我看南方的春天这样好,没想着你在这儿也能被暖风吹倒了。不过这被子里可暖和了!我也愿意生着病躺里面去。”
何在真笑着不说话,正见弄晴陪着公冶华月进来了,道:“你来了!快过来玩。”
公冶华月不言语,倒是弄晴笑嘻嘻道:“还玩呢。你躺着有什么可玩的?外面花团锦簇的,要玩便扶在真小姐起来出去玩乐。”
佣人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请公冶华月坐了。
何在真笑了笑,介绍道:“这就是园子的主人,公冶家的小姐公冶华月。这是华月的玩伴——伶牙俐齿的弄晴。华月,这是我时常对你说的我的三个好友,北京人宋庭芝,河南崔直,湖南的许文。”
四人都互相点头相见,公冶华月笑道:“我都记得。在真和我说过好几遍,你们是一班的同学,往常一起听课、一起熬夜点灯看书,闲暇时走街串巷去访问民情的。”
宋庭芝听她说得不错,又见她端的好模样,是天上有地上无的,欢喜道:“只是顽皮,胡乱在报纸上登些没人看的乱言乱语,也没见多少用处。”
公冶华月笑道:“不论做得如何,有这份赤子之心最可贵。”
许文便问道:“公冶小姐在哪读书?也在北京吗?从前却没有听过公冶小姐的名字,要是在,可不是有缘分?以后我们一起去玩。”
公冶华月道:“我没去学校读过书,也没去到过北京。”
许文点了点头,却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公冶”这个姓氏。
何在真笑道:“公冶小姐家里严格,小时候在家塾里读。虽然没去过外面,但也读各种书籍。我们学的,她都知道;我们没学的,她倒也读过。以后一起玩,不怕没有话讲。”
崔直听了,真问了些学校里教的,见公冶华月都答得上来,言辞犀利恳切,心中消了几分偏见,也问她怎么不去外面读书。从前何在真都问过的,公冶华月仍然拿以前的话答应了。
话囫囵一遍,又转回何在真的病。许文笑道:“要是在我们家乡,家里大人都煮一碗辣汤来,喝了出一身汗就好了。哪里要那么费事?也不见得怎么有效果,躲在屋子里先闷死了。”
何在真捏她的脸,笑道:“我才不吃。之前在学校,你也这样哄我玩,感冒还没好,肚子里又不舒服了,灌了三壶茶也不好。”顿了顿,却又笑道:“许久没吃,却也又觉得有些想。”
宋庭芝笑她记吃不记打,许文却插了句:“我们哪天煮几道我的家乡菜,辣你们几下,也给我解解馋。”
正是快要到午饭的时间,弄晴是个火急火燎,心里想了立马要动手的,听了许文的话,拉住她的手,笑道:“我也没吃过你们湖南的菜。择日不如撞日,哪天不如这天,免得过后想不起来,便是想起来了却都爱赖下,现在就请去厨房吧!”携了许文的手便去了。
众人笑起来,叮嘱辣子放少些。
弄晴停住了,回头笑道:“放少些就怕没有味,那还正宗吗?不听你们的。”不等许文说话,拉着她又走了。
厨房里正在备菜,已经到收尾的功夫,弄晴叫厨娘歇了,另准备做湘菜的食材。厨房里的菜是时常备着的,种类又多,因此没费多少功夫就找齐了。虽然日常不大煮辣的,但各色辣椒、腌制作料也都备有。
许文做了三道,辣椒炒肉、小炒黄牛肉和剁椒鱼头。各色辣椒齐齐码在菜上,艳得直扎入眼里,同盛菜的素三彩高足碗、绿地白花碟、白釉素色花卉纹盘有十分的差别,不同往日的浓淡相配,倒好像烈火烹油,直要碎了这些碗碟似的。
做第一道剁椒鱼头时,许文斟酌着少放些,弄晴却不肯,道:“既然做了,当然要最正宗的。许小姐你的手别轻了,辣到嘴的时候自然有别的来救。”
许文闻言扬手放了五大勺玻璃罐里腌的剁椒,同锅里烈油炸着的葱姜蒜爆炒,立马逼走了三四个围观的厨娘,一面笑骂道:“弄晴你个作死的丫头,辣得人透不过气来,怎么端到饭桌上去吃?别把小姐辣坏了,许管家找你算账呢。”
弄晴嘴巴硬,脚更硬,站着没远两步,睁眼看那铁锅里,红浪似的滚着。一刻不停,立马舀起浇到腌好的鱼头上。那鱼是早上送来的江鱼,身上鱼肉刨了做成鱼丸,弄了盅鱼丸粥做早饭。鱼头冰着,带了点肉,原本打算做汤的。这会儿,大红一色尽铺到白玉似的鱼肉上,又端到另一个锅里蒸上了。
许文着手做第二道辣椒炒肉时,弄晴红着眼出去了,一面抽了手帕吹鼻涕。
外边的几个厨娘笑道:“怎的出来了?”一面作势推她进去。
弄晴流着泪摆手道:“姐姐们饶了我罢,里面辣死人了。”
“这会子辣着了?早说了辣椒减半,就你不听。”厨娘笑嘻嘻道,推开弄晴捂着脸的手,看着她的眼泪鼻涕,又是笑又是帮忙擦。
做完菜,许文又给何在真另做了一份从崔直那学来的胡辣汤,除了原本要的食材,又加了厨房里有的蘑菇丝、笋尖丝,添了一番鲜味。
许文洗了手,跟着弄晴回去,佣人一面咳嗽几声,一面提了食盒跟着去何在真房里。
进了门,弄晴嚷道:“可是辛苦许小姐了,我挨不住呛,先跑出去透气了。辣死人了。”
许文笑道:“不算什么,我在家里常做的。你们厨房的菜倒都齐备,盛菜的碟子也好看。”
一时,众人都围着餐桌看,除了几道厨娘先前做的,其他碗里都是满满的辣椒,尽压了这房里的花香,灼灼地散着油炒辣子的香味。
一个佣人吐舌道:“这可不是成了吃辣椒的菜?我们这儿没见有人家这样做的。”
公冶华月笑道:“尝几口试试。”
四五人便都坐下来吃饭,又叫陪着的佣人拿筷子尝了几口。
吃了会儿,公冶华月的脸颊连着耳朵红了一片,就没再吃那几道湘菜。
何在真见她往常总是冷白玉似的,今天一红,倒像玉里透着血。给她倒了杯茶,笑道:“这是许文那吃惯了的吃法,不能吃还是别吃了。”
宋庭芝和崔直以前吃过好几次许文做的菜,倒吃得有些习惯,一看公冶华月,嘴唇红得不像样子,都劝她喝热茶压压。
弄晴也辣红了脸,却仍吃着,笑道:“却怪好吃的。小姐,我们叫家里的厨娘也学学,吃得没滋味了也做几道来吃。”
众人听着又笑,叫她这回少吃。
没多久,许三娘从涵通院院门进来,刚进门就同公冶华月打招呼,笑道:“我听厨娘们说,在真小姐的同学做了我们这儿不常吃的湘菜,也来瞧瞧。”
进到里边,又同宋庭芝三人问了好。公冶华月叫她尝尝。许三娘便拣了双干净的筷子吃了一箸鱼肉,江鱼鲜嫩,肉又紧实,过了一道剁椒熏蒸,一嘴的辣子香。
许三娘吃了,倒了杯茶喝,笑道:“味道是好,只是我们这边人惯吃淡的,一时却无福消受,这辣直到胃里去了。”
公冶华月笑道:“弄晴还说以后家里也要做。”
许三娘走到许文身边,手扶着她的肩,笑道:“那就请这位小友写个做法,叫厨娘们记了,以后想吃的时候做起来也不难。”又走到门口,手指着外边道:“今天天气好,深雪堂的紫藤开了几天了,那白头吟山的杜鹃也都开了漫山遍野,粉粉白白的接到天上去似的,小姐同这几位同学都去走走吧。”
众人前面不久刚吃好。何在真也站起身道:“我吃了胡辣汤也觉得好些了,就一起去吧。”
说着都喝了茶,就要出门踏青去。
先出了涵通院,往深雪堂去了。一出来,倒看见园子里三三两两地站着人,都在赏花晒太阳。水边湖边,还有美术院的同学支个小木板在写生,画些春水石桥垂绿柳。
正是暖和天气,暖融融地晒着人,各处都照着玉色的阳光。
何在真过深雪堂的院门时,却一瞬间想到前不久阴雨里见着的那个倚在这院门的人,在这晴朗天气,毫无关联地想起,莫名其妙牵动了一瞬她的思绪。
一行人径到院子深处,远远就瞧见那满棚的淡紫色的紫藤花,密密层层地开着,像挤着开似的,一串挨着一串,看不到空隙。却是开了好几天,花间冒出几枝尖尖染着胭脂的嫩叶。夜里风来,也吹落了有一地,都还新鲜。旁边已经站有人,都指着花笑。
宋庭芝看了会儿,笑道:“开得这样密,我在家里从来没见过这样密的,像抢着开给人看似的。”
何在真道:“我也是芙蓉城土生土长的人了,我作证,外边也没有开成这样的。”
弄晴从何在真屋里拿了纸伞,这会儿撑着公冶华月看了一圈,一行人又往深处去了。过了千年香樟、留芳楼,拐过一道灰石小路,抹过了碧水湖边,又回到涵通楼外,向红豆小馆去。
进了院里,与别处不同,红豆树、翠竹、桂花树荫着,幽凉幽凉的,一时间隔了欢声笑语。众人在山脚看着,那右侧的白头吟山正花团锦簇着,盖了一层粉白花色。
许文看了一圈,叹道:“原来这处是这样的景色。我们先前四处去玩,几乎都走遍了,路过几次这个小院,在门外看着房门锁着,里面又冷冷清清的,以为是废了没人管的园子。因此都不敢进来,倒错过了好景色。”
弄晴接过来道:“上白头吟山的路也不止这里,过了桥到对面,再走几里也有一条路上去的。”
众人今天却走红豆小馆这儿,过了几道山门,又往斜刺里下去了。周围都是翠绿竹子。走到一条山石小径上,正是两处山头相通的小路,两边翠竹“哗哗”响着叶子,青苔路下一道山溪汩汩直流,汇到下面的相思江里头。
出了石洞门,许文回过头道:“这溶洞里黑乎乎的,要是叫我一个人走,我还不敢呢。”
“你最胆小,敢走这样的路才是奇怪了。”宋庭芝笑着扶上她的肩,又笑说:“我也觉得太阴冷了,大家一起走才好。”
一行人便站住说了一会儿话。四周都是山石、翠竹,脚下都是青石小路,八九个人零零散散地站着,真是一幅最飘逸的中国画了。
过了小路,迎面便是高大的杜鹃,都长成小树似的,两三人高,枝上都是浅粉深粉的花儿,开了满山满谷。往上走去,在花丛间穿梭,像走着一条花道步上蓝天去似的。走到半山腰,平地上一个亭子,水红瓦,亭里一副石桌石凳,牌额写着夕岚瘦金字:“凝香亭”,左右亭柱挂着对联,道“深处花开少人见,携风带月来伴君”,也是一色夕岚瘦筋体,正与高大纤瘦的杜鹃花树相衬。
佣人擦了桌凳,把带来的点心热茶摆上,宋庭芝几人帮忙,把亭子的栏杆凳子也擦了。周围都是花,地上也落了不少,风一吹,都纷纷卷到亭里的地面。众人坐下,在这半山处看花,从亭子到山下,花滚着似的漫下去,从亭子到山上,那花又用力地攀着。人都好像溶在花儿里了。
公冶华月听宋庭芝几人说学校里的事。何在真缺了一两个月,许多事知首不知尾,也听她们讲。
却说到一个辍学的师姐,宋庭芝道:“师姐读了这个学期也该毕业了,可是要到外头,她家里先不愿意,怕她去了不肯回来。她家里预备给她说亲,正说着,却不想师姐自己跟了人去,是早两年毕业的一个师兄,家里有些钱。”
许文道:“是回来过的那个陆师兄吧?师姐不是领着我们见过几次面吗,看着人倒挺好。”
崔直听了,冷笑道:“你看他在我们面前挺好,便说他是个好的了。师姐带我们和他见面,你们都没见着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偷偷看一个女学生呢。要真是好君子,便人前人后、心里口头都一个样子不改的。梁师姐去年放假时跟了他出去,两人在外面租个房子住,你以为他是个省油的灯,却没见着他在外面同人说说笑笑呢。”
“师姐以为有情人相依为命,家里阻拦些日子就过去了。我们去看望她时,她还叮嘱我们都跟学校走,路上的艰难不怕,倒可以看些祖国的风光。要是她也来了,一定高兴。”宋庭芝站起来看那山色,又想起走时的景象,叹道:“在真,你没看到往日温温柔柔的梁师姐撞破真相之后打人的样子,那师兄任她打,一面卷了东西要回他家去,说两人就此算清好分开。”
崔直笑道:“他是个精的,话一说就走了,半分不损自己。师姐家里的人闹了一阵,他家却装着没事人一样。不知道到今天,两家有没有解决好。要我说,当初真不该认识他为好。”
过了会儿,公冶华月道:“这有什么?你们那个师兄想来是个薄情寡义的,家里又有些钱,任你们师姐家里怎么逼怎么求都是不肯娶你们师姐的了。就是碍着面子娶了,到家里看着厌烦,你们师姐想来日子不好过。她清白没了,又一心挂在他身上,家里还不定怎样烦她呢。”顿了顿又道:“她来不到这里,也去不了别处,一辈子就快过去了。”
几人见她冷冷清清地说些剜人心的话,是有道理,却吓人一跳,都道:“也未可知。”
何在真听在心里,想了会儿那个梁师姐的样子,倒想起离校前见她陷在罗曼蒂克的恋爱里甜蜜蜜的模样,一时心里冷了一截。
坐到傍晚,树影投到亭子这边,照不到一点太阳了。看那山上,背后另一重高山笼着雾似的金光,正是日薄西山,顶上朦朦胧胧地罩着金色。一行人说笑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