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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传灯第六 2 。 ...

  •   公冶则阳送了人回来,径走到何在真身边,又叫许三娘带着人劝这群学生去吃午饭。
      公冶则阳今天穿一身长袖的白衬衫,套黑色西裤,刚刚走路的时候把袖子挽了上去,露出半截结实的手臂。拉了何在真到外面树下,笑道:“现在天气热,多讲两句意见不同的话就容易上火。不说你们吵了几句火气难消,就是我来回走这两趟,也冒了满头的汗,身上热得很,心里是一刻不好受的。不过你们这今天课上怎么吵起来的,你慢慢和我说一遍好吗?我看怎么一回事,免得谭老师先去告你们一状,到各位先生面前,我这中间人倒措手不及。”
      何在真看了他几眼,问道:“你没带手帕吗?”
      公冶则阳笑道:“穿着这一身,哪里好放什么擦汗擦手的。”
      瞧他身上,倒干干净净的。何在真笑道:“辛苦你在中间受气,借你个手帕擦擦。”一面递了一方白纱巾过去。
      公冶则阳接了,擦了额头的汗之后放到口袋里,笑道:“等回去洗好了再还给你。”又紧问道:“你们同他吵什么呢?我看他不是个好相与的,心里想着找机会让你们跌一跤报复回去呢。再者,他是老师,你们这群学生却是胆大,不止对着骂,还打了他一巴掌,我送他上车的时候脸还红红的,可见你们下了死力。”说着低低笑了几声。
      何在真也没忍住笑了,说道:“他不惹我们,我们无故和他吵什么?这几个月上课也没见我们同他发生矛盾口角。要不是他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疯撺掇我们,我们才不愿意理他。”想了想又道:“教室里乱糟糟的,围了一重又一重的人,谁看清谁打的他了?想来他自己也没看见。”
      公冶则阳听了笑了笑,说道:“你们倒是有骨气的,倒打得好,却打少了。”
      何在真笑道:“要是打得多了,你哪会在这里和人说说笑笑的?怕是要把我捉去了。”
      公冶则阳道:“我哪里愿意抓你。”说完两人都是一顿,则阳又道:“也别光顾着站在这晒太阳了,我看还是回屋里去歇凉吧。后面他不再说话,就没事。听你说的缘由,他往后也是不好再说话的。”
      何在真应了,走过去同宋庭芝三人商量,都说晚点再讨论,一时间都往大门走,要到外面吃午饭。何在真的饭要是不吩咐不做,也都还在园里。今天谁也没料着出这档子事,饭自然是做好了的,她便独自往涵通楼回去。

      走龙脊小道,穿过玄珠桥,路过藏春馆的院子时,何在真停了会儿,却见门口没人,里面也静悄悄的,便没有进去打扰,径往深雪堂的柳树小径走。
      走了半道,望着前面的院门,何在真觉着后面有人跟着,回头一看,却是刚刚一起说话的公冶则阳。见她回头,对着笑了笑。何在真又不见他说话,只顾转回头来不理他。
      在夏天时候,柳树枝条繁茂,齐齐垂到水面地面。又多夏风,直吹得枝条晃荡,水面波澜起伏,送杨柳拂到人的脸上。何在真一面拂开柳枝,一面拨脸上散下的碎发,步伐匆忙,生怕后面的人赶上。
      出了深雪堂院门,旋进涵通院,拐几步身影便被院墙挡住,站在外面看是看不见人的。何在真立在三角梅粗壮的藤条边上,偷偷往外看去。等了会儿,见公冶则阳一步不停地过了桥。等不见了人,才猛地想起公冶则阳的卧室正在相思江对面,他并不是专门赶着来跟自己的。把人家想成了什么人?一时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停了,心里有些意料之中的寂寞。她不愿探究这淡淡的寂寞是为了什么,低头略想了一番,自己进去了。

      凝辉楼里这一闹,许三娘也顾不上吃午饭,打发佣人送餐去公冶华月房间,自己也跟去了。
      许三娘笑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学生和老师发生口角。好像他们老师拿在真小姐的名字取笑来着,又说了几句现在乱糟糟的时局,不看好咱们自己国家。不说别的,单说这时局,其实是谁也说得的。在城里边,喝茶、吃饭、跳舞的地儿,连那不认识字的,难道长着一张嘴还不会讲话吗?天生天化的。三教九流的人都能嚷几句。人家说些什么是人家的事,这局面也不是说两句就可以改变的,何必动上手脚?我看这群学生的气性也恁大了些。就是名字,教长辈拿来开个玩笑,也不伤着身上。娘生父母养,取个名字,不过为了好叫唤罢了。在真小姐的朋友却好义气,立马冲上去和老师站对立面。”
      弄晴连忙握着脸边笑道:“三娘说他们做什么?也不算大事,哪用你急忙忙地来报道。还是来吃碗莲花羹吧。”
      许三娘见公冶华月不言语,推了把弄晴的脸,笑道:“你爱吃便自在吃,不用来拉拢我几句。”又改了话头,道:“少爷也回房里去了,想来还没和小姐说这次来要办的事情。现在也快到六月末了,转眼就是七月。这群学生七月初便走,不再待在芙蓉城里。老爷说办场宴会送送他们,也尽一番地主之谊。”
      公冶华月放了碗筷,道:“那就办吧,办完把人送走。”
      许三娘听她是巴不得扫人出门的语气,忙笑道:“可不是办完就要走了?虽然几个月里没闹出什么事,今天的自然也不算大事,但园里安静惯了,还是觉得他们吵闹的。这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人也和我们没多大关系,早送走早完了这场人情。今天吵一场,保不齐明天就是大打出手,可是得紧着送他们出去。”

      公冶华月听了,倒觉出另一个人——何在真,心中想了一回,却又觉得何在真不在这些人之列,笑道:“我可没说觉得他们烦。他们本来就是外面来的,尽管热热闹闹的,在园子里添些人气,却是不能够长久留在这儿的,就是往后多留些日子,又有什么意思?终究是要走的,又何必留恋?倒不如一开始不来。”一面说着,一面却又想回何在真身上:她也是从外头来的,虽然她姐姐嫁进来了,多了一重关系,可到底不是她嫁进来。若嫁进来的是她,又哪来今天的局面?可见她也是要走的。
      公冶华月想着想着,忽然笑起来,恼自己想得多了。不能掌控的事情,她向来不愿深想,因此一昧快刀斩乱麻,把何在真放下去了。
      许三娘听她说起这些伤情的话,笑道:“不是我们家的,当然要走的。家里已经有这一个闹的,可够小姐忙的了。”说着捏了把弄晴脸上的软肉。
      弄晴哼了一声道:“这话可不对!我哪里只会闹?小姐的床是我铺的,字帖书本是我找的。晴雨出门,还要我打伞哩!”
      一屋子的人都笑起来。许三娘说道:“是,是,你是个活泼泼的小狗肉,还会打滚逗趣儿呢。不是个只会闹的。”

      午后,东南边的山上聚了一团乌云,霎时间地上卷起大风,一场夏日暴雨顿时劈头盖脸地下,像拿盆在天上泼水似的。佣人们急忙到各处屋子关门窗,关完之后,又聚在门口的屋檐下看雨,一整个夏天看多少遍也不厌烦,出奇地兴奋,说说笑笑,指着那芭蕉翠竹欢乐。下了一刻钟,那雨又鸣金收兵般去了,如同来时那样下了风火雷符。又现显日头阳光,枝头、地上漂洗一遍,洗出新色,越发显得干净。四处仍有声响,小的是枝叶水滴,大的是琉璃瓦上“汩汩”排下水流,直砸到回廊下,再小溪似的流到排水小沟里。
      何在真正在门口看这雨过初霁的景,坐在夏天用的藤竹凉椅上,脚上一用力,再收到椅子翘头处放着,一下一下地晃起来。却不防妨公冶则阳撑着伞走来,一抬头对视,他先笑了。
      何在真一窘,躲也不是,坐着也不是,只得拘谨地站起来,迎到门口。
      公冶则阳却走得更快,忙笑道:“不用出来,外面还飘着些水汽呢,别着了凉。”
      何在真住了脚,老老实实站着等他到门口,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公冶则阳收了伞,抖了几下,倚着墙壁放了。笑道:“来还你的手帕。一回去就洗了,正好起了大风,等雨停了就吹干了。”他手上正拿着那方叠得整齐的手帕。
      “这样快。”何在真接过,手指捻了捻,倒是干了,笑道:“哪有人只有一张手帕的?我这儿不缺这一张。倒难为你着急洗干净送回来。”她的手帕没处放,只仍抓在手里。却用了力,捏出几道皱痕。
      公冶则阳见她直挺挺站着,说话也不看自己,想来她对自己有些怕。笑道:“没由来拿着人家的手帕算什么?我怕后面事情多忘了这件,见在手边,就先洗了。”他往走廊另一边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微笑道:“我说觉着在真小姐像一个我认识的人,走近了看,越发觉得像了。”
      何在真笑道:“我却记着我以前没见过你,认识的人里面也没一个像你的。”
      公冶则阳笑道:“想来是没有缘分。在真小姐愿意相交的人,轻易没有我这类人的。”
      半晌,何在真道:“那我倒要请问请问你,你说的人是哪位?”
      公冶则阳笑了,摇头道:“那我可不敢说。”
      何在真笑道:“那你就是胡说的了,本来就没有这样的一个人。”
      “真的有——可不是胡说。”公冶则阳笑道,“只不过我认识的朋友里没一个是好人,都是玩笑惯了的,可不敢随便说你像她们中的一个。不过是面上有几分相似,我知道也就算了,对你说出来不大好。况且,要真讲究起来,你一定和她不像的,不过给我久别重逢的感觉罢了。你知道前世今生?也许我们从前真见过。”
      何在真笑了笑,说:“你越说越胡来了。”
      公冶则阳摇手笑道:“不是,不是。但还请在真小姐见谅啦。”
      何在真别过脸去不看他,只是笑。这新雨初停的屋檐下,雨滴“答、答、答”一声声地从碧色琉璃瓦上坠下,她忽地真有了故人重逢之慨,好似两人要久久地立在这里了。他说话的姿态越发低了,把何在真捧得高高的,真颠倒了来,好像何在真才是个高门大户人家的孩子。何在真脸上红了一片,话却不知道接些什么,顾自己的心跳都觉有些忙乱。

      公冶则阳拿了伞,又道:“多叨扰了,我还要往藏春馆那边去一趟,就先走了。”不等何在真回答,径往院门走。走了一半,却又回头笑道:“在真小姐过去找华月玩吗?我撑你过去吧。”
      那何在真还愣愣地站着,听他说要走都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说,见他冷不丁回头,整个人又撞进她的眼里了。

      何在真觉得自己不应该跟上来的。第一次见面时,她对公冶则阳选了偏见的一面,将公冶华月对他的态度转移到自己身上,也看公冶则阳不顺眼,并且在这方面更厉害几分,认定他是个纨绔子弟,吃喝玩乐、风花雪月,是浸过一轮风流的人。因此按着对自己的哥哥何在有的路子来。却见公冶应麟的宴会他是不去的,听佣人提起他,也都不涉及男女邪私。第一次见面客气,这次来也是客气,丝丝缕缕顺着自己的脾性。
      这时两人撑伞走着,空气里尽是清凉,呼吸到肺里,觉得浸凉一片,所有思虑纠结的事都显得清晰。两人也不说话,可是何在真却绷着一颗心,为她看清自己的心的缘故。
      但凡是个人,都爱听夸得恰到好处的话。更有些人,是听着夸自己的话,不管说的对不对都爱听的。不然古代怎么那么多宠臣太监?那话也不一定以夸赞的形式表现,便是对方有意放低姿态,将你轻轻巧巧地捧在一个不低也不过高的位置,便觉舒畅。再由一个俊朗的人开口,说些甜言蜜语,把小意儿贴恋,十个有九个都容易着道,溺在蜜罐里抛却东南西北。年轻的女孩子尤甚,是听着软言软语,就敢硬着脚下刀山的。
      何在真是往后退了几步的,为着她清楚自己的路。可公冶则阳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众人中走到她面前,并不顾她低微的身份地位,讲话那样温柔体贴,不由得何在真不往前走几步。一旦她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因为之前极差的印象,这时候反而走得强烈了,简直是一去不复返。她在摇摇欲坠的险境中,正需要那么一个看似爱她的人去强烈地爱,用她过去沉默的近二十年积攒的热烈。而她想爱的、愿意爱的,正是公冶则阳那么样的一个人。
      两人静静地走着,谁也不说话,柳枝上的雨滴慢慢地掉在伞面上,“答”、“答”、“答”······直砸到何在真的心里,泛起不能停止的涟漪。她想同公冶则阳说说话,又觉得只像这样一直安静地走下去就很好。

      到了藏春馆,见公冶华月等人正在门口看院里的芭蕉。弄晴和几个女佣在回廊下扯那翠绿的芭蕉叶子,手上沾了凉水,笑嘻嘻地抹到对方的脸上。公冶华月躺在藤椅上,像是睡着。走到近前,却看她睁开了眼。
      还没说话,弄晴却先口快,笑道:“怎么大少爷和在真小姐一起过来的?”
      公冶则阳道:“先去还了在真小姐的手帕,因为都要来,就顺路一起罢了。你先去倒茶来喝。”
      弄晴听了,忙笑嘻嘻地进去弄茶。
      何在真却到公冶华月身边坐下,同她笑了笑。
      公冶则阳拣了把藤椅坐了,说道:“这回三娘该同你说了吧?就请这帮学生,可能差不多年纪的少爷小姐也请一些,叫年轻人一起说说话,不请那些老的。”
      公冶华月身上盖了件红色绣金冰裂梅纹围巾,手上掖了掖漏风的地方,淡声道:“三娘说了,已经去准备了。我都说过我没什么话可讲的,何必过来多余同我说这一声。”
      公冶则阳笑道:“总该同你说一声的。”
      坐了会儿,茶也没喝一口,公冶则阳起身走了,雨后的太阳光强,仍撑着他来时的那把伞。

      见他走出藏春馆院门,何在真问道:“园里又要办宴会吗?”
      公冶华月闭上眼睛,慢慢道:“嗯,你们这个学期快结束了,走之前请学生们玩。”忽然想起什么,公冶华月睁开眼,笑道:“你放假跟着他们走吗,还是在家里待会儿,下个学期快开学了再走?”
      何在真一时说不出什么时候走,走不走的问题这时又排在她亟需解决的问题中的第一位。走?不走?什么时候走?她望着院门,半晌向公冶华月笑道:“你却没想过我不一定会走?”
      公冶华月一听,慢慢收了笑,直看着何在真,又笑起来道:“我想,你走还是不走,是都想过的。不过你自己都还没想好罢,我自然更不知道你到底走不走。”过了会儿,她又道:“但是如果你不走,我倒觉得好一些。自然,我认为好不好的都不要紧,最要紧是你自己想的。”
      “嗯。”何在真勉强笑了笑,说:“我还没想好呢,这走或不走都有坏处,一时间不知道哪个更坏。”
      公冶华月道:“一定是有个比较坏的。只可惜很多时候人一次只可以走一条路。选了一条走下去,也许一开始稳稳当当的,也没遇见什么曲折。但后面总容易遇见一个无法转折的节点,那个时候总会假想过去另外那条路是不是更好。其实好不好总是无法知道的,只是在当下的路困难的处境中美化自己不曾走过的另一条路。你不曾有过,便容易上他的当。”顿了顿,公冶华月笑道:“也许你不懂我在说什么。不过不管你走哪条路,我都可以帮你的。”
      何在真一愣,没了言语,心里慢慢多了一个待考量的公冶华月。在这天地一新的时刻,她反而想倒退回早上在崔直她们身边吵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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