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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传灯第六 1 。 ...

  •   上次话说到何在真的同学宋庭芝、崔直、许文三人跟着学校西迁,来到寿春院内与何在真重逢,四人一同上课、讨论国家时事,也慢慢和公冶华月相熟起来。初暑时候,一同看了紫藤、杜鹃,真个是姹紫嫣红开遍;又有往年飞来的燕子重新回到藏春馆的屋檐下,欢喜得公冶华月笑颜常在,请何在真帮她重新开了深雪堂,以后又在里面绘画看书。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这光阴似箭,错眼间便到六月中下旬时候。
      那园内的相思江边开了一树树金黄的栾树花,黄金塔似的开着,这时候才发现不止枕流居附近那两棵,是园内四处都散有栾树的。那金色簇拥间,是宅楼顶上的碧色琉璃瓦,一黄一绿在阳光下闪耀,浪似的起起伏伏,一时间,像黄金雾似的把寿春园托着。又逼近离开的日子,学生们在这早已经熟悉的地方越发放得开,到处是说笑声,像一个茶炉子里的水开了似的。栾树金花浮在水面上腾着夏天时的水汽,氤氲着筹谋下一场雨浇熄这场扑腾声。

      “小姐!凝辉楼里打起来了!”弄晴慌忙跑回藏春馆,嘴里一面叫着,进到里间书房给公冶华月报道。
      公冶华月正在画一株白描栾树花,闻言错了一笔,起身问道:“谁过去处理了?”
      弄晴走过去,撑着窗棂看向窗外,远远地看见留芳楼的学生也都赶往凝辉楼,围着一层层的人,那株侧卧的桂花树被挡得严实,只露出树尖。弄晴回过头,揉着眼睛道:“大少爷和许管家都去了,还带了伙夫,还有跟着少爷来的两个警卫,腰里别着枪呢!我跟到凝辉楼的大门口,听跑出来的学生说他们一个教授的脸被打了。青天白日的,他们这群大学生还敢造老师的反呢!几时不打起来,偏偏快走了闹起来了,可是有会子热闹瞧了!小姐去看看吗?”
      公冶华月闻言出了屋子,走到池边的回廊下看凝辉楼那边。
      弄晴跟在她身边,嘀咕道:“不知道为了什么。”

      正是盛夏时节,天气虽然炎热,但空气还算干燥。藏春馆旁,开了满池子的荷花,亭亭地摆着,随着风顺来一阵阵的清香。旁边相思江上也蔓了几枝过去,开了两三朵大的,还有一两朵花骨朵,衬在高高低低的绿圆盘边,是妖娆可爱。园内常养着的那群白鸭正停在池边荷叶下的草地里歇息,吃了几片荷花,大概不可口,吐了撒在江水上。

      凝辉楼里,一条走廊当中穿过,两边是对齐的教室。现在里边、外边都站满了人。
      人群团团围着的中心是一方讲台,被讨伐的那位教授仍站在讲台上,一边脸红红的,怒极反笑,手指着面前的崔直等人,笑道:“有打我的时候,也会有你们下马的时候,我们等着瞧。都不要狂,狂得忘了尊师重道,一味趁着头脑不清醒的时候出来给人当枪使。我看你们还是嫩,等脑子清醒了才明白得过来,那时我可不和你们客气——真是反了天了。”
      这个中年男子名谭培文,是蔡同尘的小舅子,从前读书的时候趁着家里条件好到英国读了一年书,学的外国文学。
      他回来却赶上外国入侵势焰嚣张,一溜的上层军官还得给几个大国赔笑。各个高校却呐喊“复兴中华”、“驱除鞑虏”、“打倒孔家店”等口号。这现代的一喊却抹不去融在血液骨子里的古中国传统,一路哭喊着回去举起过往在国家危难关头以一夫之勇挡倾颓之势或申明了民族精神本源的士人——出关的老子、冷眼的庄子,有大丈夫精神骂倒千百诸侯的孟子,那投江的屈原、明末的崇祯,一切都被拆解了,没人再关心过去的他们真正所宣传的。这是危机时刻,组装拼凑起来便上场了,喇叭大鼓一应乐器已经敲响,戏开场了。他们终于发现高喊来源于西方的“德先生”、“赛先生”无济于事,他们上当受骗许多年,终于看清西方看似文明的面孔。
      古来说贫不择妻慌不择路,现在正是不择路来又饥不择食,他们自己吃,也大力怂恿全民族来吃。吃得呕吐了,泄了一地,不顾后头人还吃着,也要叫他们吃吃上当受骗的滋味,站起身来抹着嘴看着人笑呢。后头来的好歹也不都是蠢的,因此一朝天变地,外国文学课程不再受宠,老师和学生都没有闲情逸致看那书中的戏台子唱些什么,反都在中华的典籍里寻找答案。
      蔡同尘会看时局,一力撺掇谭培文改了专业,教起中国古代文学课程来。

      谭培文现在说的话也不错,可谓鞭辟入里。那十四五岁的太蠢,其实更容易煽动情绪,但松动的枪容易走火,使着他们好用,烧到自己身上的危险也大。到接近三十岁,还蠢的话却不敢用了,不蠢的自然用不着,其余的便是麻木,在围城里蹦蹦跳跳着笑闹,还喊外面的人进去呢。那二十岁左右的人容易煽动且好用,他们学了许多知识,却还没有经历多少人事,凭着一腔热血去看对错,有能力去看,却也容易看到别人想让他们看到的。看得他们疑疑惑惑的时候还讲道理,并不莽撞着急于害人。
      所有人都从无知的十几岁来到二十岁,再彷徨地走过去,到三十、四十,发现时间越发地快起来,黄土埋到下颏了。但无论怎样的暮年回首,二十岁的时光总在斑驳的记忆中发光。那是一个不问利害而问对错的年纪。
      ——“这是对的吗?”
      ——“从来如此便对吗?”
      ——不对,这是不对的,那我们顶着失去所拥有的一切的压力站起来,堂堂正正地站起来,说“我想看看我能不能改变。”

      崔直说了这句话,道:“你是什么老师?宣扬的是什么道理?也配让我们尊重。之前《文学报》举办的比赛,分明是在真的文章最好赢了,你的好女儿却拿了第一名。在庆功宴上听那群老不死的教授,所谓的文学家夸奖是不是很有面子?很有你们文学集团的风范嘛!”停了停,又冷笑道:“你夸一句,我夸一句,大概夸得你们父女找不着北了吧!某某写序、某某写推荐语,贴到报纸上真以为有人会信。好,好,你们是上战父子兵——文坛的一家星。可惜周先生还没把你们骂够。”
      一个有名的人说话可能掀不起多大波澜,但是一群出名的人凑在一起,总有一些话传得出来。但凡一个有名气的人说话,不管说得如何无理、愚蠢、恶毒或错误,总有人相信的。许多人痴迷于相信,像快要死亡的无信仰的人一样相信上帝和佛祖,他们相信所谓的权威。他们没有脑子判断,在无聊平淡的人生里需要找点安慰,他们愿意相信,必须相信点什么,一旦遇到反对的声音,还会拼尽全力去维护那位一面都没见过的名人,说自己如何如何相信,沉醉于拜倒在一个陌生人的话语里的罗曼蒂克。他们不觉得有什么损失,并且以此为乐。

      这时,从留芳楼赶过来的一个男生为谭培文发声,义正言辞道:“崔直,别以为你是院里学得最好的,就能够站出来对着谭教授咄咄逼人了。你们学了多少年,谭老师学了多少年?你们觉得何在真的文章好就是真的好?人家评委里坐着好几位教授呢!轮得着你们说三道四的。上次我来旁听,听谭老师讲解得精彩,并不差到哪里。”
      崔直看向门口,认得是别的院系的钱显,平常常跟在谭培文的身边的。因冷笑道:“你要是我们中文系的人还好说。一个门外汉,认得一些汉字、读得几页文学,也跑来论长论短,我劝你先学着作一篇救国文章,写好了我给你点评几句。”
      那钱显涨红了脸,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进来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手指着崔直半天说不出话,被一同来的同学拉着退出门口。
      何在真听了,拉住崔直的手,小声叫她算了。说了这么许多并不能改变什么,何在真反而越听越怕,觉得这一场崔直为她出的气过了头。有道是“枪打出头鸟”,这会子论赢了也没有什么好处,反而容易埋下祸患。
      崔直笑了,拍了拍她的手。何在真也只好一笑。

      这件事全为何在真而起,可以说回到去年冬天的时候。
      一天傍晚,崔直拿了张《文学报》回宿舍,一进门就看见何在真窝在床上看书。她的床简直不像一张人睡的床,倒像一个书架似的叠了好几堆的书,一些是买的,一些是拣毕业的师兄师姐带不走丢在教学楼外的。好几摞的书,何在真平常就睡在中间的一小块地方。宿舍的床本来就小得棺材板似的,崔直她们笑话她“跟个鸟儿似的”。何在真就披着被子窝在那书堆里看。
      崔直递出那张《文学报》,笑道:“喏,给你看看,上面有好消息呢。”
      何在真接过去看,报纸正刊竖着写着三个朱红大字,道“文学报”,今天这刊是请的一个书法大家题的刊名,旁边写了名号。报纸上头正中写道“以文化人,经世致用”,旁边印着年月日期。何在真翻了一遍,在一个角落处看到一则写作比赛的广告,前三名有奖,登上报纸之后奖金和稿费一起给,正是她们专业半年的学费。
      何在真抖着报纸笑道:“还真是好消息。”和崔直又细细看了一遍要求、截止日期等等信息。
      宋庭芝和许文从外头回来,见她们两个人凑着脑袋盯着一张报纸看,好笑道:“怎么平白无故看起这类报纸了?往常没见你们关注过。”
      崔直笑着告诉了一遍,三人都极力撺掇何在真写,平常也不催她吃饭睡觉了,由着她点着小灯熬夜写东西。
      写了十多天,先拿给系里的郝贵生看。他是个好脾气的教授,本来也是这所大学的学生,上课能力过硬,和学生也聊得来。看了何在真的文章,郝贵生说可以了,本来系里的老师们就都认可何在真的文学水平,平常有需要写文章的作业,过后常常拿她的文章出来讲。这会儿投去面向北平的大学生的写作比赛,以为拿个奖不成问题。何在真等人笑嘻嘻地投完稿回去了,想着最坏的情况就是拿个最少的稿费,再西拼东凑一些,也付得出下学期的学费。

      却不成想《文学报》请了谭培文一同作评委。他是个爱风光出头、好拉帮结派、专党同伐异的,仗着亲姐夫是学校的老校长——有能力有资历、教出来的已经出人头地的学生又多,在院系里一昧兴风作浪,施压一众老师佣簇他当“土皇帝”,大事小事都过他的手。听话当狗的有骨头可以舔舔,不乖的就暗地里找事招惹人家。就说郝贵生,也是系里教古代文学的,偏偏学生都亲近他,谭培生找件小事搬走了他办公室的桌子,不许他有正经的办公场所;教授职级的待遇也尽情克扣着慢给少给不给。
      听说何在真找他看了文章,谭培文想起自己一贯也不喜欢何在真这帮学生,不懂事不会来事,正巧他女儿也投了篇文章,正是出道的机会,怎么可能给何在真拿奖。评了一轮,一众评委也都乖觉地让谭培文的女儿拿了第一,要选何在真的第二。
      谭培文拿着何在真写的文章,又看了一遍,心中道:写得是好,全面又犀利,虽然幼稚了一些,但真诚为上。口中却道:“写得还算一个样子,勉强可以看看。但这个学生我记得,是专爱和老师作对的,你说东好,她偏说西好,打断她的腿也哄不得她回心转意的,太过偏激,还是不录用为好,免得冲撞了上面的人。”
      其他几个评委一听,都明白他的意思,他姐夫又是个有声望的,消息最灵通,他说冲撞上面的,可不是冲撞上面的?就都顺着他的意陪笑道:“这样子是不行。文章也没写得十分出彩,人又这样不成器,那就换一篇吧。反正后面还一堆人呢,再找一篇好的不算难事。谭老师看里面有没有认识的乖学生,选个写得好的做第二。”
      一不做二不休,把何在真不知道丢去哪个爪洼国了。

      下一期《文学报》一出来,崔直眼尖,立马认出第一名是谭培文的女儿,读了一遍她的文章,骂道:“写的什么糊涂文章?拿去骗国中的学生都骗不了。”又看了二三名的,都写得平平。
      何在真想了一遍,蹙眉说道:“算了吧,也许我写的没郝老师说得那么好。这些文章又是别的人评的,也许都不喜欢我的作风。”
      闹了几天,院里的学生都听说了,都没说什么,只当个八卦传了一遍。古话说“民不与官斗”,他们做学生的,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也不和老师斗,只当谭培文做的恶事又多了一件。

      今天在这凝辉楼,可谓积怨已久,一朝事发。
      谭培文拿着名单点人头,点了一遍,人都在,便慢悠悠地撑着讲台开始讲课。忽然说起魏晋时的建安风骨,谈起今天的时局,笑道:“中国的文学自觉出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当时有多么的乱,想必各位同学也都知道,是可以和今天一比的。可是今天学文的人,太多也太杂,质量参差不齐,出不了以前将文学换之一面的盛况。说到底,你们还是听着老得不能再老的讲解,许多人都是陈词滥调,说给你们听,你们以后当了老师又原原本本地说给下一代听,可见一代不如一代的原因在哪里。像今天,英国、日本都借着发展强大起来了,偏偏国内偏激得很,到人家国家留学、工作、生活都要说成卖国贼。其实是你们太年轻,看问题都被人蒙蔽了,报纸上喊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他一笑,叫起何在真来,又道:“何在真,你的名字倒好玩,我记得郝贵生老师还夸过你的名字。什么东西是真的?什么道理居于真实不欺的位置?真实到底在哪里?我问你,你们都相信什么?是愿意留在国内早晚当殖民地的民众当个炮灰,还是出国做一番事业?”
      何在真站起来看向他,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难道老师没听过陈寅恪先生的话?‘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我想起来,这句话还是当初您宣扬给我们听的。独立、自由,我们并不敢说我们做到了,但愿意相信什么,却是我们用心追寻来的。我中华之复兴,并不在他人,而在我们自己。老师想把我们教成爱好出国的人,是要当丧家门的资本家的乏走狗吗?老师把自己女儿送出国了,又何必对我们这些穷人说这番道理?你们自己信了,又何必一定要别人相信。”
      半晌,谭培文笑道:“好,好,你骂人倒骂得有理有据的。我的话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还是像以前一样有个性。说你的名字好玩,可见不假,你说这些话,与你的名字正是‘名正言顺’。”

      “砰”、“啪”两声,在这静默的教室里如惊雷乍响。“砰”一声是崔直直直往黑板上丢了一本厚厚的书,正砸在白粉笔写的“文心”二字上;“啪”一声是书本掉在地上的闷声。
      “卖国贼!谁不知道你已经入了英国的国籍,还在这拿着中国的课本教中国的子弟呢!”崔直站起身来,把何在真拉在身后。
      这句话正说着谭培文的真病,须臾红了脸,心里暴躁,要拿着戒尺打人。教室里的四五十个学生早已经乱起来了,都站起来,有人往崔直这边站,把讲台围起来走不了人。也有一帮谭培文的亲信,早早和崔直这帮人骂起来。混乱中,一个男生叫汪文质的,瘦高个、俊朗面貌,穿着一身旧长袍,鼻梁上挂着个圆框眼镜,打了谭培文一巴掌。有好事的已经跑出教室,把这里的事当天字第一号的新闻宣扬出去了,一路嚷着“谭教授和学生打架了!”,径奔去留芳楼。

      公冶则阳和许三娘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双方仍红着脸骂呢。公冶则阳见学生那边为首的是何在真等人,走到何在真身边低声问道:“没受伤吧?”一面扯着她的手臂看了几眼。
      何在真忙推开了,局促地笑道:“没受伤。”
      公冶则阳点了点头,走到中间笑道:“好好地上了几个月的课,怎么独独今天跟个乌眼鸡似的吵起来了?”见谭培文捂着被打红的那边脸,走过去看了看,拿下谭培文的手,又笑道:“都把老师打成这样了。老师也没生什么气,我看各位同学可以安静下来,大家坐着好好商量,不必采用原始粗鲁的方式。外面的流氓打人还要寻个由头呢,这里都是读书讲道理的人,都退一步好说话罢。”
      许三娘也带着人好声好气地劝着,她年纪大,平常处理学生的事情又宽容,这会儿笑着劝人,一个个都听,也不撸起袖子要打人了。
      留芳楼那边来了郝贵生等教授,见学生们僵着,倒笑着上前劝慰他们,又细细地问事情经过,一句句地安抚。

      公冶则阳又请谭培文先走,一面道:“谭老师是做长辈的,一时和学生有摩擦也不必动气,讲个道理安抚就是,怎么打起来了?像现在这样,也等他们气性低了再同他们说话罢。好好地过了几个月,当初援助的先生们前几天还夸了好呢。今天闹起来传出去,未免掉人家的脸面,以致带累谭老师,倒以为你管教不力。”
      谭培文低声道:“公冶少爷你却不知道,这群学生往常是抗议惯了的,以为他们得理的时候可不轻易饶人。像以前军官们接待外国大使,款待得好了要骂;几个外交官出去协议,结果不如他们的意也要骂;就是你们经商的,不小心说了几句得利的话,他们也要在报纸上骂你们呢。今天是你来了,好容易劝住一时,过后他们便找个由头再闹起来了。要我说,叫他们都别读书了,冲到前线一炮轰死算了,大家干净。”
      公冶则阳闻言一笑,道:“谭老师气糊涂了,什么气话都说出来,我只当没听过。”也不再劝什么,只送他出去。

      藏春馆那边,弄晴见公冶则阳带着人出来,忙叫道:“小姐,他们出来了,不知道大少爷带着谁哩。”她侧头看了公冶华月一眼,见她微微眯着眼睛,便急忙跑回书房那取了眼镜过来,问道:“小姐,你戴个眼镜看吧?”
      公冶华月往回走了,道:“不看了,没什么可看的。总之死不了人,不是什么大事。”
      弄晴又忙跟着回去,把那副金丝眼镜放回了盒子里。却见公冶华月揉了桌上那张宣纸,丢到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来画。
      快到正午时分,寿春园里越发热闹,嘈杂地响着讲话声。
      公冶则阳送谭培文出门上车,打发他进芙蓉城里的华南大学找他姐夫蔡同尘去。凝辉楼、留芳楼的学生都到凝辉楼前的大草地上汇合,不知道又说些什么。郝贵生和其他几个老师夹在中间,走又不好走,劝又劝不动,和许三娘等人急得直冒汗。
      那金黄的栾树花、碧色的琉璃瓦,和水池上袅袅的粉色荷花,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越发失真,好像一幅融化的油画似的,种种颜色溶成一片,最浓绿的、最艳红的,掺杂成炫目的融化的颜料块,洒在这围墙内的世界里。
      公冶华月又画了一幅栾树花白描折枝图,黑白墨色、硬挺枝干,在小小的一方白色蝉翼熟宣上完整地伸展,才显得清晰可见,而不失去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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