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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传灯第六 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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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似逸也懂得一些小姐的面子,从小娇生惯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多少保持着一些做作的矜持。家里严格的,是待在家里——轻易不许出门交往的;学了西方作风的,自然可以到社交场合里出出风头,但她们自己也养得娇了,平常捧得高,轻易不肯往下走一步的。因此傅似逸笑道:“今天来得冒失,匆匆忙忙也只带了李先生当中间人,想来你们多年没见面,彼此倒生疏了,应该先去找了您父亲再过来的。”他一笑,又道:“听说您父亲当初也是先拜访了您母亲的父母,子女以父母之言为大,不久就成就了一桩好姻缘。我想,我和小姐的缘分,也该从父辈那开始。”
他说得直白,就是为了娶公冶华月来的。他也只见了一面,觉得正该是她才合适。
他刚说完,脚边碎了一个素三彩花卉纹杯。那茶杯是弄晴今天刚去找出来用的,是公冶华月平常最喜欢的一套。傅似逸和李唐一直没进屋子里面,站在回廊面前的石子地面上,杯子摔得粉碎,碎片掺入石子之间,一时已经看不分明。
李唐拉住傅似逸,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太着急了。”
那边,公冶华月冷声道:“我看,你我并没有什么缘分,正如你脚边的杯子。况且,我一看着你就觉得不喜欢。”
何在真和弄晴进门走到藏春馆门口面前时,正看见公冶华月往房前站着的两个人的旁边摔杯子,忙走过去,又听见公冶华月叫佣人送客。
那穿军装的男子和一个外国人转身就走,正好和何在真擦肩而过,那一瞬间又正好看见对方的眼睛。何在真看到一双含笑的黑眼睛,又像含着秋水似的,一见难忘。
何在真走上前去,问道:“华月,怎么了?”
公冶华月摇头道:“没什么,见了两个不喜欢的人。”一面叫佣人把小几上的那套茶具拿过来,抬手一个个拿了,又摔在门前。
弄晴见她砸那套茶具,着急地来回走,想去拦她的手又不敢,着急道:“这是怎么了?我就走开那么一会子,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何苦砸这套茶具?往常用个一两天就放回去的东西,今天怎么就狠下心来砸碎了?”一时情急,什么话都往外说:“这不是太太留下来的吗?砸了可就没有了。这是为了谁的缘故?”
门边守门的两个佣人听到屋里的声音,门也不守了,都急忙忙跑回去劝。
另一边门边,公冶则阳仍站在那听赵希敏和何在有讲话,隐约听到藏春馆那边的嘈杂声,笑着说有事先走,进了藏春馆,把院门锁了,往屋子里去。
公冶华月正砸完那六七个茶杯,并那一套的掐丝珐琅狸奴扑蝶图茶罐一并砸了,神色倒于往常无异,但瞧着不对劲。又听她淡声道:“今天看着却不喜欢,没了就没了。”
那一地的碎片,倒有几块大的,明晃晃地标着坟墓似的。大都摔得粉碎,佣人去捡,也捡不仔细,抹了旁边的小石子盖住了。
公冶则阳看着不同于往日的妹妹,却觉得熟悉。许久之前,公冶华月才十岁出头,着实发过好长一段时间的脾气,整天红着眼砸东西。公冶则阳去哄,倒哄好过几次,但多数时候都是不理他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好了,常要住在老宅的冯妈妈抱。
他走过去,笑道:“这是谁惹你们小姐生气了?早老实交代,免得吃苦。”走进去,却见地上有只鹦鹉,踢了一脚,那鹦鹉旋即飞到书桌上去了。公冶则阳又问:“哪飞来的鸟儿?瞧着挺好看的。”
一旁的佣人回道:“是刚刚从前教小姐的英国人李唐回来了,带了个好像说是少将的傅先生,他们带来送给小姐的。然后说了些话,不太客气,就送他们走了。”
弄晴把公冶华月劝到窗边坐下,一面去里间的柜子里重新找了套茶杯,也不泡茶,光倒了热水叫公冶华月喝。何在真坐在旁边陪她,听见佣人说话,又想起刚刚和那个傅少将见面,却记不得他的脸,只闪过那双多情眼。
公冶则阳听了,看了眼公冶华月,笑道:“傅似逸?他倒上门得早。他是前不久刚来的,也许是听了谁的话,巴巴地到寿春园来。走了也就罢了,不值得生什么气。”
坐了会儿,公冶则阳请何在真陪着公冶华月,自己又到深雪堂那边去了。
宴会摆到下午两三点,到一天最热的时候,躲在绿树底下也觉得不舒服,客人慢慢散了。
赵希敏问道:“你不去看看你妹妹?那么久没见面了,只说了一会子话,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呢,怎么一去就不回来了?这会儿要走了也不见她。她去的是公冶华月的房间?我倒没见过那个公冶华月几面。”
何在有笑道:“她是在这里待惯了的,看样子和公冶家的人关系不错。你没看见她刚刚都不爱和我说话吗?献殷勤似的道什么别?我们家可没有那么讲究。说那几句话也就够了,只要她还记得有我这个哥哥。”顿了会儿又道:“你想过去看看?你去的话,我看她倒不会生气,还会对你笑呢。”
赵希敏听了,心里生何在有的气,连带着对何在真也夹枪带棒的,说道:“我是她什么人?怎么我去找她她就高兴?”
何在有笑了几声,见旁边的人都走了,两人正站在深雪堂的院门边,杨柳一下一下地飘到身上。他握住赵希敏的肩膀,轻轻柔柔地碰了碰赵希敏的嘴巴,笑道:“你说是什么人,你想是什么人?”
赵希敏红着脸让他亲,微微张开红唇碰了碰何在有泛凉的嘴唇,却不回他的话。
何在有放开她,笑道:“这下高兴了?不过和别人说了句话,我还没想过来是为了什么,你倒恼上了。哪天我急死了,一定是你的缘故。”
赵希敏呆呆的,被何在有的话牵着走,气也不气了。嘟囔道:“那你就不会不和别人说话吗?你要说话,和我说就是了。我愿意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我都会理你,这还不够好吗?”
何在有听她的傻话,只是笑。
走到半道上,急急下了一阵雨,何在有和赵希敏的身上都湿了。进了车子,赵希敏的脸还红扑扑的,冷水一浇,反而觉得更是滚烫。她扯住何在有给她擦头发的手,整个人窝进他的怀里,低声道:“何在有,你今天不回家了吧?我送你去酒店好不好?”
何在有一顿,看了眼面前开车的司机,笑着扯了赵希敏出去,笑道:“给雨浇傻了?怎么今天说那么多傻话。”
赵希敏急了,流出几滴泪,问道:“那怎么样才可以?何在有,你不要太过分了。”
何在有收了笑,声音透着三分不耐烦:“你要是再这样,我可是不敢同你出来了。一会子笑一会子恼的,我还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呢?你一句又是一句。你不是不知道你哥哥怎么对我说的,你想要我做什么?只顾着你舒服,却不理我的死活吗?”
还没过门呢,何在有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真的碰赵希敏一下。她喜欢自己又怎么样?又不是没有别人喜欢自己,他可不想为了一个赵希敏就折了自己通向其他小姐的路。要是赵希敏是个没有父母的富家小姐,或是身份再低贱一些——碰了就碰了,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没人能逼着他负责他倒愿意让她舒服舒服。甚至赵希敏有一笔自己能够做得了主的财产的话,他倒真会安安分分地守守她。
车开了一路,两个人都没说话。到了赵公馆,何在有也下车,叫赵希敏回去洗个澡,他准备坐电车出城。
赵希敏听了他的叮嘱,心里早融化了,为着冷了他一路而后悔。本来单独相处的时间就少,她还给浪费了。赵希敏叫住他,垫着脚亲了亲他的嘴唇,说道:“对不起。”
何在有淡淡笑了下,吻了吻她的额头,笑道:“我也对不起。快回去吧,叫你哥哥见着你同我出门却淋着雨回来,怕是下次就要打我了。打我一场也就罢了,只怕下次不再放你出来同我玩。”
赵希敏轻声应了,又叫何在有坐车回去。
那雨来得急,走得也急,还没到家就停了。泼了地上一场好水,空气里漫着尘土的味道,似乎半空中团着绣球似的掺了水汽的尘埃。那太阳又热辣辣地挂在天上了。
何在有推辞了,笑道:“刚惹赵小姐生气,可不敢坐你家的车回去。还是罚我搭车走回去吧,让小姐好好消气。”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又道:“本来是想着回来的时候给你买块糖吃的,不想下了这场雨。还是给你拿着,下次我们出门再买。不过得给我留几块钱坐车。”
赵希敏真接了,又抽出五块钱给他。
何在有接了,走下台阶,见赵希敏还在门口站着,挥手叫她回去。
赵希敏没应,仍然看他一步步地走了,手里捏着何在有给的那叠钱,零零碎碎,有零有整的,干净崭新,只从中间折起。总共有一百多块钱。心中想道:我吃糖哪里吃得了那么多钱?自己也没有钱,平白拿出那么点钱哄谁玩呢。那叠钱一同淋了雨,湿哒哒地黏在一起,不像干燥时那样蓬松松的,却梗在赵希敏的心里,不断地膨胀,填满整个心脏。
回了房间洗澡,出来的时候,佣人拿了新做的银红四季花真丝旗袍出来给赵希敏试。半高领子上两枚大红缎子盘扣,一圈的缠枝花卉纹,袖子做得宽大,衣袖边缘和裙缘都是纱绿锁线。但凡是真丝的衣服,冷了热了都容易变形,好容易拿衣架子撑着,却成了好看不中用的东西。因此夏天穿着虽然比一般布料凉快,但一般人家却难伺候。只得不惜钱的人家才用得合适。一件旗袍就得三米以上布料,样子好看的,光是买匹布就得五六百块钱。再请个有名的裁缝来做,又是一两百的手工钱。
佣人笑道:“小姐最近瘦了。这旗袍还是上个月中旬说要做的呢!当时立马找了赵裁缝做,量得好好的,不想今天穿上却显得宽了。不过这样子倒也好看,衬得人越发可爱。”
赵希敏看了看,只是一笑,又坐到梳妆台前一张一张地铺开何在有给的钱。
佣人见了,先是问:“小姐一会还要出门?”
赵希敏只顾摊开那点钱来晾干,只道:“不是刚回来?谁高兴这会儿热辣辣地出门?”
佣人走上前来看,见是零零整整的散钱,笑道:“小姐从哪拿来这点穷酸钱?都湿了。摆在台子上,别把小姐的妆台弄脏了。”
赵希敏叫她去泡咖啡,自己低声道:“这可不是什么臭钱,这可是何在有给的。你们懂什么呀。”
寿春园里,宋庭芝三人送了朋友出门,见何在真散场了也不回来,也都找去藏春馆。
进了藏春馆,却见何在真和公冶华月跪坐在窗边,手指着桌上公冶华月新画的荷花白描折枝图在看。弄晴偏在公冶华月身边坐着,下巴磕在曲起的膝盖上,也头歪着看那几七八张宣纸。
今天闹了大半天,公冶华月也不吃午饭了。何在真早早过来陪着,也没吃上宴会的点心水果饭。因此面前还摆了一碟子果馅玫瑰糕点,同弄晴一起吃。
宋庭芝笑道:“你们却惬意!偷偷在这里看画呢!”三人一面坐了佣人搬过来的凳子,围在那张小几旁。
公冶华月画画,花有花期,是到什么季节画什么花,一起笔就给同一种花画上十几张。宣纸裁成大大小小好几种规格,泥金、洒金箔、花纹、蝉翼,各样宣纸都用一些。画得高兴顺手,画卷上也画几枝,拿到墙壁、架子上挂起来。
弄晴跟在公冶华月身边,虽然看着每一幅都好看,但总不明白为什么画这样多。因为到最后,大多数画纸又被丢进纸篓里。也没揉搓,是齐齐整整地放进纸篓里,一天天地攒着,满了就搬到外面园子里,铜盆里生个火烧了。她只好拣提了字的收起来,卷了一大堆,放在书架下的檀木盒子里,但实在太多了,公冶华月又不愿意送人,因此檀木盒子也常常地满,只好再三拣出好看的留下,其他仍拿去烧了。见宋庭芝她们三个人来了,忙道:“你们来看看吧。小姐同在真小姐嘀嘀咕咕许久,我都听得累了。这画虽然好看,但看来看去不也那样吗?怎么能说得那么久。”
许文接了弄晴拿过来的画儿,和崔直、宋庭芝看,笑道:“这和我们学美术的同学画得一样好了。看笔法神韵,又好像更好一些。我看他们院里也贴过一些他们老师画的画儿,公冶小姐画的有老师他们画的好呢。”
崔直问:“怎么都是些白描图?有用颜色画的吗?”
她们不常到藏春馆来,一面问,一面看屋子里的摆设,才发现里面挂的都是白描图。
公冶华月笑道:“没有,只画了白描的。”
正说着话,外面突然黑压压地盖了整片的乌云,顷刻间下了场暴雨。众人放下画,都到门口去看。
许文看了会儿,叹气道:“怎么突然下了雨?还说晚点到城里吃饭呢。前几天碰到的烧鹅我闻着很香,只可惜那天吃饱了,也就没买。还说等会儿一定要去吃那家的烧鹅呢。”
宋庭芝笑道:“才刚下下来呢。看它下得这样大,应该下不久。”
还在门口看着,那雨果然顿时停了,乌云散了,又是烈日当空。
宋庭芝三人起身,说要回宿舍准备一下,然后去城里玩。问何在真去不去。
何在真看了眼公冶华月,见她静静的,垂着眸子收那几张画。笑道:“不去了,你们去吧,还给我带黄米糕点回来。!”
许文听了,笑嘻嘻道:“你就这样喜欢吃甜的,小心吃多了牙齿坏掉。”
何在真笑道:“好像听人说长大了牙齿就不像小时候一样容易坏了。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我长大之后吃的甜食比小时候多多了,也没见牙齿怎么出问题。”一面推着她,送三人出藏春馆。
崔直忽然道:“好像老了就容易出问题了。你小心没等到老的时候牙齿就掉光了。”笑了笑,又道:“满嘴里没有牙齿,到时候怎么吃点心?”说着三人笑起来,一面往外走,上了玄珠桥。
“难道没有补牙齿的?我不怕。”何在真笑道,站在藏春馆院门边看三人走过桥去,向她们挥了挥手。见三人走到路上了,何在真嘱咐道:“记得买我的糕点!”
许文大声道:“知道了知道了。”
桂花叶子之间,何在真看三人越走越远,又道:“现在天气热,小心着点暑气。你们早点回来。”
那边宋庭芝回头笑道:“别送了,梁山伯送祝英台似的。”
何在真又坐了会儿,正准备走,却见许三娘笑着进来了。
许三娘见何在真在,打了个招呼,又向公冶华月道:“小姐,宴会上的东西都算好收回去了。可是这雨来得急,挂在树上的绸缎、地上摆的花盆都还没来得及收呢,这会子全打湿了。那布料还好,也没到秋天落叶的时候,倒是没沾什么枯枝落叶的。那花儿却打脏了,花盆边上全是泥点子。”
弄晴听了,回道:“脏了便洗,这有什么可说的。”
许三娘笑道:“还不到你个小油嘴理事,自喝你的茶罢。”又问道:“小姐看是立即收下来洗,还是怎么的。”
公冶华月笑道:“难为你想着替她们省事。就放在那吧,等干了再理。在那放一两天也不是大事。她们今天看宴会看得心痒,弄晴都出去看了好几回,只是不尽兴。就放在那儿给她们玩玩,玩了之后再收下来洗了放好。”
弄晴听了,笑道:“小姐,那我们也去玩吧。我今天真是没怎么玩,只和在真小姐她们坐了会儿,还没去走走呢。”
许三娘道:“这会儿你怎么不急着去洗干净来?倒给你这个不干活的捡着便宜了。”
弄晴看她,笑道:“你还说我呢!你看那边!那只鸟才是捡着便宜呢,站在今天刚插上的荷花不肯下来,小姐还叫我给它剥莲子吃。哪有鸟吃莲子的?它碰了几下就不动了。”
何在真听了,看着公冶华月笑道:“我早说鸟是吃虫子的。这可不是庄子说的什么‘非梧桐不止,非练食不食, 非醴泉不饮’的鸟儿,哪里会吃莲子这种东西?许管家你说是吗?”
许三娘这才看见里间书房的桌上有一只鹦鹉,正站在插在白釉瓶里的荷花枝上。去看了几眼,笑道:“鸟可不是吃虫子的?你不给它吃虫子,它吃些什么?不是虫子,它还不爱吃呢。这鹦鹉看着倒好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学人说话。这是谁送来的?怪新鲜的。”
弄晴说了一遍前面傅似逸、李唐来过的事,骂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鸟儿我们还不想要呢,他们扔在这就走了。这鸟儿自己又不飞走,等人伺候它呢。我听它只会说一句‘恭喜发财’,你去逗逗它,看它会说吗。”
许三娘过去碰了碰那只鹦鹉,却总不见它说话,连叫都懒得叫的。拿莲子喂到它的嘴边,倒见它踱步似的走开了点。弄晴看见,也过去逗它。那鸟被逗急了,一下飞到桌面上,坐下来拿羽毛盖着脑袋,活像一只玉石鹦鹉镇纸。弄晴见它总不开口,暗自较起劲来,一再伸手逗弄它。
那鸟儿急了,扑簌簌扇着翅膀道:“恭喜发财——”
众人都笑了。弄晴伏在桌子上,扭头对许三娘笑道:“你看,就是这句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