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传灯第六 6 。 ...
-
何在真陪着坐了一会儿,说要回去。许三娘也要走,两人一起出门。走的时候,公冶华月叫住何在真,约她晚上过来。
进深雪堂的院子,正看见早上还飘飘荡荡的罗缎这会儿都沉着水,直挂在树间,颜色都深了,失去几分艳丽。佣人们多待在这里玩耍,隔着布帘子捉人玩。
到涵通院门口,许三娘走另一条路,和何在真分手,叫她好好休息。何在真应了,见人走远,自己却仍站在门口,这会儿望向相思江的对岸。那边静悄悄的,不知道公冶则阳在不在。
何在真等了会儿,忽然看到公冶则阳从房里出来,直往外走。来不及多想,何在真顺着心意迎了上去,走到双庆桥上,笑着问:“雨刚下完,你这会子要去哪里?”
公冶则阳见是她,停住了脚,笑道:“我父亲叫我回去。园里都忙完了,本来过来也只是为了今天这件事,办完了也就不需要我在这待着了。本来该是一结束就走的,不巧下了场雨拦住了。不过也好,觉得没有中午那么闷热了。”
何在真听了,呆呆地应了一声。
女人在别人身上留情,总是以为藏得很好,但其实都是暴露得很的。何在真从前没有这样的事,毕竟不老练,心里的想法一变,辞色间难□□露出来。公冶则阳并不是没有感觉到何在真对自己的态度变化,相反,他每一步都感受得实实在在,甚至觉得太过真切,找不到一丝的假。他为这样得到何在真的心而感到抱歉,毕竟她的真心太过稚嫩,初出茅庐,就直直地送到他的手上了。同时,是抑制不住的恶劣的高兴。
女人说男人得到得太过容易就会不珍惜。其实,不止在男人的身上应验,是在全人类的身上同样适用的。你身上没有病痛,会想要加官进爵;哪天你病了,才会发现在阳光下走跳是一件不可忽视的幸福的事情。生命有太多的意义,可是不是每一件都是属于你的,你都想抓住,发现自己慢慢忘记了呼吸。而何在真的真心,却在公冶则阳的意料之中。因为太过轻松地到手,在他看来是如此的低廉、下贱。——而这样的东西,总让人从心里觉着有点肮脏。
公冶则阳见她不说话,笑道:“最近在园里待的时间算长,可是却像白来了一趟,整日只是无事忙,光顾着给别人搭场子,却没什么机会同在真小姐说说话 。”
何在真笑了,道:“我也没什么话可讲的。往常和公冶小姐待在一起,都是弄晴说的话多,讲的又好玩有趣,我可讲不了那么许多笑话。”
公冶则阳道:“我同你说话,并不为了有趣。”何在真抬头看他,又听他说道:“只是想同你待在一起罢了。”
何在真红了脸,心里一阵紧张,口中却道:“你说的可不就是玩笑话?什么在一起?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叫人倒不知道说什么。可是比弄晴说的还揶揄人。”
公冶则阳认真道:“你知道,我并不是揶揄你。”
两人安静下来,那树上的蝉却叫得越发大声,像一阵阵激热烈的摇滚电波,搅乱人的思考。公冶则阳走近,伸手要抱住何在真。那一瞬间,何在真推开了他的手,笑道:“没有话说了吧?你该走了。等会儿又该下大雨了。”
公冶则阳退了几步,盯着何在真,笑道:“嗯,我该走了,下次再见。”
何在真见他离开,转身回了涵通院,脸上红着,慢慢地流下眼泪来。她因为期待而太过紧张,又在激烈的紧张中没有得到预期渴望的而悲伤,以致流下泪来。这算什么呢?要来了就来,要走了便走。我说一句话,他会为我留下吗?他对我有这样的爱恋吗?难道不对她说句别的话吗?就要一句话,说了她就愿意他对她做任何事情。那句话只要在她面前低声说过,甚至不需要别人的见证。她愿意为他活在风里雨里,只要他说“我爱你”。
女人就这样可悲,总爱以自己的爱比较情人对自己的爱,爱同样多,她就愿意了;不够多,只要有一些,她也贱得说满足了。
何在真突然觉得自己这样下贱,又因为没有得到那句“我爱你”而强烈地憎恨起公冶则阳来。一句“我爱你”到底能解决什么?她惊怖地发现,爱情如此可怕,将她变成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何在真在卧室里的凉榻上睡了会儿,起来已经是黄昏时候,见宋庭芝几人回来了。
宋庭芝拿了张《芙蓉时报》进来,是前几天的报纸,说道:“你看,有大批军队入驻芙蓉城了。”
何在真接过来看,又听崔直道:“西南中心的芙蓉城,既可以以退为进,观望沿海地区、东边地区的形势,又可以把控较为落后的西部地区。军队入驻,会不会把这里变成第二个上海?成了那群卖国贼和外国人花天酒地的娱乐场所?说是保卫国土,其实是成了半殖民地了。再严重些的时候,不过一走了之,变成完完全全的香港一样的殖民地。”叹了口气,又道:“我们今天出去,看城里还是风平浪静,没有人感到忧虑一般。”
“应该没那么夸张吧?再怎么样,也不见得会再把芙蓉城交出去。”许文道,“很多文人作家、学者不是也来了芙蓉城吗?听说在办刊物呢!没听见他们有什么动静啊。之前问了郝老师,也说没有什么人被抓。”
崔直听了,摇头道:“不,有人被抓了。”
几人里,向来是宋庭芝的朋友多,消息最广,听崔直说有人被抓,立马问道:“是谁?怎么我没有听过?”
崔直道:“是比我们早来的吴天赐,吴先生。一个作家。在北平的时候和周先生他们交好,因为带领了几次学生的抗议运动,当局政府发布对他的逮捕令。听人说,他一路南下,正是来到芙蓉城。早先很受这边的商人、官员重视,帮他办了个《潇湘报》,专门刊登学生、作家的文学作品。但这个报纸是早就停办了的,本来也没掀起什么水花,自然没多少人知道。前不久,他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消息,一力在《芙蓉日报》上反对任何军队大部队地入驻,因此被抓了。”
《芙蓉日报》是秦丽君办的报纸,专登小道消息、八卦新闻,她是个看热闹不怕火大的。报纸上的消息半真半假,买的人才多。又家里有势力,看热闹并不怕人来抓。
宋庭芝想了想,说道:“我们又不看《芙蓉日报》,谁知道的消息?”
崔直问:“还记得前几天我们进城撞见了我的朋友吗?”
宋庭芝和许文都点头。
正是前不久,宋庭芝三人进城玩,因为来得久了,因此大半个芙蓉城都逛过了。那天深到芙蓉城里边去逛。
老街道里,两边绿树成荫,居民楼、商铺都在树荫下,黑着影儿看不到多少阳光。走在路上,忽然一个女生拉住了崔直,笑道:“崔直,你怎么到这来了?是学校刚好搬到这儿来吗?”
那人是个瘦高个,白净面皮,扎着一根油黑粗辫,名叫曹含冰,和崔直家是近邻,前两年家乡乱起来,举家南下的。她自幼和崔直要好,走的时候找崔直痛哭了一场,几次问她家走不走,一同去找个安稳地方。不想今天在这里遇见。
崔直笑道:“天下有这样巧的事!可不就是学校搬到这里,我才来的吗?前两三个月逛了那么多次,却今天才见着你。这芙蓉城说小可不小!要不是听当地人叫我们来这边吃东西,哪里能遇见你呢!”
这块地有个名字,叫做“汇四方”,专开饮食店铺,多是外地人避难来的,开了一溜的地方美食,可谓云集了全中国的名吃。又规划得方正,像唐宋时的坊间似的,几条道路铁栏杆似的架在地上,楼房正在那些方块中间。这儿离寿春园远,是要搭电车再步行的,不像城边方便。因此宋庭芝三人虽然早就听过,却今天才来。
曹含冰拉了三人到家里的饭店吃饭,和崔直说些别后见闻。
崔直说起之前谭培文扣住何在真的文章不给登报,前不久众人围住他问责的事情,说把他赶到城里的华南大学当闲职去了。
曹含冰笑道:“你们也是胆子大,做学生的造反自己的老师。有这样大的能耐?倒不见事后把你们几个带头的抓起来,也是你们的校长好脾气,倒叫他吃了个哑巴亏。”
崔直道:“这是怎么说?错的人还敢把我们抓起来了?也没说错他,也没动手害他。”
许文听了,补充了句:“汪文质趁乱打了他一巴掌。”
崔直笑道:“你一说起这件事我就觉得好笑。谭培文估计到现在都不明白是谁打的他。那汪文质也是手脚快,大家乱着就上前动手了。要不是我早先看着他偷偷摸摸地往谭培文那走,也认不出是他动的手呢。”
曹含冰拉住崔直进后边去,低声道:“要是有个好人也因为报纸的事被为难了,你们也肯为他出头理论吗?他并不是为了自己才办报纸的,可是他的报纸会害了别人的利益,倒叫别人先去害他了。”
崔直听了,着急问道:“你说的是谁?怎么办报纸也出了事情?”
曹含冰叹道:“他想叫醒别人,可是人是那么容易叫醒的?他是北平来的作家,你应该听过的,叫吴天赐。他到芙蓉城办了个《潇湘报》,我去投了个诗稿,是写我们河南的情况的,他见了,还指导我不少。他和我聊天,说之前在北平带着学生搞抗议运动,被人举报了,所以来了这儿。前不久,政府的人突然把他抓了,报社里的其他人也就一哄而散,这会儿都不知道哪里去了。说起来,他被捕的时候你们还没来呢。”
崔直问:“怎么我们都没听过什么《潇湘报》?”
曹含冰道:“这个报纸本来印得就少,看的人就更少了。不等吴老师被抓,报纸就先停印了。那报纸本来也是靠地方的有钱人办起来的,人家说不给钱,他立马办不起来。再者,你们看报纸?我们这儿的学生都不怎么看,他们读书是为了好看的,平常哪还读什么报纸?读书对他们并不意味着什么。”
崔直见她说得有首有尾,人物事件也是她听过的,因道:“知道了。那个吴老师我倒是也听过,却不想他到了这里还是被抓了。最近大批的军队进来,我们本来也要就此事发表抗议的,一同请求放了抓捕的作家也不是难事。做一做二,区别并不大。”
曹含冰听了,笑道:“你们去的时候,我也要去。”
崔直笑着应了。坐了会儿,和宋庭芝、许文又回寿春园来。
崔直当下把情况和几人说了,又道:“我们就要走了,也就剩这几天的工夫,做不做需要立马决定。就为芙蓉城做最后一件事吧。”
几人商量定了,约在后天发起抗议游行。
何在真送三人出去,回来看见桌上的黄米枣糕,恍惚以为是前不久的一次。那时,身边并不这样多事,她也还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听见要去做什么抗议运动,她竟觉得厌烦。什么救亡、什么抗议,这过去所做过的离她很远。况且为什么总要她们来做这件有害无益的事情呢?只是她们。难道整个国家再没有别人?那些有钱人、少爷小姐就等着她们这些人保卫脚下这块土地吗?国内志士、国际共产主义志愿者是有的,可是他们离她太远,星星之火还没有成燎原之势,上面的草木灰太重了,也许不到天明,那点火星子就要灭了的。
她还是不明白资产阶级,有钱的人总是主张自己是无主义人士,无宗教信仰、无爱国主义,只是拜金主义——这不是主义,他们认定是伟大的永不消亡的至高哲学。拿着钱财在哪儿生活都没有差别。你穷得要死了,你脚下的土地要沦陷了,和他们无关,他们自是一个无国的自由金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