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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传灯第六 8 “快醒醒— ...

  •   转眼壶中换天地。太阳升起一次、落下一次,天边挂一次泥金冷月,太阳再升起一次,便到了后天。太阳不过照常升起,人们却以日月轮转来到下个日子。寿春园却似乎停在一个永不消逝的夏天里,时钟的摆动涤荡不了它的岁月。它会让你觉得你的红颜从未老去。可是,你真的永远年轻吗?这里全是年轻的女孩子,人却早已经换了几轮。
      何在真看着那刚升起的太阳,感觉泛凉的空气渐渐燥热起来。她一面想着前天晚上分别时公冶华月说的“你想知道小姐家一天都做些什么?那你找个时间一直和我待着就好。后天你来找我吧”,她记得那晚她问的是“除了琴棋书画、看花,像小姐这样的人家的女孩子一天都在做什么呢?话说门当户对,那些少爷娶的正是小姐这样的人吧”;一面想着如果今天真的不发生别的事情,其实今天真是个风和日丽的和从前的日子一样值得怀念的日子。

      宋庭芝等人和其他几个学生领袖带着同学浩浩荡荡地出门,出君武苑,抹过墙角,进了涵通院。
      何在真准备起身跟着,却被宋庭芝拉住了,笑道:“在真,你就别去了。你是本地人,你妈妈又在城里开着店铺,要是给她看见,你回家了倒麻烦。”
      何在真还没开口,崔直冷声道:“你妈妈够怄人的,要是她看见我们带着你去,还没走到政府门口呢,她一定先在大街上和我们闹起来。你就别去了。”
      宋庭芝三人到城里去玩,没少见到在城里开店的白若曼,常常看见她眯着眼冷眼睨她们这群大学生。何在真只给她们讲过家里开店的地方,倒没给白若曼看过自己的同学,不然不止拿眼睛眼睨她们,是会撞到她们面前哭女儿不孝的。
      何在真踌躇道:“我不去吗?可我总觉得有点放心不下你们。”
      崔直把她推到椅子上坐下,笑道:“以前在北平,也不见你每次都去。常常去了两三次,下一次就病恹恹地歪在床上起不来了。你不来,并不碍着什么事。再说,多你一个又怎么样?你又喊不了多大声。不会有事的,你等我们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吃的。”
      许文笑道:“还是带那个黄米枣糕?你还没吃腻!喜欢吃一样东西,便要一直吃下去的。吃了许久才说觉得味道不像以前的了,但到下一次遇着一件喜欢吃的,仍是连着吃,吃腻了又换。”
      说着,三人笑着出门了,叫何在真安生等她们回来聊天。

      何在真见着人群笑闹着出门,正沉吟着要不要跟去,却见弄晴过来找她。
      弄晴一路小跑进房间里,眼睛还张望着外面,好奇地问道:“在真小姐,她们是去城里搞什么抗议运动吗?拿着红纸、白纸,上面还写着什么‘保家卫国,军民一心’、‘独立自主,拒绝独裁’······我怎么不知道城里有什么事,值得这样大张旗鼓地去游行?瞧着怪热闹的,我还没看过这种架势呢。”
      何在真勉强笑道:“这又不是好玩的。你来找我做什么?”
      弄晴回过头来,笑道:“小姐约你过去玩。”
      说着,拉了何在真的手往外面走,一路往藏春馆去,一面问何在真这次游行是为了什么。弄晴道:“在真小姐,你跟我说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学生游行呢。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没有道理你一点都不知道。我问小姐,她说不知道,这倒是真的。我们小姐向来不出门,自然不清楚。你不要糊弄我,快同我说说罢。”
      何在真不言语,抵不过她一直问,只好回道:“我们一个老师被抓了,庭芝她们去叫政府放人呢。”
      弄晴听见,虽然也看见了学生拉的横幅上的字,但并不明白上面的意思,因此一时信了,嘀咕道:“怎么老师还被抓去了?也不知道犯的什么事。”忽地想起前不久何在真她们这群学生和自己的老师也闹过,又笑道:“原来学校里还有这么多事情。你们学生可有得是热闹可瞧,真好玩,读个书还碰着那么多的事。”

      这会子到了藏春馆,公冶华月并不问学生的事,笑道:“你虽然这几个月都忙着上课,但过来玩的时间并不少。虽然不是时时刻刻看着我,但我一天做什么也就基本像你看到的那样了。其实你再仔细想一想,其他所谓‘小姐’一天在做什么都是不难知道的。”
      弄晴听见,问道:“又说这个做什么?小姐一天就起床,到江边唱戏。这几个月倒不去红豆小馆那边了,君武苑那一直有学生进进出出的,不方便。但是也是在房间这边练着。到早饭时间就吃早饭,接着就是去深雪堂画画,画到中午才回来。回来却该吃午饭了,吃过之后看会子书,小姐就说困了要睡觉。现在发财来了,睡之前还会逗会儿它。下午又是画画、看书,最多吹吹萧。晚上吃饭、洗漱、看书睡觉。”顿了顿,弄晴拍手笑道:“小姐的一天!”
      何在真听弄晴说得这样详细而失真,不禁失笑,说道:“这会儿却不用我看了,全给弄晴说完了。”
      公冶华月笑了笑,叫弄晴去厨房拿点心来,又叫何在真也坐,淡声笑道:“你是看上了哪家的少爷?”
      何在真不知道怎么,心里先慌起来,一大段的有意无意用来遮掩的话被揭开了,弄晴不明白,可是公冶华月不知道怎么一听就明白了。只得勉强笑着说道:“怎么平白无故说起这个?弄晴整日嘴里胡乱说话笑话人也就算了,怎么你也说起胡话了。你怎么知道我是看上了哪个少爷,而不是只想问问怎么做小姐?”
      公冶华月笑道:“看来你是不打算说了。”她倒了杯热茶给何在真,又道:“少爷自然是和小姐门当户对的。怎么做小姐?我和你之间,并不需要说些弯弯绕绕的话来回避心意。你知道,一个女孩出生了,她家里有钱,又有点权势,那她自然就是淑女、小姐了。但要是家里穷困,再说出花来,她也不是个小姐。真话就是这样难听。再要是家道中落的家庭,小姐的身份是弃之可惜,可是拿在手上便不得不去装饰一番,不然总觉得对不起这个身份。但你知道,我不会对你撒谎,也无意拿语言来中伤你。”

      何在真按着标准,自然不是个小姐。但毕竟学了学校里的知识,到底又不算什么旧时代的女人,她也不想一脚扎进一个灰暗的家里,再生些天生带着穷命的小孩。一个活生生的人,手里同她一般没有钱,陷在这时代的泥淖里,多么可笑!可她半道上说要做小姐,没有底子,到底只能学些做派。
      半晌,公冶华月笑道:“但我也不是个正经的小姐。外面的人家,小姐都要到社交场上走动的,为自己出出风头,也给父亲挣个脸面。走出门去,有了风光也是对她们自己好,这才能见着几个少爷。拉拢到面前了,才能够细细地挑选,看哪个适合做丈夫。”说着,公冶华月半起身,伸手摸了摸何在真身上的衣服。那是件贴身的粉色织金绣花旗袍,开衩不高,颜色娇嫩,衬年轻女孩的面庞最是合适,是何在蝉叫人给何在真做的。公冶华月又道:“穿这样的衣服正适合。”
      何在真看公冶华月身上,依然是宽松大袖的襦衣、长裙,不显身段,反而显着鹤骨松姿,不像她说的外面小姐的穿着。
      何在真想了想,问道:“成日地到宴会中走吗?可宴会也不是从早到晚都有的,况且人总得休息罢。那宴会一停,她们又去做什么呢?”
      公冶华月自己是不常去宴会的,真要数起来,正经的只去过两三场,只得想了会儿才道:“没有宴会,大概就是出去约会了,看戏、跳舞、看电影、露营、散步,这些都是约会。再没有了约会,只好回家待着罢。”她忽地一笑,又道:“她们也总不能整日地在外面呀,到底是小姐人家,混在人堆里算什么?这可是古时候说的‘有损家风’,现代的小姐也是要讲究这个的,毕竟是中国。再者,哪里有从早到晚都玩着的?就是平常白天热闹了,等回了家也是要自己过晚上的。”
      “没有不会结束的宴会,正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一个道理。”
      再热闹的约会,都会渐渐地冷下来。回到卧室,大家都对着一轮或弯或圆的月亮——铜钱大小的玉色圆盘,缺了一些,再缺一些,补回一些,再补回一些。在一千年前的人看来是这样,一百年前仍是这样,当下的你在漏风的草房看、在寄宿的庙宇道观看、在二十几楼高的洋房公寓看,都是这样。你的生活很热闹吗?不要紧,你也是要死的,埋在地里是一样的冷。

      公冶华月一手撑着下巴,看着何在真笑道:“你看,什么小姐,一天一年也就这样过去了。当然,你要问我结婚之后,那我是万万不知道了。”
      她是不知道吗?她只是觉得更过残忍,不想告诉何在真。
      何在真笑道:“那我一下便学得了做一个小姐一天该做些什么。”
      公冶华月摇了摇头,半晌道:“你又不是她们。一个人再怎么学另一个人,也是学不来的。”说完,她站起身来,牵着何在真出门,一路跑过深雪堂的杨柳,说是去枕流居玩。
      外面正是艳阳天气,走深雪堂和涵通楼之间的石板路,正看见水光潋滟的碧云湖,中心的碧云水榭依然锁着,顶上的碧色琉璃瓦闪着银光,一块一块垒砌的瓦好似融成了一片,和下边的湖水相互映衬。湖边高大的栾树一树金黄,和留芳楼背后的千年香樟相对。两人拐进涵通楼背后的院子,过了石桥,便到枕流居。又往旁边的石阶往下走,进入溶洞。
      还是早上的时间,太阳在东边照进来,溶洞的小道旁是一片相思江江水,漾着水波,将金色的阳光反映到汩汩淌留着泉水的石壁上。一块一块的金光跳跃着,人走进去,正跳到人的身上,流光溢彩。

      何在真问:“原来下边是这样的,以前在另一边远远看着,总觉得黑幽幽的有些吓人,不成想里边这样光亮。怎么忽然来这儿玩了?从前倒没来过。”她仰着头,看八方的水光,笑道:“像个水晶洞似的。”
      公冶华月回头,看何在真脸上映着澄澈的光,笑道:“我说我不知道小姐们结婚之后的情况,其实想想,却是错了。到这边玩,是我早就想带你来的。以前我母亲也爱来这边。”
      何在真愣住,过了会儿,忽道:“弄晴回去见不到我们,却该生气了。”
      公冶华月笑道:“不要紧,她一个人也可以好好地玩。她一定给自己也拿了份点心,我们不在,她会边吃点心等我们。见我们不在,说不定生气起来把你那份也吃了。”

      何在真笑了笑,又听公冶华月道:“你们中文系的学生,应该既看过唐代元微之的《莺莺传》,也看过后来人王实甫写的《西厢记》。有人评:《西厢记》,天下夺魁。自此,都这样流传下来,却不见有人去问那原本的《莺莺传》里的崔莺莺如何。”
      何在真听了,说道:“只是传奇话本,并不能当真。”
      公冶华月却笑了,蹲下身拿手掬了一捧水,道:“可是男人对所谓‘小姐’的看法,就在这些玩乐似的话本里,千百年来是不变的。《莺莺传》里,那个张生可以对之前自己深切动情的崔莺莺评价为‘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什么淑女、高门大户家的小姐,长得好看了便是尤物,丑的还评不上这个殊荣呢。男人并不在乎什么小姐,只在乎自己的多情能不能够体现,体现出来,又够人看了吗?所以《西厢记》里,唱的又是张生。什么有情人,拿得出手的话,不过也给朋友们看看,写些诗词,传唱成佳话。这便是才子佳人的真相。”
      她站起来,定定地看着何在真,叹道:“但多少女人正渴望那些才子爱的是她们,她们愿意做被传唱、拿来衬托的佳人。还不等谁去指着浪荡才子责骂,她们便闯到前面为他们辩解了。”
      “中国的文学里,其实并没有什么爱情。”
      “我知道,你是需要找个依靠的少爷的。但你千万不要忘记,不管以后你遇见了谁、想要些什么,你自己才是不能放弃的那个。”
      一切鲜艳在这个溶洞里都褪去了,只剩满天地间的水色。何在真这才看清公冶华月,她没有多少叹息,只是状似无奈。她是个冷眼看穿的人,既有世家的清贵,轻易不和人相交,也有末代封建大家里的凄怆,觉得男人贱,女人是更贱的。本来一个男人并不为了一个女人专心谋划,他要钱财、要势力,漂亮的女人只是点缀;但女人却要男人爱她,不惜上他的当,还要把其他同性踩在脚底下,隔着十万八千里,她也要乞怜拿到一点异性的爱。
      男人,女人的嘴里永远是男人——活的男人、死的男人、书里的男人,女人们就这点贱。
      何在真忽然说不出话来,只想永远待在这个像透明的水晶球似的溶洞里,一切真实不虚,不去问红尘俗事,不去见天地衰老。

      公冶华月道:“你看,所谓‘小姐’,其实就是一般的女人,漂亮一些、有钱势一些。你要学她们,再容易不过。但你去学,只怕学得不像。”
      可一个人,并不是握着真理就能够立于不败之地。毕竟真理在混乱、迫切、焦急的情形中,只像个糊涂的道理那样可笑。何况何在真只是听到而已,她知道许多的道理,可她不明白。没有亲身经历过是永远不能明白的。因笑道:“如果学得不好,那就不学了。但今天还只是刚听你说,也许以后学得好,开了不一样的道路也不一定。再者,我会喜欢的人,绝不像一般的男人那样始乱终弃的。”
      公冶华月听了,半晌才笑道:“那我们回去吧。其实也还没说完,还有社交礼仪、餐桌礼仪、聊天的话题等等,你不知道,她们的宴会不讲究之中又是多么讲究。”

      两人回到藏春馆,已经快到中午,果然看见弄晴端着块蛋糕,坐站在走廊的阑干上一边吃,一边逗发财玩。
      那鹦鹉站在横木上,拿屁股对着弄晴,见公冶华月回来,高高兴兴地叫道:“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弄晴也回头看着两人,皱着鼻子道:“你们两个,那么可恶!使唤了我去,自己却去玩了。”说着哼了一声。
      公冶华月没理她,脱了鞋子进去了。倒是何在真过去哄她,给她捏肩膀,又指着发财笑道:“它刚刚拿屁股对着你呢!这只坏鸟。”
      弄晴听了,切了口蛋糕,拿勺子送到鹦鹉面前逗它,笑道:“没关系,刚刚我气了它好几次呢。”
      何在真便进了里面坐下,见桌上却还留着一块蛋糕,和公冶华月笑起来,说起外面的宴会。弄晴听见,把银碟子放到栏杆上,也进去掺和几句。
      何在真听着,于她而言只更像是报纸上的新闻八卦。她在风雨中的船上,依然看不清前方的道路,白雾蒙蒙,也许下一步是旋涡也不一定。
      公冶则阳吗?他不是始乱终弃的人吗?他的靠近、疏离,其实是诱捕何在真走向死亡的诱饵。是此时的何在真听再多遍公冶华月的言语也无法看清的,她没有别的选择,她没有撕破谎言帷幕的底气,她必须赴死。毕竟她的处境正是一步步催她选择、催她走向死亡的紧迫的触手。
      她不想死的,她只想晒晒太阳。

      中午吃了饭,何在真回去了。下午三点,何在真睡了个午觉起来。傍晚五点,还不见宋庭芝她们回来。晚上七点,何在真坐不住了,叫佣人去别的地方忙,桌上的晚饭先放着,自走去了寿春园正门等。
      这是芙蓉城七月中旬的时候,天色刚暗下来,四野寂静,地上像一幅水墨画,墨色一笔一笔地点了田野、房屋、重山。天上却正热闹,火烧似的,团团的云全成了柿色,艳得要塌下来一样。艳色之间,是浓蓝的间隔,正像一幅嵌在棱花玻璃上的掐丝珐琅画,浓艳到凄凉。天之妖冶,大块沉寂,只相思江面潋滟天光,连接起天上人间。
      何在真站在门口,两边恰是这时开花的百年紫薇,深深浅浅地开了满树,一棵是暮山紫,一棵是胭脂水。
      何在真从门口到江边来回地走,焦急之中,远远地听见有人喊着:“开枪了!死人了!”此外,一片寂静,只有草间的不知名的虫子像往常一样鸣叫。但那声音越发近了,正是投寿春园而来。
      “有人死了。”
      “打伤了好几十个人。”
      “只死了一个,是崔直。”

      原来确实只死了一个走在最前面的崔直。学生拿着连夜写的横幅走到大街上,径往市政府去,一路人拉着芙蓉城的人告诉他们保持独立自主的重要性。那警察黑压压地拉了大片的警戒线,路人夺路而走,并不理会两方的争斗。
      “平白无故的闹什么啊?这群学生读什么书,竟然造起反来?父母辛辛苦苦赚些钱送他们去读书,哪想到他们去惹事?真是造孽啊。”
      “嗳,好民还不与官斗哩,枪还打出头鸟,这群傻学生,非要掐这个尖做什么?”
      “一天天安生过着!这是闹哪一出?”
      “大戏开场——学生大闹政府门。走过路过,快快逃命。”
      平民百姓和官场里的人斗,被人吃得渣子不剩见了还不知道谁吃的他呢!胡乱接了学生的宣传报的人都连忙把怀里的纸丢了,直呼晦气。现下的芙蓉城并没有出事,风平浪静之际,先明面动起波澜的人自然是罪贯满盈的,谁沾了一点都得回家烧香拜拜。
      芙蓉城的政府大楼坐落在繁华地带,周围是一片枫树林,西边是广阔的湖水,整栋楼连着树林正好倒映其中。那座大楼是照西洋的现代建筑造的,四层楼,统一的白色,中间高、两边低。正面看去,布满了蓝色的透明玻璃窗。周边街道全是各类机关单位,教育局、税务局、烟草局等等。再往外走,是几家聚会娱乐的地方。潇湘江河畔,某一座桥头旁,芙蓉大戏院正在附近。

      学生队伍游行经过大戏院时,接近中午时分。戏院等场所白天是很少营业的,临街的楼上阳台坐了好几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她们白天穿得体面许多,淡色旗袍、不施粉黛,素着脸儿在那看,神色是娴静的,倒像古中国里的女子。见着队伍里不少年轻俊朗的男学生,几个女人笑着丢了好几条艳色汗巾。学生不知情,捡起来问是谁的,便听到楼上嬉笑着叫他送上来。
      “好个俊俏的小生,劳烦你送上楼来。”
      另一个女子倚着那说话女子的肩膀,嬉笑道:“你上来了可不容易下去,得做我们海棠姐姐的郎君。”
      “她是吓你的。”又一个女子笑道,向那学生招手,“哪里就能做海棠姐姐的郎君?你须得见过我们的妈妈。妈妈准了,你才有机会呢。”
      众人笑起来,你搀我扶,都笑弯了腰。
      那学生又红着脸将几条汗巾放去了路边。

      一路走到市政府大楼门口,崔直正在第一个。也是合该出事,谭培文今天像往常一样,做完手上的工作,到市政府里找人撩闲。正和之前去过寿春园的孙超吾讲话,却见手下的人说门口围了大批抗议的学生,叫军队撤出芙蓉城,并释放之前逮捕的吴天赐。
      孙超吾听了,起身站到窗边看了看,果然站了乌泱泱一片,嘴里骂了几句,又打了几下来报告的人,怒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全国多少地方有学生抗议?人家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全给我轰走。我这政府大楼好容易建得像个样子,站那么些人,还能气派吗?快去!”
      那人低着头连忙应下,快跑着出了门。
      谭培文看了会儿回来,正好看见为首的崔直,笑道:“孙司令的办法倒也是好办法,只是效果往往不佳。我们这群北平来的学生可是闹抗议闹惯了的主儿,轻易不肯退下的。”
      孙超吾问道:“那能怎么办?全是学生,我们芙蓉城还没见过会闹事的学生呢!总不能一枪打死他吧!”
      谭培文笑道:“现在这个年代,死个人算什么!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好比一个人出趟远门,碰着两军交战,刀枪无眼呐!还不知道哪里崩出一颗子弹,那人就死了。谁知道谁打死的他啊!死人,最干净迅速的做法了。”他停了会儿,又道:“在我们北平,不止打死学生,老师在前面也是敢一枪崩了的。你给他们面子,他们可不理你的面子。给个一两次,他们还爱蹬鼻子上脸,下次什么要求都敢跟你提。孙先生,你说气不气人?其实这出头的没了,他们也就跟失了头领的鸟儿一样了,自然就散了。”
      孙超吾是个好面子、躁脾气的人,在芙蓉城待久了,还没谁掀过他的面子。就是公冶应麟他们,也都常捧他的场。听谭培文一说,便叫了前边的警察开枪。
      谭培文听着,指了前面的崔直,嘱咐道:“我认得她,她就是带头的。这带头的就是最可恶的,底下那些学生听她的一面之词也都信了,三不知就来闹事的。没了她,自然就万事大吉了。”

      没一会儿,外面震天价的枪响,一片枪声叠着,分不清开了多少枪。周边的店顿时全关了门,不敢再看热闹;远一些的戏院妓院那边,阳台上的女人也都急忙回了屋子。
      宽阔的街道,两边齐齐整整高大浓密的绿树,上边碧蓝天空万里无云,下边四周响起受惊的鸟儿扑簌簌的振翅声。远处的潇湘大桥下不变的滚滚东流的潇湘水,芙蓉城的水稻熟了千千万万遍,朝代更迭不知道多少次,宋代的词人秦观咏过它,它只是东流。
      崔直死了。
      潇湘依旧东流。

      何在真站里在四野之中,不断地叫道:“快醒醒——快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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