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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传灯第六 7 。 ...

  •   到晚饭时候,何在真按约定去藏春馆吃饭。
      饭后,公冶华月叫弄晴喂那只鹦鹉吃东西。那鹦鹉一飞,却飞到公冶华月的面前。弄晴刚拿了吃的要到它原本站的地方,见它走了,只好跟着团团转到公冶华月那去。
      弄晴气愤道:“这只破鸟,还知道屋里谁是主子呢!”
      何在真见她手上拿着个掐丝珐琅双鱼戏水图小圆盒,里面铺了满满的鸟食,问道:“什么时候买的吃的?刚刚我过来,见外面走廊上还挂了笼子、横木,怎么一下准备得那么齐全了?”
      公冶华月正在逗那只鸟,闻言笑道:“下午叫人出去买的。我也不知道养鸟要买些什么,佣人也没一个知道的,去到店里叫老板随便拣的。拿回来的时候一大包,拣了要紧的几件给它备上。东西都在外边,自然是叫人出去买回来的了。——我不出门,你也久不出门,怎么待得傻了?”
      何在真一听,倒是笑了,又问:“东西有了,给它取名字了吗?”
      弄晴接道:“还没呢!我早想着该给它取个名字了,小姐就是拖着,一会吹箫,一会儿画画的,就是没给它想名字。”
      何在真笑道:“你怎么不想一个?难道只公冶小姐想的才是好的?”
      弄晴放了盒子,扑过去呵何在真的痒,笑道:“难道在真小姐今天才知道?当然是我们小姐想的才最好了!我可不会给什么劳什子鸟起名字。”瞥了一眼那鹦鹉,又道:“看它这样雪白,依我的话就叫它小白。”
      何在真笑着推开弄晴,说道:“小白像狗的名字,村里人家就是按狗的花色给取名字的。这可是鸟,不要这样的名字。”又侧脸问公冶华月道:“那公冶小姐想好了吗?”
      公冶华月点头道:“恭喜发财。”
      她刚说完,那只鹦鹉也跟着叫了声“恭喜发财”。

      “什么‘恭喜发财’?”弄晴问了声,随即笑起来,又道:“它吗?叫‘恭喜发财’?不是和我的‘小白’一样?小姐!这名字也太随便了!怎么可以因为它喊这个,就给它取这个名字呢?‘恭喜发财’!多么俗气的名字,我都想把它扔出藏春馆了。”
      何在真也问:“叫‘恭喜发财’吗?四个字呢。也不是逢年过节的,叫它的时候,不是错了时间?给人听着怪好可笑的。”
      公冶华月却笑了,曲着手碰了碰那鹦鹉的头,说道:“就叫这个名字。‘恭喜发财’,听着不是挺喜庆、挺热闹的吗?要什么都叫‘寿春’、‘藏春’、‘深雪’、‘涵通’······又太咬文嚼字了。四个字是有些麻烦,也不是有名有姓,就简称它为‘发财’吧。一只鸟发财,倒挺好玩的,也叫它发发财,有吃不完的虫子。”
      弄晴拍了拍脑袋,低呼道:“天啊!小姐!有这样简称的吗?还简称上人家的名字了。”
      何在真握着脸笑,推了推弄晴,说道:“好玩是好玩,民间的人家还流传名字轻贱好养活呢。‘发财’两个字虽然不至于低贱,但千百年来说得太多了,是谁都说得且常常要说的,显得俗气,倒也符合轻贱。但我也觉着太随意了,弄晴你仔细再取一个?。”
      弄晴笑着对鹦鹉叫了几声“发财”,那鸟一下一下地抬头看她,似乎真应了这个名字。弄晴笑道:“我看不用取了,它还挺喜欢小姐取的名字呢。不过也不算小姐起的,是它自己一进门就喊的‘恭喜发财’,不想却成了它自己的名字。要是知道,它该学个别的吉祥话进来的。现在也只好用这个名字了。”

      发财吃饱了,夸道:“公冶小姐,漂亮。”说着跳到公冶华月的手上。
      何在真和弄晴见一只鸟拍马屁拍得这样漂亮,也是无话可说,前仰后合地笑起来。
      又听公冶华月道:“弄晴,你把它的鸟窝搬回来吧,放到窗户边,别让夜风吹着它了。”
      弄晴停了笑,不想这鸟的狗腿子把戏这样成功,吐舌道:“也就刚好是个白色的,倒同小姐喜欢的白鸭子一个颜色。”
      何在真听了,又笑将起来,直伏在桌子上起不来身。
      公冶华月也忍不住笑了,说:“你可别笑了,再笑,要断气了似的。”
      何在真说不出话,只伸出手摇了摇。

      逗了会儿鸟,公冶华月叫发财飞到池塘里的荷花上玩,虽然有月光、灯光,但那池塘还是黑得看不清花叶,只隐隐约约地闻着清香,偶尔见到一些摇晃的颜色。因此发财并不肯出去玩,公冶华月只得起身给它放到窗边的横木上了。
      坐了会儿,公冶华月问道:“这会儿晚了,正好提着灯出门。你想出去玩吗?”
      这会子九点多,君武苑的门早关了。公冶华月的身边只弄晴早晚整天地伺候,且除了因为守夜而不住在君武苑的佣人,其他人也跟着学生的门禁时间回房间休息了。
      何在真笑道:“你今天也想去玩的?只是这会子晚上了,大概看不大清楚。白天里酸梅树很好看,翠玉色的叶子,闻着还有酸梅的味道。”
      弄晴笑嘻嘻道:“可不是!但小姐烦人太多,总不愿和人家一起玩,宁愿大晚上自己再去玩。”
      何在真道:“晚上游玩,却又是另一番风景,既然小姐想去,那我们就去吧。”
      说着,三个人起身准备出门。

      芙蓉城的夏天,白天是炎热而潮湿的,极高的温度让人以为是在火炉里,但伴随着的满空气中的水汽,又让人以为是浸在海水中,闷热、湿黏。你从北方闯入这片地方,会以为满兜子的看不见的水线网住了你的脸。这是芙蓉城的夏天给人的第一且最深刻的印象。第二个印象,是满城的绿树。从东边的千千重连绵山脉起,顺寿春园边的相思江去,汇入流向芙蓉城城内的湘江,是起起伏伏的绿树海洋,所有墓地、房屋、田野,都离不开浓绿茂密的高树。好像是浸在海洋中,看到了无数放大的藻类植物,它们也一同泡在对它们而言是舒服的水汽中。到了晚上,暑气消散,随着太阳沉入西方似的,芙蓉城里到处是泛凉的空气。
      寿春园里同样如此变化。并且因为水多、树多,所以一到夏天,佣人们早早开始在园内洒下防虫蚊的白药粉。绕着树洒、丢进水中。一到这个时候,便让人以为园内的花草、楼房都躲进了保护圈里似的。
      这个晚上,寿春园和芙蓉城的其他地方一样凉快。因此出门的时候,公冶华月多穿了件朱红暗花纹锦缎半袖交领衫,又因为何在真今天穿的素色倒大袖旗袍,因此给她穿了件玄色蝴蝶飞花纹半袖交领衫。弄晴倒是不用再找外衣,她穿了件玉色短衫,下面是玉色碎花缚裤,白天只这样穿着,一凉下来早穿了件淡蓝宝相花正绢褶衣。这会儿要出门,兴兴头头地提了盏红纱灯笼要走。

      公冶华月笑道:“你什么时候把这盏灯找出来的?”
      那灯是盏六角玻璃宫灯,黄金顶,下面一重宝蓝纱,再一重雪蓝飞燕纱,接着六面绘了四季花卉图的玻璃面,选的是白梅、瑞香、石榴、荷花、桂花、西府海棠,伴着些太湖石、狸猫、黄莺儿、喜鹊。下面垂着红纱,六角挂了珍珠链,又间隔着挂了六道颜色飘带。在风里整个飘荡起来,似乎要乘风而去。
      弄晴提起来,照到公冶华月面前,笑道:“我听下午小姐叫在真小姐过来吃晚饭,立马就想到晚上要出门玩了。小姐你在那儿画画的时候,哪里知道旁人做什么?我便去找灯笼出来了。就是我跑出去玩,你也是不知道的。这灯就放在帘子边上,被遮了一些,你走了几回,还是没瞧见!”
      何在真笑她:“你就见着是去玩才那么勤快。”

      留着灯没关,房门开着、放下竹帘,三个人出了藏春馆,出院子,便到深雪堂。柳树边的小径上,两排石灯点着烛火,院子里昨晚挂到半高的柱子上的绣球琉璃灯也还亮着,火光忽闪,亮到已经晾干的树间的艳色罗缎上。那些布料又捕满了风,哗哗作响,涨大着倒映火光,越发明亮,绸缎布料要破了似的,好像风和光一起好像要团团地扑到人的身上似的。
      弄晴见里面还和白天一样,白天她又没玩够,把灯笼放到公冶华月手里就跑去疯玩了,欢呼雀跃地穿梭在那些罗缎之间。何在真正想问要不要她拿着灯笼,却见公冶华月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直跑去追弄晴。
      葳蕤夏夜里,远了藏春馆的池塘,满空中换成了浓郁的双色茉莉香。何在真提脚跟着,觉得在香味中有些头晕,又觉得因为公冶华月手上的冷而清醒。周边是开得旺盛的花儿,盆里栽着杜鹃、芍药、虞美人,深雪堂邻着涵通院的那堵墙却是火似的红的凌霄花,攀了满墙,还竭力卷向院门边的石榴树。那细碎茂密的石榴叶间,藏着万千红花。
      这是个远离人群、寂静而热烈的夏夜,何在真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夏夜。即使后来她想忘记,可这个夜晚却如她真正希望的那样,伴随了她的一生。

      跑出汗来了,公冶华月停下,手指着弄晴笑道:“弄晴,你给我停下,不追你了。”
      何在真在剧烈的心跳中望向公冶华月,见到她的大笑,而不是平常勾起嘴角应付人似的浅笑。冰冷稠艳的相貌居然变得生动起来,那听着命令似的语气也让人无法讨厌,而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她笑起来,比她诉说过去的痛苦更加动人,染上了几分尘埃似的,是俗世里沾了烟火气的人,而不是冻在冰块里的娇艳的花朵。
      弄晴听了,果然乖乖站住,笑道:“小姐!像这样玩,多快活呀!以后我们经常出来跑可以吗?”
      公冶华月歇了会儿,笑道:“我高兴的话就带你来玩。”
      说得很孩子气。弄晴听了,过来接那盏灯笼,笑嘻嘻道:“那我来提着。”
      公冶华月移开了,笑道:“这次就不用了。”说完侧头对何在真道:“在真,我们去看花。”
      何在真呆呆应道:“嗯。”

      在这花间秉烛夜游,真有几分“惟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的意味。何在真听着公冶华月给她讲每盆花是怎样种的、说这株花去年开得怎么样,心中暗想:她知道外面的事情吗?知道芙蓉城将要来临的风雨吗?她这样在寿春园里不闻外面的事,这样的快乐,这样独自守着她的忧愁,可以一辈子这样吗?
      何在真忽然问道:“华月你一天都在做什么?从前没有出来看过吗?”
      “从前?从前看过的。”公冶华月道,起身看了深雪堂里满院的花,又叹道:“总觉得花谢得太快了,我也不能整天地看着它。所以有时候晚上突然想起,就会在藏春馆里看看,也是提着灯笼看。那院里的山茶花,我以前有一次去看了好几个晚上,白天也看,花期长得总觉得它是不会凋谢的。”
      “可是它还是凋谢了。”
      公冶华月笑道:“我不去看的时候它在开着,我常常去看,它还是按着花序走了。后来就不大在夜里出门看花。”
      弄晴接道:“在真小姐不是经常和小姐在一起吗?怎么会不知道小姐一天都做什么。如果你是说从前,其实小姐从前就这样过,和现在没有变化呀。”
      何在真笑道:“那也没有整天待在一起过,平常只知道公冶小姐在屋里画画看书吹箫。又和我知道的一般的小姐过得不太一样。虽然我其实不大知道其他小姐人家一天怎么度过的,但总是很不一样的。”
      “嗳。”弄晴笑了声,想了一番,也道:“我也不知道。我也没跟过其他的小姐,一会干活就在小姐的身边了。”
      三人笑起来。何在真她看着烛火边认真看花的公冶华月,希望她一辈子这样幸福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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