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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满堂歌舞，眼底私心 母女二人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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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二人正凑在一起低声闲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绵长的内侍唱喝声，穿透满堂细碎的笑语：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热闹喧腾的麟德殿瞬间静得彻底，落针可闻。
满殿宾客齐齐收敛神色、规整衣冠，利落跪地行礼。姜时安跟着身侧的赵静姝一同跪伏在地，跟着众人齐声参拜，声音规整轻柔：“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后娘娘——”
一时间，大殿之上只剩簌簌的衣料摩擦声，细碎又整齐。
帝后与太后三人缓缓踏上高台，依次落座。
皇帝抬手轻撩玄色龙袍下摆，身姿端正，稳稳落座于正中的髹金雕龙御椅上。目光淡淡扫过下方跪拜的众人，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神色松弛温和。今日是太子大婚吉日，他的心情显而易见的愉悦。
皇后端坐于皇帝右侧，仪态端庄温婉，眉眼平和，目视前方，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得体浅笑，一举一动皆是中宫皇后的从容气度，挑不出半分差错。
太后坐在皇帝左侧，伸手搭着贴身大宫女的手臂，慢悠悠落座。刚坐稳，便不着痕迹地轻吁了一口气，像是一路行来耗费了不少气力，透着几分倦怠。
她面上没什么情绪，眼皮微微耷拉着，遮去了眼底所有心思，让人完全猜不透喜怒。唯有指间的佛珠，正一颗接一颗，不疾不徐地缓缓转动，循环往复，从未停歇。
皇帝目光缓缓环视整座大殿，从最前排的皇室宗亲、皇子公主，一路扫至最末尾的低阶官员，神色平和从容。片刻后，他浑厚沉稳的嗓音缓缓落下，传遍整座大殿：“都起来吧。”
“谢陛下——”
众人齐齐应声起身，动作整齐划一，随后依照品阶高低，有序回归各自席位落座。
姜时安抬起身形，转头看向身侧的母亲。赵静姝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眼底满是叮嘱与温柔，只低声道了两个字：“去吧。”
语罢，便转身回归大将军府的专属席位，端庄落座。
姜时安转身走回楚昭筠身侧，乖乖落座。
殿内席位排布规整分明，尊卑有序。帝后与太后的御座居于高台正中，最为尊贵。楚昭筠与她的席位设在皇帝御筵左侧，仅次于皇室尊位。其余皇子、公主的席位顺着高台两侧依次往下排布，层次分明。台阶之下，文武官员分席而坐，文东武西，泾渭分明，各色官服错落排布，像两道规整的彩流，在大殿两端静静铺展。
姜时安坐定后，目光落在面前的御筵上。紫檀木的长案上铺着锦缎，上面摆着酒菜和许多精致糕点——荷花酥、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饼，个个小巧玲珑，摆成了好看的形状，还有好些是她没见过的，闻到糕点的甜香，不禁有些垂涎欲滴。
楚昭筠余光瞥见她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没说话。
“开始吧。”皇帝对身边的贴身内侍说道。
内侍领命，打开一张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卷轴开始念贺词：皇太子殿下楚昭筠，德配乾元，光昭东序。嘉礼初成，凤卜其昌。乾坤交泰，琴瑟和鸣。愿殿下与太子妃，如星如月，辉映承华；宜室宜家，衍庆麟趾。伏冀早育元良，永固国本，绵宗社之休，享万世之盛。
那贺词写得文绉绉的，姜时安听了个大概——就是夸楚昭筠德行好、才能高，说她和他很般配，祝他们早生贵子、江山永固，她在心里默默翻译了一下：你们俩很配，赶紧生孩子，生个儿子，这样国家就能千秋万代了。
殿内众人齐齐起身，举杯高贺：“祝贺太子殿下新婚大吉，早育元良——”
姜时安端端正正坐着，面上维持着端庄得体的浅笑，心里却悄悄有些不自在。
上辈子逢年过节被亲戚催婚，好歹还能躲、能敷衍，实在不行就借口离席躲开。可眼下这场景，几百人齐刷刷催生，声势浩大，她连半点躲避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端坐，假装从容受用。
楚昭筠从容抬手举杯，嗓音温润沉稳，淡淡开口：“多谢诸位美意。”
说罢，仰头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动作优雅利落，不急不躁，澄澈的酒液顺着喉间滑下，他神色未变，半分蹙眉的模样都没有，尽显储君气度。
姜时安也跟着端起面前的酒杯，心里暗自盘算。
她酒量极差，上辈子便是妥妥的一杯倒，沾酒就上头，原本只想浅浅抿一口做做样子，应付过场面就放下。
可酒液刚入口，预想中的辛辣刺激全然没有，反倒格外绵柔清甜。
她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又试探着浅尝了一口，唇齿间萦绕着淡淡的莲花幽香，清润爽口。口感实在绝佳，不知不觉间，她便将杯中剩余的酒液尽数饮尽。
众人见此，也都饮完手中的酒后坐下。
接下来是歌舞表演。
大殿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大臣们调整了一下坐姿，有人微微侧了身子，好让自己看得更舒服些；有人端起了第二杯酒，小口小口地抿着；有人已经开始伸长了脖子往舞池的方向张望了。
丝竹乐声适时响起，悠扬婉转，彻底拉开了歌舞宴席的序幕。
大殿左侧角落，十余名乐师各司其职，琵琶、箜篌、玉箫、击筑之声交织相融，韵律婉转，配合得天衣无缝，悦耳动听。
台阶下的舞池之中，一众舞女身着轻薄如烟的纱质长裙，红、粉、紫三色裙摆层层叠叠，随风轻扬，像一簇簇盛放的芍药，摇曳生姿。她们腰肢纤细柔软，步履轻盈，一扭一转间温婉妩媚，步步生莲。
白皙纤细的手臂从薄纱袖中舒展而出，时而高举如云，时而轻垂若水，交错旋转，灵动曼妙。眼波流转间媚色天成，浅浅一瞥，便勾得人心神荡漾。
殿中宾客神态各异，格外有趣。
席间男子大多看得投入，几位年轻官员更是不自觉前倾身子，目光紧紧锁在舞池之中，看得目不转睛。皇帝亦是微微眯起眼眸，指尖轻轻敲着御座扶手，跟着乐声打着节拍，唇角噙着愉悦的笑意，看得十分尽兴。
女眷们则大多含蓄内敛，或是低头品茶，或是假意与侍女闲谈，偶尔偷偷抬眼瞥上一眼。几位年长夫人更是干脆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不烦。
整座大殿里，唯独两人看得格外投入，毫无遮掩。
其一便是皇后。
她双目亮晶晶地盯着下方的舞姿，唇角笑意温柔，脑袋还轻轻跟着乐声晃动，指尖在膝盖上悄悄打着节拍，看得格外认真，半点端庄架子都抛在了脑后。一曲舞罢，她下意识抬手想要鼓掌，抬手至半空，才猛然想起自己中宫的身份，又硬生生缓缓放下，眼底的意犹未尽却藏得扎扎实实。
另一个，便是姜时安。
她看得比谁都专注认真，目光跟着舞女的身影来回流转，忙得不亦乐乎。
一会儿惊叹这人腰肢柔软无骨，身姿曼妙；一会儿好奇那人抬手的姿态灵动飘逸，极尽美感；一会儿又盯着翻飞的裙摆，觉得绚烂夺目。每个人的舞姿各有特色，她样样都觉得新鲜好看，看得入了迷，连面前摆放的精致荷花酥都彻底忘了，一口未动，原样摆在碟中。
身侧的楚昭筠侧眸静静看着她，眸色一点点加深，心底泛起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他这位新婚太子妃，在属于他们的大婚喜宴上，不看身旁的夫君，反倒看舞女看得忘乎所以、目不转睛。
满殿女眷皆偷偷侧目张望他，他身着太子冕服，身姿玉树临风，气度矜贵不凡，本是全场焦点。可偏偏他身边的小姑娘，半点目光都不肯分给他，看起舞姿来坦荡直白，毫无遮掩，比世间所有看客都要投入。
楚昭筠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又轻轻放下。目光在舞池与姜时安之间来回流转，最后稳稳落定在她鲜活灵动的侧脸上，再也挪不开。
舞女舞姿再惊艳，看过便过，转瞬即忘。
可他的安儿不一样。她美得懵懂不自知，开心便明目张胆欢喜，好奇便坦坦荡荡凝望，情绪纯粹又鲜活。就连这般呆呆看舞、满眼新奇的模样，都比台下刻意妩媚的舞姿，动人百倍。
突然，有杀气！
姜时安下意识地抬眸朝女眷席看去——
一个十六七岁左右的少女正情意绵绵地看向自己这边，那女子生得白皙清秀，眉目含情，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上点缀着一些精致小巧的头饰，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刚开放的小雏菊，清纯可人。但她的目光一点都不清纯——那目光黏糊糊的，像麦芽糖一样，拉都拉不断。
那人好像是苏曼云，同样在明德书院读书，不过是天字讲舍的学生，户部尚书家的嫡次女，今年十六岁。
她和苏曼云不是太熟，还是有印象的。苏曼云在家排行第二，上头有一个嫡姐已经嫁人了，下头还有一个庶弟。她琴弹得不错，喜欢画画，不太爱说话，在书院里属于那种安安静静、不太引人注目的类型。姜时安对她的印象就是“挺乖的”，没想到这个乖女孩，此刻会用这种眼神看别人。
姜时安顺着苏曼云的目光看去，发现她看的是楚昭筠。
而楚昭筠正在垂眸喝酒，浑然不觉。他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烛光轻轻晃动，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在一下一下地扇着。嘴唇抿着杯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清冷而矜贵，像一座不会融化的雪山，又像一朵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
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或者说，他不在乎。大概是这座雪山太高了，山脚下的人怎么看他，他根本感觉不到，就像习惯了阳光照在脸上、风吹过衣襟一样，自然而然，毫不在意。
姜时安盯着苏曼云看了看，又看了看楚昭筠，然后看了看苏曼云，又看了看楚昭筠，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怎么了？”楚昭筠察觉到姜时安的目光，抬眸见她正盯着自己，眼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不明所以地问道。
“有人在看你。”姜时安的声音平平的。
楚昭筠皱了皱眉，不解道：“为什么不是在看你？”
他看了看姜时安，又看了看她刚才看的方向——女眷席，那里坐着各府的女眷，穿红着绿，珠翠满头。他觉得他的安儿今天穿得这么好看，深青色的翟衣衬得她肤白如雪，头上的步摇一闪一闪的，比任何首饰都耀眼，脸上的妆也化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端庄又娇艳，别人看她、夸她、羡慕她，那不是太正常了吗？
“那黏糊糊的目光怎么会是在看我？”姜时安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人家看的是你，都快把你吃了。”
姜时安又看了一眼那个苏曼云——她还看着这边，眼神如丝，含情脉脉。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倒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默默地给那少女贴上了标签：花痴。
楚昭筠神色淡然，半点波澜无存，伸手从容夹了一块桂花糕，轻轻放进她面前的白瓷碟中，动作自然熟稔，温柔又妥帖。
“你想多了。”他淡淡安抚，“吃东西。”
心思简单直白，干脆转移她的注意力，堵住她的话头，省得她胡思乱想。
姜时安轻哼一声，倒是没有反驳，乖乖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甜度超标，腻得人发慌。
她立刻蹙了蹙眉，把糕点放下：“太甜了，不好吃。”
说罢，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浅酌一口，清甜的莲香再次漫开，瞬间冲淡了口中的甜腻。她顿时来了兴致，转头问他：“这是什么酒？味道还挺好的。”
“此为碧芳酒，以莲花酿制而成。”楚昭筠轻声解答。
“难怪有淡淡的莲香。”姜时安恍然大悟，眉眼弯弯笑了笑，“我不怎么会喝酒，这是第一次喝到这么顺口的酒，还怪好喝的。”
“你喜欢？”楚昭筠问。
“还行吧，我不怎么喝酒，第一次喝到这酒，觉得还怪好喝的。”姜时安笑道，见楚昭筠提起酒壶又要给自己倒一杯，伸手挡了一下，“喝酒伤身，你最好也少喝点。”
楚昭筠看着她挡在眼前的手，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温柔的笑意，乖乖应声：“好。”
他当真放下酒壶，不再续酒，半点违逆都没有。
姜时安收回手，没再多想方才的小插曲，再次转头，兴致勃勃地继续看向舞池的表演，看得津津有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