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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满堂红妆,心有归处 因着太子大 ...

  •   因着太子大婚的喜事,整座皇宫都浸在暖洋洋的喜庆里。
      天刚蒙蒙亮,宫里就处处染上了鲜亮的红色。宫门挂着簇新的红绸,廊檐下悬起一排排红灯笼,就连御花园的假山石上,都细细缠上了柔软的红绢花。
      宫里人的精气神也跟着不一样了。太监们走路脚步轻快利落,少了往日的拘谨局促;宫女们脸上都挂着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格外鲜活;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站姿笔挺的侍卫,站岗时嘴角都悄悄抿着笑意,藏不住的喜庆。
      整座紫禁城像是被暖意裹住,处处红韵流转,从里到外都透着热闹鲜活的喜气。
      入夜之后,宫中最盛大的婚宴,便在麟德殿开席。
      麟德殿是宫中规格最高的宴客大殿,平日里极少开启,唯有大婚、国宴这般顶级盛典,才会对外开放。今夜此处宴请五品以上文武官员,连同各家眷属尽数赴席,人人身着精致华服,面带笑意,齐聚一堂,等着与帝后一同,为太子新婚道贺祝福。
      暮色沉沉,华灯初上,整座大殿被装点得富丽堂皇,却不显浮夸张扬。
      殿前汉白玉台阶被宫人擦拭得一尘不染,在夜色里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殿门两侧悬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纱灯笼,金箔剪出的双喜字贴在正中,烛火透过通透的红纱漫出来,将门前一方天地烘得暖意融融。
      殿内梁上悬满轻薄的琉璃宫灯,灯壁薄如蝉翼,透光极佳,点点烛火跳动摇曳,将偌大的殿宇照得亮如白昼。灯架描金绘彩,龙凤呈祥、百鸟朝凤的纹样精工细琢,每一笔都极尽精巧。大红喜绸从梁柱垂落,层层叠叠、随风轻晃,像流动的红云锦缎,绸尾缀着细碎金流苏,微风拂过,簌簌轻响,细碎悦耳。
      大殿四周摆放着青瓷大瓶,插满了当季盛放的鲜花,花枝高低错落、疏密得当,鲜活雅致。清甜的花香混着暖融融的烛火气,交织成独有的婚宴气息,甜而不腻,让人一踏入殿中,便觉满心欢喜。
      殿中特意空出一片开阔场地,两侧整齐排列着案几。朱红桌布铺得平整干净,精致瓷碗银筷摆放规整,案后铺着柔软锦垫,专供宾客落座。处处规整妥帖,尽显皇家盛典的庄重与热闹。
      待楚昭筠牵着姜时安抵达时,殿内早已宾客云集,人声鼎沸。
      殿内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偶尔传来几声轻快笑语。男人们凑在一起聊朝堂近况、官员升迁、外事往来,句句不离正事;夫人们和贵女们则说着家常琐事,谁家子弟科考顺遂,谁家闺女已定婚约,哪家脂粉铺子最是好用,哪家裁缝手艺精巧,家长里短,热闹鲜活。
      一道绵长的通传声骤然响起,穿透满堂笑语:“太子殿下驾到,太子妃娘娘驾到——”
      殿内瞬间寂静无声,所有宾客立刻规整衣冠,齐齐转身朝向殿门,俯身行礼,声音整齐洪亮:“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娘娘——”
      一眼望去,满殿华服跪拜,声势浩荡。
      姜时安瞬间有些手足无措。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高官显贵,更没被这么多人同时跪拜行礼。
      心底下意识发慌,脚尖轻轻往后撤了半步,肩膀微微绷紧,身体不自觉地往楚昭筠身侧靠了靠,像个下意识找依靠的小孩子。
      楚昭筠始终稳稳牵着她的手,精准捕捉到她这一点细微的小动作,指尖微微收力,轻轻攥住她,无声地给她支撑。
      他神色平静从容,深邃的目光淡淡扫过满殿宾客,不疾不徐,气场沉稳有度。
      “免礼,起身吧。”
      他的声音清润低沉,音量不高,却稳稳传遍整座大殿,温和又有威严,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谢太子殿下,谢太子妃娘娘——”
      众人应声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宛若提前演练过一般。
      众人起身之后,大多微微垂首,却忍不住用余光悄悄打量新任太子妃。
      翟衣华贵端庄,凤冠熠熠生辉,衬得她面容清丽温婉,眉眼干净灵动。初入宫廷的浅浅紧张藏不住,却丝毫不显怯懦,反倒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通透气度。
      不少原本暗自心存比较、觉得太子妃出身寻常、未必出众的贵女,此刻都悄悄收起了心底的轻视。眼前的姜时安,远比传闻中更端庄、更灵动、更耐看,清雅温婉,气度绝佳。
      姜时安强压下心口的局促,努力稳住神态,目光快速在人群中扫过,一眼就锁定了熟悉的身影。
      人群之中,赵静姝静静立在一众诰命夫人之间,眉眼温柔,正含笑望着自己,眼底藏不住的骄傲与疼爱。
      仅仅一眼,姜时安方才紧绷慌乱的心,瞬间被暖意填满,豁然开朗。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是全然真心、毫无修饰的笑意。
      她立刻抬眸看向身侧的楚昭筠,眼底带着真切的期待,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急切:“殿下,我可以去母亲那边待一会儿吗?”
      楚昭筠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心底微微发软,忍不住觉得鲜活可爱。
      她在他面前,永远这般真实纯粹,毫无伪装。开心就笑,委屈就闹,想见亲人便直白开口,不藏心思、不端架子,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去吧。”楚昭筠微微颔首,轻轻松开紧握她的手,语气温柔纵容。
      姜时安心里一喜,一时忘了礼数,忘了道谢,也忘了维持太子妃的端庄仪态,转身就快步朝着母亲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跑起来。侍女彩云连忙快步跟上,才勉强没有掉队。
      走出几步,姜时安忽然心念一动,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楚昭筠依旧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玉,正静静目送着她远去,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那一眼温柔沉静,无声无息熨过心头。姜时安心底微微一软,对着他弯眼笑了笑,才转头继续往前,步伐愈发轻快。
      楚昭筠望着她雀跃轻快的背影,无奈又纵容地轻轻摇头,随即转身应付上前道贺的朝臣。
      几位重臣围拢上前,纷纷拱手道贺,句句都是喜庆客套的场面话:“恭喜殿下新婚大喜!”“太子妃娘娘品貌出众,与殿下真是天作之合!”
      楚昭筠从容应对,进退有度、礼数周全,看似专注应酬,目光却总会不动声色地越过人群,悄悄落在姜时安的方向,片刻不曾远离。
      另一边,姜时安快步走到赵静姝身侧,轻声唤了一句:“娘亲。”
      话音刚落,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拼命忍着酸涩,却还是压不住翻涌的情绪。
      十五年岁岁朝夕,母亲从来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爱,半句重话不舍得说。小时候夜里生病,母亲整夜不眠守在床边;学刺绣扎破手指,母亲比她还要心疼;每次出门游玩,母亲总要反复叮嘱百遍,生怕她受半点委屈。
      如今一朝成婚,嫁入东宫,成了旁人眼中尊贵的太子妃,可往后归家的次数寥寥无几,能承欢膝下的时光,越来越少。
      思绪辗转间,上辈子的遗憾也一并翻涌上来。
      前世父母,她同样未曾好好尽孝。服役之时一年难得归家一次,退伍工作之后愈发忙碌,常常连过年都无法团圆。每次母亲带着思念开口,她永远只会敷衍一句“忙完就回”,可到头来,太多期许,终究成了遗憾。
      这辈子好不容易重来一次,有幸陪在亲人身边,可转眼又嫁作人妇,身不由己。
      心底沉甸甸的酸涩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静姝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心里瞬间一揪,满是心疼,面上却依旧温柔从容,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轻声安抚:“傻孩子,别哭。你如今是太子妃,一言一行皆是表率,万万不可失态。”
      姜时安知道母亲说得对,宴会上宾客满堂,当众落泪太过失礼,既丢自己的体面,也辱姜家门楣。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然后挤出一个笑容,说道:“娘放心,安儿很坚强,明日回门,我会把东宫的好东西都带回去给您还有爹爹!”
      闻言,赵静姝噗嗤一笑,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你这孩子,惯会胡说,哪有回门往娘家搬东西的?”
      姜时安身后的彩云也差点被逗得绷不住,赶紧捂住了嘴。
      “娘,二嫂如今身体还好吗?”二嫂如今怀有身孕,不便随母亲进宫,姜时安对这个二嫂印象很好,温柔贤惠,对她也像亲妹妹一样,每次她去二嫂院子里玩,二嫂都会让人准备她爱吃的点心。
      “你二嫂一切都好,还托我问你好呢。”赵静姝笑着说,“就是胃口大了不少,昨日半夜非要吃桂花糕,你二哥跑了三条街才买到。”
      “三条街?”姜时安睁大了眼睛。
      “可不是,”赵静姝摇摇头,语气又无奈又好笑,“先去的东街,铺子关了;又去的西街,卖完了;最后跑到南街才买到。回来的时候桂花糕还是热的,你二哥跑了一头的汗。”
      姜时安听得笑起来:“那就好。”
      母女二人又聊了会儿家常,都是些琐碎的小事——家里的菊花开了几盆,哪个颜色的最好看;大哥写信回来了没有,信里说了什么;父亲最近有没有咳嗽,咳了几声,喝了什么药。
      赵静姝小声叮嘱了几句在东宫要注意的事——
      “要孝顺皇后,皇后是个好人,你跟着她学不会错。”
      “要对太子温柔些,男人啊,吃软不吃硬。”
      “东宫里的事要多上心,下人们该赏的要赏,该罚的要罚,不能太好说话,也不能太苛刻。”
      “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别闷在心里,皇后会教你的,太子也会帮你。”
      姜时安一一应下,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下一下的,又快又密。她的眼睛看着母亲,耳朵听着母亲,嘴巴应着母亲,但那些话到底听进去了几句,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远处,楚昭筠依旧在与众臣闲谈议事,姿态从容稳重,气场沉稳。可他的目光,总会隔上片刻就悄悄掠过人群,落在姜时安身上,静静看着她依偎在母亲身边、眉眼弯弯的模样,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
      这细微的小动作,被心思细腻的赵静姝尽收眼底。她唇角微扬,了然于心,却没有点破,只默默看着自家女儿,眼底满是欣慰。
      “娘,有件事我想拜托你……”姜时安纠结地说道,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声音也比刚才低了几分。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嘴唇抿了又抿。
      赵静姝看着女儿扭扭捏捏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在她面前从来藏不住事的丫头,当了太子妃倒学会吞吞吐吐了。她也不催,就那么含笑看着姜时安,等她自己开口。
      “下个月,施粥的事我想请您帮忙。”姜时安终于把话说了出来,她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我可能不太方便出现……”
      “施粥”两个字一出来,赵静姝就明白了。每月初一十五在城西搭棚施粥,这是姜时安从十岁起就开始做的事,五年多来风雨无阻。就是寒冬腊月里天不亮就爬起来,亲自看着粥棚搭好、柴火烧旺、米粮下锅,一碗一碗地盛给排队等候的百姓。她的名声,有一半是靠这双手一碗一碗端出来的。
      可现在她是太子妃了。太子妃出府不比闺阁小姐,前呼后拥,仪仗开路,去街边施粥?那不成体统。而且她初一十五一大早就得进宫请安,向皇后、太后问安,听训导、学规矩,一套流程走下来,回到东宫的时候,太阳都偏西了。她再赶到施粥的地方,那些排队的百姓早就散了,粥也凉了,天也黑了。
      她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到了。
      赵静姝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也没多说,只干脆利落地应了一个字:“行。”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娘会帮你盯着的。”
      “银钱的话……”她不好意思地说道,声音越来越小,脸微微泛红,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放在我屋里的妆奁盒里了……”
      她每月的月例银子不多,施粥的花销都是她省出来的。以前她都是直接把银子交给账房,或者自己带着侍女去买米买粮。妆奁盒里那些银子,是她攒了又攒、省了又省才留下来的。
      她怕银子太少显得寒碜,又怕母亲嫌弃琐碎不肯接手,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心底还默默想着,太子妃应当是有专属俸禄的,也不知日后俸禄有多少,往后便能多攒些银钱,多帮衬贫苦百姓。
      赵静姝看着女儿羞怯真诚的模样,看着她泛红的耳廓、垂首拘谨的样子,心底又暖又疼,满是欣慰。
      她抬手轻轻拂开女儿鬓边的碎发,指尖温柔掠过耳廓,轻声细语:“傻丫头,娘都懂,都替你安排妥当。你只管安心做好东宫太子妃,守住本心,便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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