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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深枕畔,一念心安 夜已经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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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宫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烛火透过红纱映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光影随着灯笼的摆动而晃动,忽明忽暗。夜已经很深了,整座东宫沉在静谧之中,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更鼓,提醒着人们时辰的流逝。
车帘掀开,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楚昭筠先下了车,靴子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转过身,看向车内——
姜时安还歪在车壁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正沉。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车厢里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
“安儿。”楚昭筠唤了一声。
没反应。
姜时安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呼吸还是那么匀,像是根本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懒得理。
他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姜时安含糊地“嗯”了一下,眉头皱了皱,脸往另一边偏了偏,继续睡。
楚昭筠站在车下,看着她的样子,沉默了一瞬,随后探身进去,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从车里抱了出来。
姜时安的身体软绵绵的,她的头自然地靠进他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处,呼吸拂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碧芳酒残余的莲花气息。
她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衣领,像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不动了。
彩云跟在后面,看见太子抱着娘娘下车,连忙低下头,快步走到前面去引路。
东宫内灯火通明,太监侍女们早早就在宫门口候着了,见太子抱着太子妃进来,众人齐齐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楚昭筠脚步没停,抱着从正门玄德门入,经五门、穿外朝承华殿与治朝集贤堂、过夹城复道,大概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到承晖殿。
楚昭筠走得稳,步子不快不慢,怀里的人几乎没有受到颠簸。
承晖殿今日刚重新布置过,门窗上还贴着大红的喜字,廊下的灯笼也换成了新的,映得院子里一片暖红,彩云小跑着上前推开房门,又撩起床帐,把被褥铺好。
楚昭筠走进寝殿,轻轻将姜时安放在床上。她的身子一沾到柔软的床褥,立刻舒展开来,像是找到了归宿似的,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楚昭筠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正要转身吩咐人去准备醒酒汤,床上的姜时安忽然动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眼睛都没睁开,手却在胡乱地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的手在枕头上摸了摸,在床褥上摸了摸,在自己腿上摸了摸,最后又摸回了枕头上,什么都没找到,但她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在找什么了。
然后她掀开被子,摇摇晃晃地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开始解自己的衣领。
“还没洗澡……”她嘟嘟囔囔的,声音含糊不清。
她的手指笨拙地扯着衣带,扯了两下没扯开,又换了个方向继续扯。那衣带系得很紧——今日出门时彩云特意系得紧了些,怕娘娘在宫中失仪。可现在这紧成了最大的障碍,她的手指使不上力气,总是打滑,扯了半天也没扯开。
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不耐烦的表情,眉头拧着,嘴唇撅着,像是在跟一件不听话的东西较劲。
“怎么这么难脱……还打死结了?”她小声抱怨,带着一丝恼怒。
楚昭筠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看她垂着头跟衣服较劲,看她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随时会摔倒,看她皱着一脸烦躁,始终没上前帮忙,也没说话。
直到看她身子晃得厉害,快要站不住,他才对着门口低声吩咐:“去备热水。”
“是。”彩云应声退下。
这边姜时安彻底没了耐心,懒得慢慢解,直接抓着衣领用力一扯。
她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她不再尝试解开系带了,而是直接开始扯,用蛮力。她抓着衣领往外拉,拉了两下,那衣带纹丝不动,系得死死的。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很烦躁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然后猛地一用力——嘶啦一声,衣带被她扯断了,她把那件绣着金凤的翟衣从身上剥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那件价值千金的翟衣,绣工耗费了半年心血才完成的太子妃婚服,就那么皱巴巴地堆在地上。
她脱到只剩中衣,开始扯寝中衣的带子,动作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粗暴。中衣的衣带比外衣的更多更繁琐,她扯了两下没扯开,直接拽着领口往下拉,把中衣从肩膀扯了下来,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肩头和锁骨。
楚昭筠上前,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翟衣,抬手挂在旁边的衣架上,动作自然又轻缓。她随手乱扔,他就默默收拾,全程安安静静,没有半点不满。
姜时安扯衣服的动作忽然停了。
她抬起蒙眬的眼睛,眨了好几下,迷迷糊糊看着眼前的人,半天没反应过来是谁。愣了片刻,她皱着眉,理直气壮地问:“我要洗澡,你在这里干什么?”
楚昭筠看着她懵懂疏离的样子,语气平平:“这里是你的寝殿。”
姜时安一顿,慢慢转头环顾四周。
看床、看帐子、看梳妆台、看屏风,认认真真打量了一圈,才慢吞吞点头:“好像是哦。”
确认完地方,她就不再管他,转身跌跌撞撞往浴房走。步子虚浮得很,走两步晃一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一边肩膀的衣服滑下来,她也浑然不觉,只顾着往前走,嘴里小声嘀咕,带着浓浓的委屈:“我什么时候才能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从她的语气里能听出来——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在这个房间里,不应该在这张床上,不应该在这个男人身边。她有自己的房间,在将军府,在东边第三进院子,窗户朝南,窗台上养着栀子花,床单是她最喜欢的浅蓝色,枕头下压着一本没看完的话本。她想回那里去。
而这座华丽空旷的东宫寝殿,哪怕处处是新婚喜意,也只让她觉得拘束,半点归属感都没有。
楚昭筠望着她摇晃单薄的背影,静静站了很久,一言不发。
没过一会儿,彩云就带着丫鬟备好了热水,浴房里热气袅袅,暖得很。
丫鬟们想上前伺候她更衣,姜时安轻轻摆手,非要自己来。只是她醉得手脚发软,怎么都解不开带子,最后还是彩云上前,耐心帮她一一解开。
她被扶着坐进浴桶里,温水裹住身子,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软软靠在桶壁上,闭着眼一动不动。热气熏得她脸颊通红,眉眼懒懒散散的。
两个丫鬟一个帮她擦洗身子,一个帮她揉肩放松,动作轻轻柔柔的。姜时安安安静静靠着,格外听话。
洗到一半,她才迷迷糊糊抬起湿漉漉的手指,指了指头顶:“还有头发。”
“娘娘放心,奴婢记得。”彩云轻声应下。
丫鬟们仔细打了皂角,一点点揉出泡沫,反复冲洗干净长发,动作细致又轻柔。姜时安全程闭着眼,偶尔有水珠溅到眼睛里,就轻轻皱下眉,其余时候乖得不像话。
洗完澡,丫鬟用干布巾帮她绞干头发。姜时安坐在小凳子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栽进浴桶,都被彩云及时扶住。
“娘娘再等等,头发不干睡下会头疼。”彩云低声哄她。
姜时安含糊地应了一声,勉强撑着眼皮,困得快要睁不开。
好不容易等头发彻底干透,丫鬟们给她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一左一右扶着她出来。她腿还是软的,几乎是被人架着走,脚步拖沓得厉害,好不容易挪到床边坐下。
彩云端来一碗温好的醒酒汤,蹲在她面前轻声道:“娘娘把汤喝了吧,明天起来就不头疼了。”
姜时安看都没看,伸手接过碗,仰头一口气喝完。喝得太急,有几滴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彩云赶紧拿帕子帮她擦干净。
空碗被接走,她的手还维持着端碗的姿势,虚虚悬在半空,愣了两秒才缓缓放下。
下一刻,她身子往后一倒,直直倒进被褥里,顺手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小脸。
不过片刻,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彻彻底底睡熟了。
睡得又快又沉,彩云都有些猝不及防。
她愣了愣,才轻轻把空碗放回托盘,细心帮姜时安掖好被角,检查好门窗,确认屋里无风,才轻手轻脚退出寝殿。
彩云走到西次间,看见楚昭筠坐在书案前。桌上摆着笔墨,他手里握着笔,却一直没动,像是在发呆。
她垂首行礼,低声回禀:“殿下,娘娘已经睡下了。”
楚昭筠微微点头,放下笔,起身走进内寝。
寝殿里只留一盏小灯,光线昏昏暗暗的。
姜时安裹着被子蜷在床上,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的。眉头舒展着,睡得安稳踏实,完全没了白天的倔强、委屈和疏离。
楚昭筠在床沿坐下,低头静静看了她许久。
睡着的她格外乖巧,不闹脾气、不冷着脸、不独自闷头喝酒。睫毛静静垂着,嘴唇微微嘟着,看着软乎乎的,让人不忍心苛责。
他抬手,指尖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脸颊,带着醉酒后的温热,温度真切实在。
夜里宴席上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她认真劝他少喝酒的样子,她全程沉默隐忍的样子,她一杯接一杯闷头买醉的样子,还有马车上那些轻飘飘、句句扎心的醉话……全都清清楚楚。
楚昭筠收回手,眼底的温柔彻底敛尽,心底压着沉沉的冷怒,温润的表象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城府与杀伐。今夜这场闹剧,他看得一清二楚。苏曼云不过是被推出来挡枪的棋子,真正在幕后默许纵容、刻意刁难安儿的,就是太后,还有她背后的萧家、萧丞相一党。
旁人只当他素来温和退让,却极少有人知晓,他与父皇早已暗中筹谋许久,一直想彻底拔除萧家外戚势力。萧丞相掌权多年,朝堂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萧家外戚势力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没有十足把握贸然动手,只会引发朝局动荡,得不偿失。
为此,他和父皇这些年一直刻意隐忍、假意包容,任由太后偏袒纵容萧家,不与他们正面冲突,只为静待最佳时机,一击致命。可今日之事,实在太过过分。
今日是他和安儿的大婚之日,是安儿刚刚嫁入东宫的第一天,本该是被人敬重、安稳顺遂的日子。太后却偏偏特意挑了这个特殊时机,纵容苏曼云当众发难、步步紧逼,逼着安儿在满朝文武、王公宗亲面前被迫比试,硬生生受了一场无妄的羞辱和磋磨。
一想到安儿全程沉默隐忍,半句委屈不肯外露,最后只能独自闷头饮酒,把所有酸涩和不甘全都自己咽下,他心底的火气就压不住地往上翻涌。
他今夜全程克制,没有当场发作,不是懦弱,更不是妥协,只是顾全皇家大婚体面,也不想连累安儿。若是他当众与太后对峙、撕破脸面,只会落得忤逆不孝的口实,外人非议的最后还是安儿,会让她落下挑拨皇室不和的污名,往后在深宫更难立足。
但长久的隐忍,不代表一味纵容。
原本他打算继续蛰伏,静待时机,一举清算萧家所有势力。可今日他们欺人太甚,肆意拿捏、折辱他的安儿,这份委屈,绝不能白白受着。既然时机未到,不宜全盘清算、动摇朝局根基,那他便先小施惩戒,敲山震虎。
他心里已经有了周全的打算,不牵动朝堂根本,只针对性打压萧家旁支、剪除他们的嚣张气焰。
心底怒意沉沉,算计暗藏,他面上依旧温润如初,不露半分戾气。简单洗漱过后,他重新回到寝殿。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她又换了睡姿,被子被蹬开一角,一只胳膊露在外面,贴着微凉的空气。
他俯身,轻轻把她的胳膊塞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边角。指尖碰到她的手腕,能清晰摸到皮下的脉搏,一下一下,平稳有力,是鲜活安稳的跳动。
这一刻,他心里攒了一整晚的酸涩和堵得慌的闷气,终于松了一点,落回了实处。
今晚她受了委屈、憋了闷气、喝得大醉,心里处处不痛快,可好歹,她好好的。
没有逞强硬扛伤到自己,没有冲动失态,安安稳稳地睡在他的身边,在他的殿里,在他看得见、护得住的地方。
从前他总爱钻牛角尖,执着于她的心意。纠结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心里有没有他、是不是时时刻刻都想着离开。他一遍遍记着她的逃避、她的疏离,耿耿于怀她那句把太子妃之位让出去、只求脱身的醉话。
可此刻看着她安睡的模样,感受着她平稳鲜活的心跳,他忽然觉得,那些纠结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心意暂且不论,喜恶暂且不提。
至少现在,她在这里。安安稳稳,好好活着,就在他身边。
这样,就够了,暂且够了。
他再次帮她掖好被角,吹灭了床边的小灯,轻轻在床外侧躺下。
屋里瞬间陷入安静的黑暗里。
没过几秒,身侧的人轻轻翻了个身,往他这边蹭了蹭,脑袋抵在他的肩头,乖乖不动了。
软软的一团,靠着他,带着温热的气息。
楚昭筠在黑暗里睁着眼,静静躺了许久,终究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