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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梦里归期,心头执念 夜深得透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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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透彻,承晖殿一片寂静。
廊下的灯笼大半都已熄灭,只剩孤零零一盏亮着微弱的灯火,昏黄光线透过窗纱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映出一块模糊柔和的光斑,风一吹,便轻轻晃两下。
楚昭筠向来浅眠,一点点动静便能醒过来。
入夜之后,姜时安倒是安分了许久,安安静静蜷在他身侧睡觉,呼吸轻浅又均匀。偶尔下意识翻个身,动作轻轻的,很快又稳稳睡熟,半点声响也无。
楚昭筠迷迷糊糊间也跟着阖了眼,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时辰睡着的。只晓得身侧靠着一团温热的身子,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透过单薄的寝衣层层渗过来,暖着皮肤、浸着血脉,让人心里莫名踏实安稳。
他是被空落落的凉意惊醒的。
脑子还昏沉未醒,视线落在昏暗的床帐顶上,一片朦胧,身体却先一步察觉出异样——身边的温度没了,方才贴着他的人不见了。
楚昭筠微微一怔,侧过头去看。
被子底下鼓鼓囊囊隆起一块,他的双腿被沉甸甸压住,动弹不得。他抬手掀开被子,低头一看,眼底瞬间漾开几分无奈的软意。
姜时安不知何时悄悄挪到了他的腰侧,整个人蜷着身子,牢牢抱着他的腿,脸颊软软埋在他腰腹间,呼吸平稳绵长,睡得格外沉。长发散乱铺在枕上,身上的寝衣揉得皱皱巴巴,一条腿还随意搭在被子外头,露着微凉的肌肤。
楚昭筠呼吸微微一顿。
并非讶异,而是她抱得太紧,双臂牢牢箍着他的腿,让他分毫动弹不得。温热柔软的脸颊贴着他的肌肤,每一次呼吸都轻轻扫过布料,酥酥痒痒的,像一根细软的羽毛,在他心底轻轻拂动。
细碎的痒意从腰侧慢慢蔓延开来,缠缠绕绕,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他轻轻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呼吸渐渐不稳,心跳快了半拍,喉咙微微发紧,他抬手攥了攥拳,又缓缓松开,耐心平复着心绪。
默数了几下之后,他压低嗓音,轻声唤她:“安儿?”
姜时安闻声,眉头轻轻蹙起,像是被人打扰了好梦,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几句听不清的梦话。眉头拧了片刻,又慢慢松开,随即松开抱着他的手,随意翻了个身。
这一翻身,顺带把大半床被子都卷走了。
微凉的夜风瞬间裹了上来,楚昭筠身上只剩一层单薄的寝衣,凉意顺着布料往里钻。转头看去,身旁的人裹着厚厚的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背对着他,睡得依旧香甜。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楚昭筠静静看了她片刻,一时无言。
他活了二十年,从未见过这般不老实的睡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心底只剩两个字——奇怪。
他无奈轻叹一声,缓缓坐起身。
被子被姜时安裹得密不透风,边角攥得死死的。楚昭筠伸手轻轻拽了两下,纹丝不动。稍一用力,怀里的人反而像是察觉到了动静,小手攥得更紧,嘴里发出软糯的哼唧声,带着几分熟睡中的抗议。
楚昭筠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索性俯身,连人带被子轻轻将她抱了起来。
骤然腾空的轻微晃动里,姜时安迷迷糊糊哼了一声,脑袋微微一歪,顺势靠在他的臂弯里,乖巧得很,很快又没了动静。
他小心翼翼将她放到床榻正中,轻轻扯开她裹得严实的被子。这一次她没有挣扎,大概是被抱起时松了力道,整个人依旧昏沉熟睡。
楚昭筠将被子平整铺开,稳稳盖在两人身上,细细掖好四角,杜绝了夜风灌入的缝隙。随后缓缓躺下,手臂轻轻穿过她的颈下,手掌扣住她的肩头,稍稍一带,便将人稳稳揽进了怀里。
姜时安顺势往他温热的怀里拱了拱,小脸紧紧贴着他的胸口,鼻尖抵着他的锁骨,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腰上,姿态依赖又温顺。
她的呼吸很快恢复平稳,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寝衣,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肌肤上,温温软软的,格外真切。
楚昭筠垂眸看了她一眼。
她大半张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几缕散落的碎发,睡得毫无防备,安稳又乖巧,全然不知道自己方才折腾出了多少小动作。
他收回目光,缓缓闭眼。怀里的人温热柔软,妥帖又安心,这一次他彻底收了心绪,不再心猿意马。只是微微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慢慢放松身体,准备入眠。
可下一瞬,怀里的人毫无预兆地哭了。
没有半点铺垫,方才还安安静静依偎着他熟睡的人,肩膀忽然轻轻发抖,细碎又压抑的抽噎声从鼻尖溢出来,软软的,却带着极致的委屈与难过。
刚涌上睡意的楚昭筠,瞬间彻底清醒。
他立刻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暗光,清晰看见姜时安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湿了大半,两行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顺着鼻梁蜿蜒而下,一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她一边无声落泪,一边断断续续说着含糊的梦话,字音零散,听不真切,只满是哽咽。
楚昭筠屏住呼吸,微微低头,凝神细听。
此刻的姜时安,正陷在前世自己葬礼的梦境里。
梦里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每一张痛哭的脸、每一滴坠落的泪、每一声压抑的哽咽,都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像细密的刀子,一下下割着她的心。
她像是悬浮在半空,又像是混在人群之中,静静看着灵堂中央,静静看着那个躺在白花簇拥里的自己。
梦里的她,身着素白寿衣,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敷着淡妆,唇间带着浅淡的口脂,安安静静躺着,像只是沉沉睡去,再也不会睁眼。
灵堂里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亲友,黑压压的一片,人人身着黑衣,胸前别着素白小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又窒息的悲伤,压得人喘不过气。
爷爷奶奶和外婆拄着拐杖,被身边的亲戚小心翼翼搀扶着。三位老人满头白发,脊背佝偻,往日硬朗精神的身子,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靠在旁人身上,哭得几欲昏厥,气息奄奄。
爸爸站在灵前,一手扶着冰凉的棺沿,一手死死捂住双眼,肩膀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不断从指缝间滑落,无声又崩溃。
妈妈更是哭得晕厥了好几次,被几个阿姨慌忙扶到一旁的座椅上。她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发紫,双眼半睁半阖,嘴里一遍遍微弱地呢喃着“小安”“小安”,声声泣血。
一向沉稳坚强的哥哥,此刻也红了眼眶,紧紧搂着同样崩溃痛哭的嫂子,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下来,一边哽咽,一边还不忘笨拙地安抚身边的人。
十岁的小侄子死死攥着妈妈的衣角,小脸涨得通红,站在灵前嚎啕大哭,稚嫩的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的领导、同事尽数红了眼眶,不忍直视灵堂中央的景象。几个交好的同事相互搀扶着站在角落,默默垂泪。平日里雷厉风行、处事果决的科室主任,站在最前方,嘴唇不停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一句也说不出来。
姜时安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生生撕碎,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全身。
她拼命想冲过去,想告诉这些最爱她的人——我还在,我没有走远,我看得见你们,听得见你们的哭声,我就在你们身边,你们别再难过了。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像一缕无根的烟、一团无形的空气,悬浮在人群之中,发不出声音,抬不起手脚,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之人,为她哭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对不起……大家……我……”
姜时安闭着眼,哭得浑身发抖,气息断断续续,沙哑破碎。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楚昭筠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松开分毫。
楚昭筠低头望着怀里泪流满面、浑身战栗的人,心底骤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慌乱。那种感觉格外真切,仿佛他手里握着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正一点点悄然溜走,他无从挽留,无从阻拦。
“安儿,安儿。”
他连忙轻声唤她,掌心轻轻托住她的脸颊,拇指反复擦拭她不断滑落的泪水。可眼泪越擦越多,刚拭去旧的,新的温热泪滴便立刻涌了上来,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微微抬高声调,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一遍遍唤她。
可姜时安深陷梦境,全然听不见他的呼唤,感受不到他的触碰,只是蜷缩在他怀里,无助又绝望地哭着。
“……不要哭……我……现在……很好……”她断断续续地呢喃,哭声里带着一丝牵强的慰藉。
下一瞬,她忽然又哭又笑,语气荒诞又酸涩:“而且……我小小年纪就……嫁人了……”
楚昭筠擦拭泪水的手指骤然一顿,心头微动。
“说出来你们不信……我嫁的是太子诶,活的太子,不是纸片人……”
她说完,梦里溢出一声浅浅的笑,听着却比哭声更让人心疼。
“神奇吧……搞不好我以后还能当皇后呢……”
笑意很快散去,声音慢慢压低,从雀跃的自语,变成细碎的呢喃,最后化作无尽的茫然与低落。
楚昭筠眸光沉沉落下,心底满是疑惑。
她在跟谁说话?什么是活的太子、纸片人?这些稀奇古怪的话,藏着他全然不知的过往与秘密。
没等他细想,怀里人的哭声再次崩裂,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抗拒:“太子是个好人……可是我不喜欢这里……我想离开……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这句话,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楚昭筠的心脏。
他万万没想到,她哪怕深陷睡梦、满心悲恸,心底念着的依旧是离开。
白天清醒时她说,夜里醉酒时她说,如今睡着了,潜意识里还是在说。
她时时刻刻都想着走,想着逃离这座深宫,逃离有他的地方。
楚昭筠心底一片寒凉。
他活了二十年,深谙朝堂周旋、深宫制衡,面对老谋深算的权臣、暗藏机锋的后宫,从来从容冷静、进退有度,从未有过半分无措。可此刻对着怀里痛哭的小姑娘,他第一次彻底茫然了。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放下执念,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今日在玉华殿,她哭得崩溃无助时,他认认真真对她许诺,字字真心、句句恳切。
他说,此生不纳侧妃、不纳良娣,后宫无其他女子,只求她不要离开。他说,他会等,等她慢慢放下防备,等她心甘情愿喜欢上他。
身为储君,他向来慎言慎行,从不说满话、不许虚诺。一言一行皆关乎皇家体面、储君威信,从来反复斟酌、权衡利弊。
可唯独对她,他打破了所有底线与规矩,许下一辈子的承诺,此生绝不反悔。
他本以为,这份真心与让步,总能焐热她分毫,总能让她少一点抗拒、多一点安稳。
今日大婚,她纵然委屈难过,却终究没有逃走。她乖乖随他上马车,乖乖靠在他肩头熟睡,乖乖任由他抱回寝殿、安置妥当。
那一刻,他悄悄生出几分奢望,觉得这或许就是好的开始。
可梦醒之前,她一句本能的“我想离开”,直接将他所有期待彻底打碎。
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寒意浸透四肢百骸,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凉。心脏沉沉跳动着,每一次起落,都带着清晰的无力感——他留不住她。
他看不懂她的梦境,听不懂她的碎语,不知道她亏欠的是谁、炫耀的是谁、执念的又是谁。
但他能清晰感知到她极致的难过与孤独。他清楚,她嘴里说着离开,身体却下意识依赖他,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蜷缩在他怀里寻求慰藉。
她此刻需要陪伴,需要安稳,需要有人静静陪着她,熬过这场酸涩悲苦的梦魇。
楚昭筠压下心底所有酸涩与失落,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又轻柔地拍着。动作笨拙又温柔,像幼时母后哄他入眠那般,耐心又虔诚。
“安儿,别怕,我在这儿。”
他嗓音低沉温柔,一遍遍轻声安抚。
许是安抚起了作用,姜时安剧烈的颤抖慢慢平息,崩溃的哭声渐渐收住。从失声痛哭变成细碎抽泣,再到偶尔的抽噎,最后只剩几声微弱的叹息,绵长又低落。
意识彻底安稳前,她含糊地呢喃:“你们……要好好的……不要太想我……”
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也一点点缓缓松开,彻底放松下来。
楚昭筠没有停下动作,依旧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节奏平缓,温柔不减。
他微微低头,双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
没有急切的触碰,没有半分逾矩,只是轻轻贴着,安静又虔诚,如同信徒对着心底唯一的神明默默许愿。温热的呼吸落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轻轻痒痒的。
他在心底无声默念:留下来,哪里都别去,留在我身边。
片刻后,他缓缓抬头,收紧怀抱,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闭眼休憩。
夜色依旧寂静,怀里的人安稳熟睡,他的守护,无声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