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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心事暗藏,归门怯旧 马车里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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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姜时安低着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这件事她憋在心里好多天了,一直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她没有确凿的证据。那天她只是匆匆看了一眼,隔着假山的缝隙,隔着一层薄薄的暮色,看得并不真切。也许是她看错了,也许是误会了,也许人家只是普通地见个面,普通地说几句话——朋友见面、生意往来、甚至只是问路,都有可能。是她自己心虚,那时候她正在逃婚,看谁都像不怀好意,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街上的行人多看她一眼,她觉得是来抓她的;路边的狗叫一声,她觉得是给侍卫报信的。她在那种草木皆兵的状态下,把什么都能往坏处想。
万一说出来只是虚惊一场,反倒显得她疑神疑鬼,像个多事的长舌妇。到时候二叔家没事,她反倒得罪了人,一家人面前不好交代。
可万一不是看错呢?万一真的有什么事,而她明明看见了却不说,到时候出了乱子,大将军府上上下下一百多条人命,她担得起吗?
姜时安咬了咬嘴唇,终于抬起头来。
姜时安纠结许久,终于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殿下,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明显的迟疑与忐忑,语气软软的,透着几分无措。
楚昭筠正靠在车壁上,闻声睁开微阖的眼,看向她。
楚昭筠原本闲适微阖着眼,靠在车壁休憩,闻声缓缓睁眼,漆黑沉静的眼眸直直落在她脸上。
被他这般定定注视,姜时安莫名有些不自在。他的目光太过通透深邃,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小心思,将她心底暗藏的忐忑与纠结尽数看穿。她微微偏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又小声补了一句:“你先答应我,听完不许生气。”
楚昭筠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他太了解她了。姜时安向来直白鲜活,开心就笑,不开心就摆脸,不耐烦了就直接催人,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根本藏不住心事。像这样瞻前顾后、畏畏缩缩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我不生气。”他静静看着她,嗓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只要你不再提离开的事。”
姜时安听到“离开”两个字,心里莫名虚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压下纷乱心绪,缓缓开口吐露心底暗藏的秘密:“我前些日子,好像看见我二叔家的堂兄姜时兴,私底下见过一个外乡人。”
顿了顿,她想起那日鬼鬼祟祟的画面,又加重语气补了一句:“他们躲在假山后头,举止偷偷摸摸的,看着格外不对劲。”
方才还姿态松弛的楚昭筠,闻言身形陡然一僵,随即稳稳坐直身子,周身闲散温和的气息瞬间褪去,眼眸骤然沉敛锐利,锋芒乍现。
他牢牢盯着姜时安,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谨:“什么时候看到的?具体地点在哪?”
他气场骤然收紧,凌厉的神色让姜时安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缩,心底微慌,却还是老老实实据实回答。
“就是上个月,我第四次偷偷逃跑的时候。我从府里溜出来,一路跑到城东月湖附近,跑得又累又渴,本来想找个僻静地方歇歇脚,路过一片假山石林,无意间撞见的。”
往日画面清晰浮现脑海,她慢慢回忆细说:“那天暮色很重,四周安安静静的,我还没走近,就听见假山后头有人低声说话。我好奇探头看了一眼,一眼就认出了我堂兄姜时兴。”
“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我从未见过,穿着打扮怪异,说话口音生硬古怪,完全不是大乾境内任何一处的方言,听着格外别扭。”
彼时她满心都是逃婚的慌乱,只想尽快脱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生怕被人撞见拦下,便悄悄绕开假山,匆匆逃离了现场。
后来她被抓回府禁足,日日闲坐无事,反复回想那日场景,越琢磨越觉得蹊跷。堂兄素来安分平庸,向来不爱在外结交外人,更何况是口音怪异的陌生外乡人,还刻意躲在僻静假山后密谈,分明是刻意避人耳目、藏着猫腻。
“这件事我会亲自派人彻查。”
楚昭筠沉稳的声音骤然打断她的思绪,驱散了她心底的纷乱。他垂眸思索片刻,再度开口询问:“大将军与夫人可知晓此事?”
姜时安连忙摇头,垂着眼眸,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半点实据,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慌乱之下看错误会了,不敢胡乱声张,所以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楚昭筠静静看了她一眼,眼底锐利的锋芒稍稍收敛,褪去了几分紧绷的严肃,多了些许温和的体谅。
“你如何确定对方是他国之人?”
姜时安抬眸,眼神认真笃定:“就是口音怪异生硬,字词语调全然不同,绝非大乾本土方言,一听便知是外域之人。”
楚昭筠沉默须臾,修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似在默默记下关键线索。
“城东月湖,假山石林。”他低声重复一遍地点,将位置牢牢记在心底,抬眸看向她,语气郑重叮嘱,“此事我会暗中彻查,水落石出之前,切勿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爹娘。”
“我知道,我一定不乱说。”姜时安立刻乖乖点头,乖巧又听话。
看着她安分顺从的模样,楚昭筠紧绷的神色彻底舒展。他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瞧见她指尖被绦带绞得微微发红,指腹泛着浅浅红痕,心头微动,伸手轻轻覆了上去,将她微凉的手稳稳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往后再遇到这般疑虑重重、难以决断的事,”他嗓音放得极轻,温柔又稳妥,“不必自己一个人憋着胡思乱想,尽管告诉我。”
姜时安抬眸怔怔望着他。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温柔坚定,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半分责备,没有质问她为何隐瞒多日,没有怪她迟疑怯懦,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包容又笃定,仿佛在告诉她:万事有我,你尽可安心倾诉。
心头积压多日的忐忑、纠结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开,鼻尖莫名一酸,暖意顺着心底蔓延开来。
她眼底带着真切的感激,认认真真开口:“太子殿下,您真是个大好人。”
楚昭筠:“……”
他脸上的温柔神色瞬间僵住,嘴角微微抽动,眼皮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大好人?
他在心底默默反复斟酌这三个字。明明是纯粹的夸赞,毫无恶意,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偏偏透着一股子生疏客气的距离感,格外别扭。
他是当朝储君,是未来君临天下的帝王,执掌山河、权衡万物,从不需要做谁的“大好人”。他要的从来不是她这般客套、疏离的感激,不是这种旁人皆可称颂的泛泛夸赞。
她的语气太过纯粹,太过坦荡,是发自内心的真诚谢意,却独独少了他心底期许的那份私情与亲近。这般直白又客气的夸奖,听得他心底莫名发闷,无端生出几分无奈与落空。
若是在朝堂、在战场,有人对他说这句“大好人”,他大抵只会当作虚浮客套,甚至暗含讥讽。
他没有接话,默默松开握着她的手,重新靠回车壁,缓缓闭上双眼,敛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
姜时安偷偷抬眼瞥了他一下,见他眉眼平淡、沉默不语,敏锐地察觉到——他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此刻马车缓缓拐弯,驶入大将军府所在的规整坊巷,车速渐渐放缓,稳稳向前滑行。
大将军府外,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
不是府里的下人——下人还没出来,门口只有几个门房在探头探脑。是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
他们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有的是来谢她的,因为她施粥受了恩惠,趁着太子妃归宁的机会,带着自家的东西来看看她;有的是来瞧热闹的,想看看太子妃长什么样,回去好跟街坊邻居吹牛。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姜时安在彩云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脚踩在熟悉的地面上,她抬起头,看着那看了十几年的牌匾——“大将军府”四个大字,金字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一笔一划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可她今日站在这门前,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从前她是这门里的姑娘,进出随意,从不觉得这扇门有什么特别。如今她站在门外,竟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恍惚——这门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她都认得,可她不知道自己还属不属于那里。
她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亮的呼喊——
“时安姐姐!时安姐姐!”
清脆的童声鲜活明亮,像一串炸开的细碎鞭炮,瞬间划破门前的热闹嘈杂。
姜时安闻声立刻回头,一眼便看见挤在人群最前方的小安、小豆子几个半大孩童。
小安踮着脚尖,小脸涨得通红,高高举着小手拼命挥舞;身旁的小豆子更是卖力,扯着稚嫩的嗓子不停呼喊,声音大得整条街巷都清晰可闻。
姜时安眼底瞬间漾开明媚灿烂的笑意,比头顶的灼灼日头还要耀眼温暖。她对着几个孩子轻快眨了眨眼,趁着众人不备,飞快又轻巧地摆了摆手,悄悄回应。
得到回应的孩子们愈发兴奋,在原地蹦蹦跳跳、欢喜不已。小安捂着嘴偷偷嬉笑,小豆子依旧不死心地小声呼喊,稚嫩的嗓音已经微微沙哑,却依旧不肯停下。
旁边随行的大人连忙伸手按住几个孩子,低声叮嘱:“别喊了别喊了,那是太子妃娘娘,不可失礼。”
可孩童心性天真烂漫,哪里懂得诸多规矩束缚,只顾着欢喜雀跃,依旧在原地蹦跳嬉闹,满眼都是见到熟识姐姐的开心。
楚昭筠静静立在一旁,目光先落在那群鲜活热闹的孩童身上,随即缓缓移回姜时安脸上。看着她眉眼弯弯、发自内心的明媚笑颜,他淡漠的眼底也悄然染上一丝浅淡暖意,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这时,姜青义和赵静姝匆匆走了出来。
“臣姜青义,携大将军府上下,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姜青义的声音浑厚洪亮,在门前传出去老远,每一个字都带着武将特有的中气十足,说着就要往下跪,朝服的衣摆已经弯了下去。
楚昭筠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把:“大将军请起。”
楚昭筠和姜时安被引进府内,穿过影壁,走过甬道,经过垂花门,一路到了大堂。
大堂外呼啦啦跪了一院子的人——大将军夫妇,二儿子二儿媳,家丁、丫鬟、婆子、管事,黑压压的一片,齐刷刷地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姜时安站在楚昭筠的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闷闷的。
她悄悄地往楚昭筠的身后挪了挪,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不用被这些人跪拜的地方去。
楚昭筠察觉到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假装不知道,只是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偏了偏。
“将军快快请起。”楚昭筠上前一步,伸手虚扶着姜青义的手臂,姿态恭敬又不失储君的威仪。
姜青义顺势直起身,抬起头来,目光在楚昭筠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女儿身上,嘴唇动了动——想问“这两天过得好不好”,想问“有没有受委屈”,想问“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想问“膝盖还疼不疼”,终究什么也没说。
姜时安见状,几乎是本能地迈步上前。她往旁边走了两步,绕过楚昭筠,走到赵静姝面前。裙摆在地面上沙沙地响,禁步叮叮当当地响着。
“娘,您快起来。”她弯下腰,双手搀住赵静姝的手臂,用了些力气。
那力气用得急了点,大了点。她没有考虑什么规矩,没有考虑什么体统,没有考虑自己是太子妃、她的娘亲应该给太子行礼、太子还没让“平身”。她什么都没想,就是看到她娘跪在那里,心疼了,急了,弯腰去扶了。
楚昭筠愣住了,他伸出去虚扶姜青义的手还没收回来,就看见姜时安已经弯着腰把赵静姝扶了起来,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赵静姝也被女儿的举动吓了一跳,她跪得好好的,低着头,等着太子让她起来的口令,结果女儿直接走过来把她拽了起来。
那动作太猛了,她身子一歪差点没站稳,扶着姜时安的手臂才稳住。她站起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到楚昭筠那只还没完全收回的手,看见他的手指还在半空中悬着,保持着虚扶的姿势。
她的心猛地一紧,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急切,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提醒。
姜时安对上母亲的目光,先是愣了一下,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她眨了眨眼,脑子转了一下——就在刹那之间,她明白了。
她做错了——她不该过来扶母亲的。她是太子妃,不是姜家的大小姐了。她应该站在太子身边,等他先说话,等他让众人“平身”,然后才能轮到她去扶母亲。她越过太子去扶人,是把太子晾在了一边,是无礼,是僭越,是不懂事。
姜时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松开手,尴尬地退回到楚昭筠的身边,垂着眼帘,不敢看任何人。
楚昭筠察觉到她退回来时脚步的慌乱,没有说什么,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温和。
他随即抬眼,看向院中依旧伏身的众人,声音和煦温润,朗声吩咐:“众人尽皆起身。”
“谢太子殿下——谢太子妃娘娘——”
满院众人这才敢纷纷起身,窸窸窣窣整理衣袍,尽数退至庭院两侧垂手而立,人人恭谨肃穆、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随意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