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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光似梦,心有惴惴 马车平稳行 ...

  •   马车平稳行驶在青石长街上,一路安稳无波。
      姜时安眉眼间藏不住的轻快欣喜,稳稳漾在眼底,坐在楚昭筠身侧,唇角始终扬着浅浅软软的笑意,干净又明媚。
      其实从东宫大门踏出的那一刻起,她便是这般模样了。
      她足足等了两天。自从大婚那日穿上沉重嫁衣,心底便日日盼着今日归宁。盼着回到那间住了十五年的闺房,盼着见一见日日惦念的爹娘,盼着看看温柔和善的二嫂,顺便瞧瞧贪玩的二哥,是不是又在外头闯了什么小祸。
      此刻坐在颠簸轻缓的马车里,她的心情依旧轻飘飘的,像踩着软软的云,浑身都透着松弛的雀跃。
      她总忍不住悄悄掀开侧边的纱帘,往外张望。京城街头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熟悉又亲切,看得她目不暇接。
      杏眸弯成甜甜的月牙,目光灵动地在街面流转,左看看右瞧瞧,忙得不亦乐乎。街边的摊贩、往来的行人、临街的商铺,寻常无比的市井景象,此刻落在她眼里,都格外新鲜热闹。她像是要把这两日困在东宫、错过的所有烟火热闹,一次性尽数补回来。
      楚昭筠闲适靠在对面车壁,静静看着身侧的她。
      往日里,他无论出行停留,手边永远堆满公文奏章,片刻不得清闲,哪怕赶路也会抓紧时间批阅卷宗、拟定批复,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唯独今日归宁,他难得卸下所有公务,一身轻松,手边空空如也,半点文书也未携带。
      他姿态松弛随意,却依旧身姿端方、气度矜贵,眼底无半分公务缠身的疲惫,只剩几分闲散温和。
      目光落在姜时安明媚的侧脸上,看着她眉眼弯弯、满眼鲜活的模样,他紧绷的唇角,也不自觉微微上扬了几分。
      她是真的打心底里高兴。高兴得忘了周身的规矩礼制,忘了自己如今太子妃的尊贵身份,忘了身侧坐着的是当朝储君。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端庄拘谨,只是一个满心欢喜、盼着归家的寻常新嫁娘,纯粹又鲜活。
      车外仪仗浩荡,绵延整条长街。
      太子妃归宁,礼制规格极高,排场盛大庄重。前方侍卫策马开道,高头骏马身姿挺拔,侍卫一身冷铁铠甲,在暖阳下泛着凛冽寒光,人人面容肃穆、目不斜视,气场威严。
      紧随其后的太监、侍女列队而行,统一规整的服饰衬得队伍井然有序,人人手中捧着精致锦盒,红金相间的礼盒流光熠熠,在日光下耀眼夺目,内里皆是珍稀贵重的归宁礼。后方护卫骑兵列队随行,骏马健壮高大,鬃毛梳理得整齐顺滑,马蹄踏过青石板,落下整齐规律的“嗒嗒”声,沉稳有力。
      浩浩荡荡的队伍蜿蜒穿梭在京城街巷,像一条富丽长龙,缓缓游动,气势十足。
      沿街百姓纷纷自觉退至路边,驻足观望。有人踮着脚尖、抻长脖颈,有人将肩头的孩童高高举起,还有不少年轻子弟挤在人群前排,一瞬不瞬地望着这支盛大的仪仗队伍,满眼好奇与艳羡。
      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传来,隔着一层轻薄红纱,隐隐约约、忽远忽近,像潮水般漫入车厢,听不真切字句,却满是热闹的烟火气。
      “这是谁家的排场?这般盛大隆重!”
      “你竟不知?是太子妃归宁呐!便是那位大将军府的姜小姐!”
      “原来是她!我早有耳闻,姜小姐素来心善,常年施粥济民,是个难得的良善姑娘。”
      “如今嫁与太子,真是无上荣光。听说当初太子为求娶姜小姐,日日在宫门外等候姜大将军,足足一月,风雨无阻,硬生生等得将军松了口,才促成这门婚事!”
      姜时安透过纱帘往外看了一眼,目光穿过薄薄的红纱,落在街道两旁的百姓身上。她看见他们挤在路边,看见他们张望的样子,看见那些好奇的、羡慕的、惊叹的目光。她看见几个小孩子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嘻嘻哈哈的,被大人拽着衣领拉了回去。
      她忽然就愣住了。
      她看见路边的百姓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张望的样子,看见那长长的仪仗队伍,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场面,怎么那么像……
      元春省亲?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姜时安的心就猛地沉了一下,她的心情瞬间不美妙了。
      她想起书里描写的场景——
      元春晋封贤德妃,蒙受圣恩归家省亲,贾府倾尽家财人力,修建极尽奢华的大观园,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富贵到了极致。那日省亲的仪仗銮驾,比她今日的排场盛大十倍不止,金顶銮舆、千人仪仗,太监宫女乌泱泱跪满一地,阖府老小跪拜相迎,层层礼制隔绝了血脉亲情。
      彼时贾府上下,人人都以为这是泼天富贵、无上殊荣,是家族鼎盛的开端,是世代不衰的底气。
      可谁也未曾料到,那般烈火烹油、繁花似锦的盛景,竟是贾府最后的回光返照。
      元春深宫惨死,死因不明,凄惨落寞、悄无声息。昔日鼎盛繁华的贾府,树倒猢狲散,抄家、流放、离世,昔日荣华尽数归零,偌大一座大观园,最终荒草丛生、满目萧瑟,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心口骤然被一股寒意攥紧,密密麻麻的慌乱与不安蔓延开来。
      姜时安缓缓抿紧唇角,方才弯弯的笑眼彻底敛去,唇角绷成一条平直僵硬的弧线。她垂下长长的眼帘,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指尖微微蜷缩,无意识攥紧了膝上的翟衣面料,指节轻轻收紧,捏出几道细碎的褶皱。
      心底乱糟糟的,她不停自我安抚,强迫自己摒弃这荒唐的胡思乱想。
      元春是元春,她是她,从来不能混为一谈。
      贾府是世袭勋贵,子孙安逸享乐、坐吃山空、奢靡无度,早已根基虚空。可大将军府全然不同,世代忠良、军功立身,每一寸荣耀、每一份地位,都是祖辈、父兄在沙场之上用血与命拼来的,根基稳固、清清白白。
      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她想起大将军府如今的排场。府邸坐落在京城最好的地段,门楣高大,气派非凡,门口的石狮子比别家的都大一圈。家中仆从上百,进进出出,井然有序。虽说不像贾府那样奢靡无度,但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谁见了不得高看一眼?
      父亲是大将军,手握兵权,镇守一方;兄长也是将军,常年驻守边境,麾下将士数万。爹爹一支是嫡支,从祖上算起就是正根正苗的,根基在那里,不是暴发户,不是骤然起势。
      她又做了太子妃,大将军府更是水涨船高,在朝中的地位越发稳固。来往的宾客比从前多了几倍,送礼的人踏破了门槛,娘亲收礼收到手软,库房都快放不下了。连那些平日里不怎么来往的亲戚,也都纷纷上门攀关系,套近乎,一口一个“大嫂”“舅妈”,叫得亲热极了
      可越是风光,她心里就越是不安。
      元春省亲的时候,贾府也是风风光光的。谁能想到那样的风光,竟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姜时安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大将军府世代忠良,父亲和兄长都是实实在在为国效力的人,不像贾府那些子孙只知道吃喝玩乐、坐吃山空吗,大将军府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可越是这般盛大风光,她心底的不安就越是浓重。
      当年贾府省亲之时,又何尝不是这般万众艳羡、风光无限?谁能想到,那般鼎盛繁华,转瞬便是崩塌落幕。
      “怎么了?”
      清淡温和的男声骤然在车厢内响起,打破了沉寂。
      姜时安猛然回神,转头看向身侧的楚昭筠。
      他依旧闲适靠在车壁,身姿端方雅致,修长的手指轻搭膝头,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浅浅的探究,眉心微蹙,精准捕捉到她转瞬即逝的情绪落差。
      “方才还眉眼带笑、满心欢喜,不过片刻功夫,怎么就心事重重、郁郁不乐了?”
      姜时安眸光微闪,心底迟疑不定。
      她心知这些胡思乱想太过荒谬幼稚,无端多虑、毫无凭据,说出来只会显得自己多疑矫情、没事找事。可这块沉甸甸的心事死死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若是不倾诉出来,终究难以释怀。
      她悄悄抬眸瞥了楚昭筠一眼。他静静望着她,目光深沉温柔,不催促、不追问,只是耐心等候着她开口,包容又沉稳。
      姜时安犹豫片刻,轻声试探着开口:“殿下,你觉得……我大将军府,如今怎么样?”
      楚昭筠微怔,没料到她忽然问起这个,却也未曾多想,语气诚恳笃定:“大将军府世代忠良,为国鞠躬尽瘁。姜将军战功赫赫、威震边疆,数年驻守边境,百战百胜、护佑万民。姜小将军年少有为、浴血沙场,稳固大乾边防,家国功绩,本宫尽数记在心里。”
      这些话公允客观、句句属实,姜时安心里清楚,可这并非她想要的答案。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更轻:“那我二叔一家呢?”
      楚昭筠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大将军姜青义当年主动让出安国公世袭爵位,独立立府,便是如今的大将军府。其弟姜青礼承袭爵位,任职兵部侍郎,为官勤勉谨慎、安分守己,向来无甚过错、无甚波澜。
      他稍稍斟酌,缓缓开口:“官职不高,但为官勤勉、行事谨慎,向来安分守己,并无差错。”
      姜时安指尖又轻轻攥了攥衣料,抬眸认真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那……万一他们日后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会牵连到大将军府吗?”
      楚昭筠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失笑,语气轻松宽慰:“你怎的这般杞人忧天?姜氏根基深厚、家风清正,旁支子弟纵使不算出众,也断然不会犯下滔天大罪,动摇家族根本。”
      姜时安却半点没被他的轻松语气安抚,依旧执拗地望着他,一字一句轻声追问:“我是说万一。真的出了差错,会牵连吗?”
      楚昭筠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静静凝望着她澄澈又执拗的眼眸,沉默须臾。
      这短暂的静默,便是最直白的答案。
      姜时安懂了,大乾律例,一人犯罪,重则株连亲族。虽然分家另立门户之后,牵连的程度会轻一些,但说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大将军府是姜家的嫡□□些叔叔们是姜家的旁支,若是旁支犯了重罪,嫡支多多少少都会受到牵连,轻则被人弹劾,重则削爵降职,再严重一些……抄家灭族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多少都会受到一些牵连了?
      不知有没有例外呢……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历史故事,有些功臣之后犯了事,皇帝念在先人的功劳上,会格外开恩,不予追究。可那毕竟是少数,而且开恩不开恩,全在皇帝一念之间。她不能把大将军府的命运,寄托在皇帝的一念之间,要是她能有让皇帝开恩的本事就好了。
      正心绪翻涌间,温热的掌心忽然覆了上来。
      楚昭筠伸手轻轻包住她攥得紧绷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沉稳温柔,稳稳安抚着她的慌乱。
      “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嗓音放低,褪去了方才的轻松,多了几分认真郑重。
      姜时安垂着眼,闷闷地出声:“只是今日归宁排场太大,看着这般盛大风光,忽然想起了一个旧故事,心里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什么故事?”
      她缓缓抬眼,简单将元春省亲的典故娓娓道来。
      没有细说书中人情纠葛、繁华落幕的细碎悲情,只粗略讲了大概:一位宫中贵妃归宁省亲,排场极致奢华、家族极尽铺张,一时风光无两,可转瞬贵妃惨死深宫,赫赫世家轰然崩塌、尽数败落。
      车厢内陷入一片安静,只剩车轮碾过青石的轻缓声响,悠悠回荡。
      片刻后,楚昭筠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温和无奈,藏着几分觉得她幼稚可爱、又心生怜惜的意味。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动作温柔缱绻,语气笃定沉稳:“你是当朝太子妃,是日后中宫国母,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这般规制排场,是你身份应得的体面,寻常后宫妃嫔,岂能与你相提并论?无需妄自菲薄,更无需无端忧虑。”
      姜时安没有被安慰到。
      她知道他说得对——太子妃和妃子确实不是一个级别。
      她继续低着头,不说话。
      楚昭筠看着她郁郁寡欢、闷闷不乐的模样,沉默片刻,忽然换了副轻松促狭的语气:“你这般心事重重、眉眼低落,待会儿回了将军府,大将军与夫人见了,怕是要误以为是我苛待了你、欺负了你。”
      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若是大将军心生误会,心生隔阂,无心国事、懈怠边防,本宫可担不起这个罪责。”
      姜时安被他这话逗得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别乱说,”她抬起头,笑着说道,“我爹才不是这种把私人恩怨带到公事上的人呢。他要是知道我在你面前这么说他,非得训我不可。”
      见她终于展露笑颜,眉眼重回明媚鲜活,楚昭筠眼底也漾开温柔笑意,暖意融融。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就那样握着,马车继续往前,仪仗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穿过京城的街道,往大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姜时安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着的手,没有再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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