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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离谱的家长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细碎的晨光透过窗纱,浅浅洒进寝殿内。
      姜时安睡得迷迷糊糊,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慢悠悠坐起身。睡意沉甸甸地裹着脑袋,她抬手捂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眼眶发酸,生理性的泪水都被挤了出来。随后胡乱抬手抓了抓睡乱的长发,整个人还懵懵的,没彻底清醒。
      “彩云——”她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慵懒,朝着殿外轻轻喊了一声。
      很快,珠帘被轻轻掀开,哗啦啦的串珠碰撞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脆悦耳。彩云绕过雕花屏风,快步走到床前。
      “娘娘。”彩云微微屈膝行礼,规规矩矩立在床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等着她的吩咐,举止妥帖又稳重。
      姜时安垂着脑袋,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随口问道:“殿下呢?”
      她醒得不算晚,可身侧的位置早已没了温度。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褥床单,平整干净,纹路规整,枕头也摆得端端正正,整洁得像是昨夜根本没人睡过。
      明明睡前两人还同在一室,他何时起身离开的,她竟是半点动静都没察觉到。
      “殿下天未亮便起身进宫了。”彩云轻声回话。
      “行叭。”姜时安随意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她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微凉的触感顺着脚底蔓延上来,驱散了残余的睡意,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心里默默想着楚昭筠的作息,早已习惯了他的忙碌。东宫规矩宽松,除却临时突发的紧急朝会,楚昭筠只在每月初一、十五出席宫中大朝会。其余零散小朝会,全看皇帝传唤与否,或是他自己酌情定夺。大多时候,他都留守在东宫,或是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或是接见朝臣处理事务,偶尔才会出宫办事,日日不得清闲。
      姜时安简单洗漱完毕,坐到铜镜前,任由彩云替自己梳妆打理。
      明德书院素来开明,对学子的发型没有半点严苛要求,可随意梳挽,不拘样式,夫子从不会过多干涉。唯独着装有着统一规制,全员必须身着书院制服:月白色交领短衫,搭配同色系百褶裙,外搭一件浅蓝长褙子,厚薄可随四季寒暑自行增减。
      收拾妥当后,姜时安没什么胃口,草草扒了几口早饭便起身出门。
      宫外的马车早已备好,静静等候在宫门处。彩云小心扶着她登车,放下车帘隔绝外界喧嚣,马车稳稳启动,缓缓朝着京郊行去。
      车身轻轻摇晃,姜时安靠在微凉的车壁上,心底莫名有些忐忑。时隔一月重回书院,她早已不是从前普通的官家小姐,如今身份大变,成了堂堂太子妃。
      往日嬉笑打闹的同窗,会不会刻意和她疏远?会不会围着她打探新婚琐事?看待她的眼神,会不会变得拘谨又陌生?
      无数念头在心底打转,越想越心烦。她索性甩了甩脑袋,不再胡思乱想,闭上双眼,借着马车的晃动,闭目小憩了一路。
      明德书院坐落于京郊归云山脚下,依山而建,清雅又庄重。
      从远处看,书院真的很庄重。青灰色的院墙沿着山势起伏绵延,飞檐翘角的屋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淡墨画出来的山水长卷。院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明德书院”四个大字,字迹遒劲,据说是开院的山长亲手所书。门口两棵大榕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整个大门都被树荫罩着,凉快得很。
      进了大门,是前院。一方青石墁地的庭院,开阔疏朗。正对面是明伦堂,五开间,朱漆门窗,檐下悬着“明德堂”的黑底金字匾额。每月初五和二十,全院的学生都要聚在这里,听山长讲女四书,讲历代贤女的事迹。几百个女孩子端坐着,鸦雀无声。明伦堂两侧是碑廊,嵌着前朝贤女的石刻。
      碑廊尽头有两间小屋,一间门房,一间茶寮,供来访的家长和宾客歇脚。前院东侧是山长院,一明两暗的小院子,山长沈岳松日常办公会客的地方。院里种着一株老梅,冬日花开,暗香浮动。西侧是教习院,相当于夫子们的办公室,还有一间公用的典籍资料室和会客室。
      绕过明伦堂,便是中院了。中院正中是藏书阁,三层高楼,飞檐翘角,灰瓦覆顶,脊上蹲着鸱吻。藏书阁前有个大水池,水很清,养着睡莲和锦鲤,西岸有座小亭子,课间常有学生坐在亭里喂鱼、对诗、低声谈笑。
      水池的东、西、北三面,是讲舍群。书院设初级、中级、高级三个年级。每个年级内部又按成绩分为天、地、玄、黄四个讲舍——天字班最优,地字次之,玄字中等,黄字后进。
      弹琴和刺绣便去中院东北角的那两间专用教室——一间铺了地毯、装了隔音板的琴房,一间开了大窗、摆满绣架的绣房。其余课程,棋、书画、礼仪,都在各自讲舍里完成。
      后院相对僻静,主要供外地留校夫子休憩,同时设有食堂、医馆,还有一扇直通后山的小门,清幽安静。
      姜时安快步走进自己所在的地字讲舍,抬眼一看,满屋同窗都裹得厚厚实实,全副冬装打扮。统一的白色抹胸搭配浅蓝襦裙,外罩夹层加厚的月白长褙子,不少人还特意缀了柔软毛领,捂得严严实实,暖意十足。
      唯独她格格不入,成了全场最显眼的另类。
      姜时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搭,依旧是常规的月白交领短衫、同色系百褶裙,外头只罩了一件单薄的春日长褙子,半点夹层保暖都没有。
      彩云提着书箱快步上前,将箱子稳稳放在她的书案上,细心打开,把文房四宝一一取出摆放妥当。笔规整搭在笔架上,砚台置于案角右侧,素纸平铺案中,墨锭安放在砚台旁,样样收拾得整整齐齐。打理完毕,她将空书箱归置到一旁的柜子,轻步退出讲堂,和其余侍女一同在外等候。
      对于姜时安冬日穿得单薄这件事,同窗们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入学到现在,她每年冬天都是这样过的——她从小就怕热不怕冷,冬天别人穿棉袄,她穿夹袄;别人穿夹袄,她穿单衣;别人穿单衣,她已经穿短袖了——如果这时代有短袖的话。她的身体像一座自带的火炉,冬天烧得旺旺的,热烘烘的,走到哪里哪里就暖和了。
      夫子说她“不遵时令”,她嘴上说“下次改”,下次还是这样。说了几年,夫子也懒得说了。
      此刻,一众同窗立刻围拢到她的书案前,里三层外三层,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围了一圈,热闹得像枝头吵嚷的麻雀,你一言我一语,谁也抢不过谁,嘈杂得让人耳朵发嗡。
      “小安,新婚快乐!我送你的贺礼收到没有?”左侧传来清脆温柔的声音,满是期待。
      说话的是丁家三姑娘丁若兰,生得一张圆圆的脸蛋、圆圆的杏眼,性子温柔和善,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个精致软糯的瓷娃娃。她送的那对白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姜时安格外喜欢。
      话音刚落,右侧又传来一道带着忐忑的小声:“小安,太子殿下……真的像传闻里那么凶吗?”
      这是郭家二姑娘郭婉清,瓜子脸、细长眉眼,天生胆子小,生性谨慎怯懦,总觉得楚昭筠清冷威严,像个不近人情的洪水猛兽,多看一眼都心生畏惧。
      紧接着,身前又凑过来一道肉麻兮兮的声音:“安儿!你不在书院的这些日子,我可想死你了!”
      开口的正是秦无双,她最好的闺蜜。直白黏糊的话语,听得姜时安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不自在。
      十几个人围在桌边,问题五花八门、接踵而至,姜时安坐在圈椅里,被吵得头昏脑胀。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满心无奈,完全不知道该先回应谁。
      “你们别围着问啦!”她忍不住微微抬高声音,制止众人。
      喧闹的讲堂瞬间安静下来,可这份静谧只维持了短短两个呼吸——然后又叽叽喳喳地响了起来。
      “就说说嘛!太子殿下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不是超级好看?”
      “传闻殿下素来不苟言笑,从来不会笑,是真的吗?”
      “我听说殿下为了求娶你,特意去大将军府求了整整一个月,真的假的?”
      姜时安真的醉了,她心里盼望着夫子早点来——不是因为她爱上课,是因为夫子来了,这些人就会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安静下来。
      不知谁喊了声“夫子来了——”
      那声音不大,但效果惊人。十几个女孩子瞬间从姜时安的书案前散开,蹿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安安静静地坐好。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和方才那副叽叽喳喳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夫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支白玉簪子,面容清瘦,目光如炬,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好惹”三个字。她走到讲席后面站定,把手里的一摞书放在桌上,然后目光从底下扫了一圈,然后停留在姜时安的身上。
      “姜时安,诗做好了吗?”
      “回夫子,做好了。”
      姜时安从袖子里抽出昨晚写的诗——那张纸被她折了两折,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她的体温。她走到林夫子身边,两只手捧着那张纸,献宝似地呈到她面前。
      林夫子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接过来。她展开手里的纸,低头看了起来。
      底下其他人都很好奇姜时安写了什么样的诗,能把夫子气成这样——从她们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林夫子的脸一点一点地变了颜色。从白到青,从青到黑,最后变成了一种很难看的颜色。
      林夫子把纸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讲堂里格外清晰。
      “姜时安,这就是你做的诗?”
      林夫子教了二十多年的诗词鉴赏,什么样的诗都见过——有写得好的,有写得不好的,有写得一般的,有写得不知所云的,但她从来没教出过这样不成体统的诗。
      字迹倒是端端正正,簪花小楷,一笔一划都不含糊,看得出来是认真写的。但是那个内容——很油……林夫子觉得自己教书这么多年积累的耐心,在这一刻被这首诗耗尽了。
      “是啊。”姜时安不明所以地回答道,眼神无辜得很。
      她今天早上出门前还特意看了一眼那首诗,读了一遍,觉得还可以啊。
      林夫子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那口气压下去。
      “我会请你家里人来书院。”声音已经把怒气压下来了,变成了那种不带感情的语气。
      姜时安一听就急了,她想起以前每次被请家长,母亲从书院回家的路上都不说话,到了家也不说话,晚饭的时候还是不说话,脸色铁青,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姜时安,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然后她就被罚在祠堂里跪着抄《女戒》,抄到半夜,膝盖跪得生疼,第二天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夫子,您就不要叫我娘了吧?”姜时安凑近了一点,“每次我娘从书院回家都要气得吃不下晚饭……她本来胃就不好,您再气她几次,我怕她的胃受不了。”
      “谁说是请你娘过来。”林夫子看了她一眼。
      姜时安愣了一下,不是请娘亲?那请谁?家里就一个娘亲能请啊,还是说请她爹?
      “那请谁啊?”她问。
      “我会请太子殿下来书院。”
      底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姜时安身上,有同情的,有好笑的,也有替她紧张的。
      “什么!”姜时安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夫子,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夫子您在开玩笑嘛?”
      不是请家长吗?还能请丈夫的吗?她活了——不对,她这辈子,加上上辈子,都没听说过这种操作。哪个夫子请家长会请到学生丈夫头上?她读了两辈子的书,从幼儿园读到研究生,从没遇到过这种事。这也太离谱了吧?这不合理吧?这不科学吧?
      “请太子殿下来。”林夫子重复了一遍。
      “不行!”姜时安拒绝得斩钉截铁,语气里的坚定程度和林夫子不相上下。
      “你说了没用。”林夫子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你如今身份非同一般,要还是如此顽劣,如何维护皇家的体面。”
      顽劣,皇家体面。
      姜时安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再是一个可以随便写诗、随便交作业的普通学生了。她是太子妃,是皇室的媳妇,也许是将来要母仪天下的人。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的体面。
      姜时安心情低落了下来,她垂下眼帘,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坐好。
      林夫子以为她听进去了,点了点头,翻开课本开始讲课。
      姜时安看着面前的书,她什么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维护皇家的体面”这句话。
      这太沉重了,沉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从前行事做事,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对家里人负责,最多对夫子负责。可现在,她要维护皇家的体面——这个帽子太大了,她戴着不合适,但摘不下来,也不能不戴。
      下了课,姜时安又把其他功课送去给其他夫子。
      练琴的曲谱交给乐理夫子,梅花图交给画艺夫子,各归其位。
      教经史典籍的夫子不在讲舍里,书案上堆着一摞学生交上来的作业,她把自己那篇读后感和抄写好的《诗经》放在最上面,用一本书压着,怕被风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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