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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他来撑腰 一整个上午 ...

  •   一整个上午的课,姜时安都蔫蔫的,完全提不起精神。
      眼睛明明盯着书页,嘴巴也跟着夫子的念书声轻轻动着,可思绪早就飘得没了踪影,整个人空落落的,压根没听进去半个字。满脑子反复盘旋着林夫子那句要请太子入宫的话,压得她心口发闷。
      就连午饭,她也半点胃口都没有。
      书院的午膳是统一供应的,今日菜式很是丰盛,香喷喷的红烧肉、清爽的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红烧肉炖得火候刚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看着就格外下饭,可她只淡淡扫了一眼,一口都没动。
      随手夹了两筷子清炒时蔬,草草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连盘子里是什么菜都没尝出来。最后只小口喝了小半碗蛋花汤,温热的汤水滑入腹中,总算暖了些许冰凉的胃,可心里那股空荡荡的堵意,半点都没消散。
      实在吃不下了,姜时安干脆放下筷子,单手托着腮,慢慢抿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整个人死气沉沉的。
      “安儿。”
      秦无双很快吃完了饭,快步走到她身边,眉眼弯弯的,带着温柔的笑意,“我们说说话吧?”
      秦无双笑起来眼底藏着两个浅浅的梨涡,眉眼弯成两道月牙,温柔又讨喜。她是姜时安最要好的发小,清正侯府的嫡长女,也是楚昭筠的表妹,比姜时安年长一个月。
      两人的缘分说来有趣,三岁那年一场宫宴上,为了抢一块软糯香甜的桂花糕结识,自此形影不离,做了十几年的手帕交,情谊格外深厚。
      可今日的姜时安,实在没心思闲谈。
      她闷闷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把喝剩的半碗汤轻轻推到桌边,语气低沉又疲惫:“双儿,我今天没心情,想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
      说完,她没再多言,转身便走出了膳堂。
      秦无双站在原地,望着她落寞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下去,眉头轻轻蹙起,嘴角也缓缓抿紧。
      不用多想她也知道,安儿这是在担心,担心夫子把表哥请来书院的事。
      午后天气格外舒服,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不刺眼也不燥热,温柔地洒在身上,像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拂过肌肤。天空干净澄澈,是纯粹的蔚蓝色,几朵白云慢悠悠地悬浮着,慢悠悠飘荡。风也轻柔得很,裹着初春的清新气息,拂在脸上软软的,格外惬意。
      姜时安没让彩云跟着,独自顺着熟悉的回廊慢行,一路走到藏书阁前的池塘边。
      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熟得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池塘不大,池水清澈见底,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各色锦鲤穿梭游动,红的、白的、金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灵动又好看。
      池塘四周栽满了垂柳,柳条刚抽出嫩生生的新芽,浅浅的嫩绿,柔软的枝条随风轻晃,像少女披散的发丝,温柔又轻盈。
      姜时安抬手倚着石栏杆,静静望着水面。水里倒映着整片蓝天与流云,和头顶的天空一模一样,澄澈深邃的蓝、轻盈干净的白,两片天地层层重叠,让人分不清哪片是真天,哪片是倒影。
      她望着望着,渐渐失了神,眼神涣散,眼底没有半点焦点,看似在看满池风光,实则什么都没看进去。
      水里映出她的倒影,模模糊糊、浅浅淡淡。一身浅蓝书院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半点表情,眼神空空落落的,像一副被抽走魂魄的躯壳。
      这真的是她吗?姜时安看着那道单薄的倒影,心里茫然又酸涩。
      沿途时不时有学子走过,三三两两,都下意识放慢脚步,悄悄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上,落在那件春日薄褙子上。
      如今正月未过,寒意未消,书院里所有人都裹着厚厚的夹棉褙子,不少人还缀着毛领,捂得严严实实。唯独她一身单薄春衣,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格格不入。
      只是没人再敢上前搭话。
      换做从前,同窗们早就笑着围上来,打趣她又穿得这么少,伸手摸摸她单薄的衣袖,感慨布料清透,还会热心地把手里的暖炉塞给她,让她暖暖身子。
      可现在,没人敢了。
      大家只敢远远看着,眼神里藏着好奇、犹豫,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随性普通的官家小姐,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了。
      姜时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愈发烦躁。
      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烦什么,就是心口堵得厉害,闷得呼吸都不顺畅,连心跳都乱糟糟的,浑身不得劲,莫名就想发脾气。
      “唉……”她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
      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距离近得不像是在打招呼,倒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啊——”
      姜时安吓得浑身一抖,手一滑,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她本来就靠在栏杆上,重心不稳,被这一吓,整个人往前扑了过去。眼看着就要栽进池塘里,眼前的水面越来越近,池塘里的锦鲤被她的影子吓了一跳,尾巴一甩,哗啦一声散开了。
      楚昭筠急忙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来。
      姜时安站定了脚跟,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心砰砰砰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伸手拍了拍胸脯,等那阵惊魂未定的感觉过去,才抬起头来,瞪了楚昭筠一眼。
      “吓死我了,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楚昭筠无语了一下,他走路有声音的,靴子踩在地面上不可能没声,是她自己想事情想得太入神,魂都不在身上了,就算有人在旁边放鞭炮她大概都听不见。
      他看着她,没有解释。
      “你闯祸了?”楚昭筠换了个话题。
      他中午回到东宫,才吃完午膳,福安就来报说明德书院来人,福安说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眼神躲闪,像是在传达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殿下,明德书院的林夫子遣人来说,请您去书院一趟”。他正在喝茶,手顿了一下,茶盏悬在半空中,顿了一息,才放下来。
      他以为是安儿出了什么事——病了?摔了?还是被人欺负了?立刻就让人备马,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
      到了书院,他去她的讲舍找她,人不在,书案上的书还没收,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秦无双告诉他,她可能往藏书阁前的池塘边去了。秦无双领着他穿过回廊,绕过半月门,还没走到池塘边,远远地就看见她倚着栏杆发愣的背影。他让秦无双先回去,自己走了过来。
      从回廊的转角走到池塘边,这段路不长,他走得也不快。但他注意到她一直没有回头,一直没有发现他。她在想什么呢?想得这样入神,连有人走近都不知道。
      “我可是好学生,从来不闯祸。”姜时安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但又不太理直气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功课好像有点问题。”
      楚昭筠想起昨晚在她书案上看到的那幅梅花图——墨迹斑斑,枝干歪歪扭扭的,梅花点得密密麻麻,像是一群红色的蚂蚁趴在树枝上,现在想来,不把夫子气到才怪。
      他没接话。
      姜时安见他沉默不语,心里愈发没底,以为他正在盘算怎么数落自己,或是思索如何跟夫子赔罪。
      她仰头望着他,下意识岔开话题,问得自然又顺口:“你吃过午膳了吗?”
      楚昭筠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安儿还能关心他有没有吃过午膳。他以为她见到他第一句话会是“你怎么来了”,或者是“夫子跟你说了什么”。他以为她会紧张、会害怕、会手足无措,会拉着他的袖子说“你可不可以不要见夫子”。他甚至在来的路上想了好几种安抚她的说辞。
      可她问的是——“你吃过午膳了吗?”她关心的是他饿不饿。
      “嗯,吃过了。”他低低应了一声,声线柔和了几分。
      “那就好。”姜时安点点头,主动走到他身侧,抬眸看向他,“我带你去找夫子吧。”
      暖融融的阳光从她身后洒落,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里,温柔又软糯。
      楚昭筠垂眸看向她,目光缓缓扫过她的脸颊、单薄的肩头与手臂,眼神骤然一沉。
      他这才留意到她穿得有多单薄。外头就一件春日薄款月白长褙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腻白皙的锁骨,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明。
      京中正月寒意未消,早晚霜风刺骨,就算正午阳光和煦,也只是稍稍回暖,远远没到能穿单衣的地步。旁人层层加棉、裹得严实,她竟就这般单薄一身出了门。
      眉心瞬间拧起一个浅浅的结,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沉敛:“你今日就穿这身出门?”
      姜时安低头扫了眼自己的衣裳,又茫然抬头看他,一脸不解:“对啊,怎么了?”
      楚昭筠没再说话,他把自己的大氅解了下来。那是一件玄色的大氅,外头是厚重的锦缎,里头是柔软的貂毛,厚实得很,保暖得很。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热热的。他把大氅披在姜时安肩上,沉甸甸的,一下子把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姜时安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从她的肩头移到了她身前,捏着大氅的系带,低着头,给她系带子。他的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捏着带子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带子在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又调整了一下结的位置。
      一股温暖瞬间把姜时安包围得严严实实的,大氅上带着楚昭筠身上的气味,一股淡淡的沉香味,清冽的,疏离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但很有存在感,香味钻进她的鼻腔,淡淡的,很好闻。
      她仰着脸,看着楚昭筠的动作。他垂着眼帘,睫毛弯弯的,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还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但是却温柔了许多。她说不上来哪里温柔了,也许是他系带子的动作,也许是他微微弯着腰的姿态,说不上来。
      “我不冷。”姜时安伸手去解带子。她不是客气,是真的不冷,她本来就不怕冷,冬天穿得少是她的常态,书院里的人都习惯了,就他大惊小怪。
      “穿着。”楚昭筠拦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合拢,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然后轻轻拉下来。
      “我真的不冷。”姜时安把手从楚昭筠的手掌里抽出来,反手贴着他的手背,温热的掌心贴在他手背上。
      “是吧,我不冷的。”她的手贴着他的手,皮肤贴着皮肤,温度传过去了,意思也传过去了。
      楚昭筠低头看着那只贴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白皙的,纤细的,手指修长,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手腕细细的。
      他感觉到从手背传来一阵温暖,那温暖不大,但很持久。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把那只手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然后牵着她离开这里。
      “走吧。”
      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不太听话的、需要牵着走的小朋友说话。
      姜时安怔怔地跟着他走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迈出第一步的,只记得自己的手被他的手掌裹着,他的掌心很热,热得有些烫。他的手比他想象的要粗糙一些,指节处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和握剑磨出来的。那茧蹭着她的手背,粗粝的,但很安心。
      池塘里,锦鲤又游回来了,红色的影子在水底慢慢地游动,尾巴轻轻摆着,波澜不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并肩离开池塘的一幕,被书院里不少人看在了眼里。
      回廊下、讲舍门口、藏书阁的台阶上,三三两两的学子纷纷驻足,目光齐刷刷追随着两道身影,不敢喧哗。
      男子一身月白常服,身姿颀长挺拔,步伐沉稳矜贵,清冷气场浑然天成;身侧的少女被他紧紧牵着手,身上罩着一件宽大得极不协调的玄色大氅,整个人被裹得软软小小的,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童,只露出一张懵懂清秀的小脸。
      有人下意识捂住嘴,压住惊呼;有人瞪大双眼,满眼诧异;还有人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侧同伴,眼神里满是震惊,却没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待楚昭筠缓步走过,所有学子纷纷垂首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众人才敢悄悄抬头,两两对视,眼底满是心照不宣的意味。
      姜时安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手上——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从池塘边走到回廊,从回廊走到讲堂前的院子,一路都没有松开。他的掌心很热,热得她整只手都暖烘烘的,甚至都有些出汗了,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小小的暖炉里。
      她几次想把手抽回来,但每次稍微用力,他就握得更紧一些。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目视前方,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和平时一样清冷。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拇指一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习惯,姜时安不再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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