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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心底旧影 正月的寒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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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寒风掠过明德书院的庭院,渐渐缓了下来。
下学的热闹慢慢散去,方才满院的说笑声、脚步声渐渐消寂,来往的学子都自觉放轻了动作。喧嚣褪去,庭院里安安静静的,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僵持,气氛莫名有些紧绷。
李青带着三个同伴,并排堵在路中间,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摆明了是专门在这里拦人。
她们心里都门儿清。
楚昭筠是当朝太子,身份尊贵,她们打心底里忌惮,不敢有半分冲撞。可这里是明德书院,有院规护着学子,同窗之间拌嘴较劲、私下比试,都是书院内部的小事,就算是太子,也不好随意插手管束。
靠着这层规矩,几人才有恃无恐。不敢招惹楚昭筠,便次次盯着姜时安找麻烦,笃定在书院地界里,只是口头挑衅、私下比试,闹不出什么大乱子。
四人齐齐屈膝行礼,姿态规矩得体。身上的披风都是京里最时兴的样式,锦缎面料镶着一圈雪白绒毛,夕阳落在软毛上,温温柔柔的,衬得几人面容白净秀气,看着格外温顺。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楚昭筠淡淡抬眼扫过四人,神色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波澜,不冷也不怒,像是在看路边寻常景致,压根没把她们这点小动作放在心上。
姜时安从他身后走出来,看着眼前四人,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轻声问道:“你们又要做什么?”
为首的李青直起身,眼里带着几分不服输的执拗,开口道:“我们再比一次。”
姜时安轻轻叹了口气,实在有些无奈:“李青,你已经输给我三次了。老话说事不过三,没必要一直揪着我比试了吧。”
可李青半点不气馁,反倒十分笃定:“这次不一样,我准备了很久,肯定能赢你。”
姜时安沉默了片刻。
她今天本来心情就不好,心里堵得慌,攒了一整天的烦闷没处发泄。被李青再三纠缠,她也没了推脱的心思,索性应了下来,就当是找点事分散下心绪。
“行,我答应你。”她轻轻点了点头。
李青瞬间喜上眉梢:“那就定在下月初一,老地方见!”
“初一不行。”姜时安直接回绝,“初一我要进宫请安,事情多,抽不出空,要比就今天。”
李青抬头看了眼西沉的落日,天色已经暗下来大半,时辰确实不早了,顿时有些犹豫:“可是天都快黑了,现在比试怕是来不及。”
姜时安望着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最终松了口:“那就照旧,初一下午,老地方碰面。”
“一言为定!”李青笑得畅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打算带着同伴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温和的笑声从侧边传来。
姜时音缓步走了过来,身姿温婉,笑意盈盈,对着两人屈膝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姜时安一看见她,心里的烦闷又重了几分,她向来不喜欢这位堂姐,看着温柔和善,说话却总拐弯抹角,暗藏阴阳,让人浑身不自在。
她语气平平淡淡,带着几分疏离:“你又来做什么?”
楚昭筠抬眸淡淡瞥了姜时音一眼,没说话,周身的气息却悄悄冷了些许,无形之中透着压迫感。
姜时音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两人的冷淡,自顾自解下身上的兔毛披风,递向姜时安,语气温柔得过分:“时安妹妹,正月天寒,你穿得太单薄,容易着凉。这件兔毛披风暖和,你先拿去穿。”
话音刚落,姜时安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直直撞在了楚昭筠身上,她声音紧绷,满是抗拒:“拿走,我不要!”
一旁的李青看不下去了,立刻上前一步,皱眉看向姜时音:“姜时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时音无视了她的质问,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眼底却毫无暖意,故作无辜道:“时安妹妹,我只是一番好意,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不需要,你走开。”姜时安紧紧攥着拳头,指尖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压得她呼吸都不顺畅。
姜时音将她的失态尽收眼底,心里暗自得意,嘴上依旧慢悠悠地开口,刻意试探拿捏:“前几日我兄长进山打猎,猎到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模样乖巧好看。我还一直记着妹妹,想着找机会送给你解闷。”
“兔子”两个字入耳的瞬间,姜时安脑海里瞬间翻涌出一段尘封的糟心过往。
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不愿触碰的阴影,瞬间席卷而来,浓烈的恶心感裹住全身,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安儿?”
楚昭筠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身前的少女浑身都在轻轻发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紧绷到了极致。可姜时音刚刚的话,在外人听来只是普通的亲人关怀,温柔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心里满是疑惑,更多的却是心疼。
姜时安用力摇头,拼命压住喉间翻涌的干呕感,竭力不让自己当众失态。可姜时音偏不罢休,死死挡在她面前,用最温和的语气,一次次往她的伤口上戳,步步紧逼,半点不肯收敛。
“妹妹这是怎么了?”姜时音假意担忧,故作关切,“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姜时音,你够了!”李青实在看不下去,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满心愤懑。
周围原本散开的学子,察觉到这边的僵持,纷纷停下脚步围了过来,隔着一段距离观望,没人敢上前掺和。大家都看得出来,平日里温和的姜时安今天情绪很不对劲,明显是被姜时音逼得狠了。
楚昭筠静静立在一旁,全程冷眼旁观,神色淡漠,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周遭学子的窃窃私语、诧异目光,他全然无视。他既不劝姜时安隐忍,也不替姜时音解围,态度摆明了无条件偏向姜时安,默许她的所有举动。在他看来,旁人的议论、世俗的仪态规矩,都比不上安儿的半点委屈。
姜时安一手死死按着翻腾的胃部,一手紧紧攥住楚昭筠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发颤:“彩云,掌嘴。”
身后待命的彩云闻声,立刻放下书箱快步上前。她没有半分犹豫,抬手扬起,一记清脆的巴掌狠狠落在姜时音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姜时音当场被打懵,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满眼难以置信,又气又急:“你竟敢打我?我是你主子的堂姐!”
待命的彩云立刻放下书箱,快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是一记清脆的巴掌,直直落在姜时音脸上。
响亮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所有围观学子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书院里同窗较劲常有,但当众掌嘴世家女子实属少见,众人心里都清楚,太子妃是真的被惹急了。而太子全程沉默纵容,便是最直白的撑腰。
姜时音当场被打懵,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又气又难以置信:“你竟敢打我?我是你的堂姐!”
彩云神色沉稳,不卑不亢,默默收回手,拎好书箱退回原位,一言不发。
姜时安胸口微微起伏,强行压下心里的戾气和生理不适,目光清冷坚定:“除了太子殿下,宫外我位份最高。区区掌嘴,就算重重罚你,你也只能受着。”
围观的学子心里都有了数。全程都是姜时音假好心、故意揭人伤疤、步步挑衅,是她蓄意挑事,才逼得太子妃当众失态。
楚昭筠淡淡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眸光微凉,自带储君的威压。只是一眼,所有窥探的目光、细碎的议论全都收敛,没人再敢随意打量、胡乱议论。他心里自有分寸,眼下先压下这场风波,让人悄悄封口约束,杜绝流言传开,护住安儿的名声,不让旁人随便揣测抹黑。
说完这些,姜时安再也撑不住,转身快步离开。
她捂着喉咙,穿过长长的回廊和雕花垂花门,跑到一处僻静的灰墙下,扶着冰冷的墙面弯腰干呕。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止不住的反胃和干咳扯得她浑身发颤,吐得眼泪涌了出来,糊了满脸。
楚昭筠立刻快步追上,看着她狼狈隐忍、强撑难受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却也分寸得当,没有贸然触碰。他拿出干净的锦帕,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水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很难受吗,安儿?”
姜时安微微喘气,声音沙哑无力:“我没事,就是想起了些让人膈应的旧事。”
话音刚落,喉间的恶心感再次猛烈翻涌,她又俯身干呕了好几下。
楚昭筠一下下轻柔顺着她的后背,心里彻底明白了。姜时音那几句看似普通的关心,藏着旁人看不出的恶意,精准戳中了安儿最深的旧伤,才让她反应这么大,难受到生理性落泪。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姜时音能精准拿捏安儿的忌讳、屡次刻意寻衅,绝对不是巧合。他没有当场追责惊扰安儿,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先暗中查清所有过往,等摸清全部隐情,他会亲自去找姜时音的父亲,严肃敲打姜家的教养问题,勒令对方好好管束女儿,
过了好一会儿,姜时安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抬手擦净眼角的水渍,慢慢平复好呼吸,轻声道:“我真的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好。”楚昭筠温柔应下,安静陪在她身边,一同转身离开。
书院门外,马车早已停在梧桐树下等候。
暮色越来越沉,冬日的晚风刺骨寒凉,吹得枝头残雪簌簌掉落。方才一连串的恶意刺激和生理不适,几乎耗尽了姜时安所有力气。她脚步虚浮,身形发软,半点精气神都提不起来。
楚昭筠半步不离地陪在她身旁,默默替她挡住刺骨的寒风和往来的路人,不催不问,只是安安稳稳陪着。
彩云连忙上前掀开马车帘,放稳脚踏。
姜时安低头钻进了车厢。
马车里燃着暖炉,温度刚好,坐垫也软和。姜时安坐下后,默默靠在角落,整个人安安静静的,看着格外没精神。脸色依旧苍白,、眼尾泛红,她乖乖靠着车窗,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不敢让自己再乱想。
楚昭筠随后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人声。车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低沉声响,慢悠悠的。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
姜时安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眼神有些发直,根本看不进去东西。胃里还是隐隐不舒服,心里堵得慌,久久缓不过来。
她今天本来心情就差,积攒了一整天的烦闷,再加上方才那一场刺激,彻底没了力气。此刻浑身发软,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安安静静坐着。
楚昭筠一直悄悄看着她,把她所有细微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他看见她无意识地捻着裙摆,明明难受到极致,还在硬撑。他没有开口追问。他知道她现在情绪紧绷着,越是盘问,她越是难受。
楚昭筠只是轻轻挪了下身子,把暖炉往她那边推了推,又拿过旁边的绒毯,轻手轻脚盖在她膝上,动作温柔,生怕吵到她。暖意慢慢裹住四肢,驱散了微凉的寒意。
过了好一会儿,姜时安才缓缓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未散的湿意,声音沙哑又微弱:“殿下,我刚刚让彩云打了她,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楚昭筠垂眸看着她落寞的样子,眼神温和又包容,语气格外安稳:“没有,她本就该罚。”
姜时安觉得有些好笑:“你都不知道我为什么打她,就说她该罚?”
“因为安儿不是会无缘无故打人的人。”
姜时安抿了抿唇,转过头不再看他,继续看向车外。
楚昭筠看在眼里,依旧安静陪着。不远不近,不催不问,默默给她支撑。他不逼她说出心事,也不催她放下过往。她不愿提的旧伤,他就好好替她守着,默默帮她挡掉这些细碎又膈人的恶意,等她哪天愿意主动开口。
车厢暖意融融,静谧无风。缓了大半晌,姜时安胸口的闷意渐渐散去,身体的不适感也冲淡了不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她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掠过的黑影,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古怪念头,随即轻轻偏过头,看向身侧安静陪着自己的楚昭筠,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随性的好奇:“对了,你以前有没有受过重伤啊?”
楚昭筠眸色微顿,明显没料到她忽然跳转话题,愣了两息,才低柔开口:“没有。安儿怎么忽然问这个?”
姜时安眨了眨眼,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合情合理,微微侧过身,平静看着他:“我猜你早年肯定出过事,被哪家姑娘救过对吧?你当时没看清样貌,认错了恩人,最后才阴差阳错娶了我的。”
这般天马行空的想法,让楚昭筠略显无奈,浅浅敛了笑意,语气平和:“小脑袋瓜里一天天都在胡思乱想什么?”
“本来就是嘛。”姜时安轻轻抿嘴,带着几分纯粹的疑惑,“那你说到底为什么娶我?我真的好奇超级久了。”
楚昭筠垂眸看着她干净纯粹、满是疑惑的眼眸,心底微动,却依旧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浅浅的讳莫如深:“就不告诉你。”
听着他吊人胃口的回答,姜时安轻哼一声,赌气似的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彻底懒得再搭理他。心底没什么波澜,既不气恼也没有笑意,只是单纯觉得这人故作神秘,有点无趣。
夜色温柔漫过京城街巷,沿路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马车稳稳行驶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规律的轱辘声低沉舒缓,像是温柔的白噪音,抚平了白日所有的纷乱与紧绷。车厢内暖炉融融,暖意细细包裹周身,隔绝了外界的寒凉与喧嚣。姜时安靠着车窗静静休憩,身心渐渐舒展,彻底褪去了方才的不适与烦闷。楚昭筠默然静坐一旁,安静相伴,心底筹谋周全。夜色安然,灯火温柔,漫长归途静谧又治愈,洗尽一日纷扰,只剩一片平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