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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藏在杂书里的本事 下学的钟声 ...

  •   下学的钟声敲响了,那声音从藏书阁顶层的铜钟里传出来,沉沉的,嗡嗡的,在归云山脚下回荡开去,惊起了屋檐上几只打盹的麻雀。
      讲舍里顿时喧闹起来,学生们从座位上站起来,收拾东西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招呼同伴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有人已经开始商量着待会儿一起去哪里玩。
      姜时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有动。
      她看着彩云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到书箱里。砚台先用纸包好,再放进箱子角落;笔洗干净了,用笔帘卷起来,搁在砚台旁边;剩下的几支没用完的墨锭,收进一个小布囊里。然后是几张写了字的纸,是下午上课时她记的笔记,字迹潦草得很,她自己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每收拾好一件东西,彩云都会下意识停顿片刻,悄悄抬眼瞄一下姜时安,等着她的吩咐。见自家娘娘始终沉默不语、神色淡淡,便继续低头收拾,不敢多言。
      不多时,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彩云提着满满当当的书箱站在一旁,木箱看着小巧,装满书本器物后格外压手。她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提箱,另一只手稳稳托着箱底,尽力稳住身形,免得箱子晃动。
      “娘娘,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可以走了。”
      姜时安这才缓缓站起身,伸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大氅,随手往彩云怀里一塞。
      “把这个拿上。”
      彩云猝不及防,厚重的大氅瞬间塞满了怀抱。衣料扎实、分量沉甸甸的,几乎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她慌忙把衣物拢紧,抬头就看见姜时安已经转身往外走,不敢耽搁,连忙抱着大氅、提着沉坠的书箱,快步跟了上去。
      姜时安走在前面,步速不疾不徐,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沉闷与疏离,看着没什么精神。
      书院的院子里人来人往,全是下学的学子。众人提着书箱,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满是鲜活热闹的气息。不少人路过姜时安身边,脚步都会下意识顿一顿,目光悄悄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有人对视之后立刻低头快步走开,装作若无其事;有人大大方方打量完毕,转头和身边同伴交换眼神,嘴角挂着点说不清的好奇与玩味。
      姜时安全然不在意这些目光。她目不斜视,视线稳稳落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看着石板缝隙里钻出来的细碎青草芽,安安静静往前走,不看人、不停留,将周遭的喧闹尽数隔绝在外。
      彩云跟在身后,怀里抱着厚重的大氅,手上还要提着沉甸甸的书箱,两样东西都压手,走得有些吃力。
      她伺候姜时安才短短四日,却早已摸清了自家娘娘的脾气和情绪。她看得真切,娘娘今天的心情格外不好,整个人蔫蔫的,像被霜打过的草木,半点精气神都没有。
      她还记得昨日归宁,娘娘从坐上马车开始就笑意盈盈,眼尾弯弯、浅浅的酒窝一直露着,那份发自心底的轻松欢喜,怎么都藏不住。可今日全程沉默寡言、垂头敛气,低落的模样和昨日明媚的样子反差极大。
      彩云心里悄悄揣测缘由,却半句不敢多问,只能默默加快脚步,紧紧跟在姜时安身后。
      “时安。”
      一道温和轻快的声音从侧边回廊传来,带着浅浅的笑意,打破了沿途的安静。
      姜时安脚步一顿,转头望去。
      陈夫子正从回廊那头缓步走来,一身青色长衫被晚风轻轻拂起,胸前花白的胡须微微晃动。他今日空手而来,没有携带书卷,脸上带着真切的赞许与欣慰,神色格外温和。
      “山长找你,随我去一趟小楼吧。”
      姜时安轻轻垂下眼帘,规规矩矩躬身一揖:“是,夫子。”
      她心里满是疑惑,却不敢多问。
      她在明德书院读书近十年,平日里只有每月大课能远远见山长一面,被山长单独私下召见的次数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山长素来事务繁忙,整座书院的课业考核、学子奖惩、院务往来、大小琐事,无一不需要他亲力亲为。他从不会浪费时间,无缘无故单独召见一名普通学子,今日特意寻她,定然不是小事。
      姜时安压下心底的疑虑,默默跟在陈夫子身后,顺着蜿蜒的回廊,一步步往山长独居的小楼走去。
      陈夫子一路走在前面,沉默无言,始终没有回头。直到小楼门口,他才停下脚步,侧身让出通路。
      “进去吧。”
      姜时安抬步跨过门槛,抬眼便看见了端坐于上首的楚昭筠。
      他端正坐着,腰背笔直,双手稳稳搭在膝盖上,沉静肃穆。
      姜时安下意识移开视线,半点都不想看他,也不想看见他的脸。此刻她心里没有别的念头,只想着赶紧应付完山长的问话,早些回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落帘,钻进被窝蒙住头,安安静静待着,谁也不见、谁也不理,彻底躲开所有纷扰。
      她稳步走到屋子正中央,对着山长规规矩矩作揖行礼。
      “学生见过山长。”
      她的声音轻柔平稳,躬身的幅度、抬手的姿势都标准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差错。从进门到行礼,她目光始终平视前方,稳稳定定,像一潭无风无浪的静水,刻意避开了山长之外的所有人。
      山长坐在椅上,静静看着眼前的学生。
      他对姜时安,从来不是只知姓名的浅显认识。当年她六岁初入书院,是其父姜青义亲自送来的,父女二人就在这间屋里坐了一个多时辰,闲谈许久。姜青义当时还笑着坦言,自家女儿性子跳脱不安分,越约束越叛逆,让往东偏往西,让静坐偏打闹,让读书偏去爬树嬉闹,恳请他多多担待包容。
      彼时他便笑着回应,明德书院从不拘着死板规矩。建院五百年,乖巧听话的学子见得太多,有主见、不受条条框框束缚的孩子也不在少数。往往这般看似不安分的性子,反倒藏着独到的眼界与想法。
      一晃近十年,果真如此。
      姜时安的课业一直平平无奇,诗词写得随意敷衍,画作也常常潦草交差,不少夫子提起她都忍不住摇头惋惜,觉得她贪玩懈怠、不务正业,白白辜负了出身与天资。
      可没人留意,她只是不爱刻板课业,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旁人眼中无用的闲事上:翻阅各类杂书方志、出城施粥接济贫苦、抽空去慈幼堂陪伴孤童,默默行善,从不张扬。
      更没人能想到,这个常年被贴上懈怠标签的小姑娘,能写出一篇格局深远、思虑周全的治水策论。
      山长望着她,眼底了然。少女下颌收紧,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微蹙,一脸显而易见的郁郁不乐。行礼时刻意闪躲的眼神,藏不住心底的小情绪,低落又委屈,一眼就能看穿。
      楚昭筠坐在上方,将她所有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褪去厚重的大氅,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书院制服,身形看着格外清瘦。心情不好时,她总爱下意识抿紧嘴唇,此刻唇上的血色几乎尽数褪尽,泛着浅浅的苍白,整个人蔫蔫的,像是憋着一肚子无处诉说的委屈。
      他淡淡扫了山长一眼,眼神极轻,却带着清晰的示意。
      山长立刻心领神会,当即开口,语气温和却格外郑重:“时安,你那篇关于钦州水患的文章,皆是你自己的所思所悟吗?”
      姜时安微微一怔,满心意外。
      她原本以为山长单独召见,无非是训斥她课业潦草、态度散漫,或是追究她平日里在书院的细碎过错,甚至是她自己都不知情的疏漏。万万没想到,竟是为了那篇随心写下的读后感。
      昨夜夜深无事,她随手翻看钦州地理志,书中记载钦州常年频发水患,良田被毁、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年年拨款赈灾,可银两层层截留,最终大多不知所踪。她一时心生感慨,便把平日里从杂书、方志里积累的治水知识,加上零碎听闻的民间经验,糅合自己粗浅的想法随手落笔。全程只是随心书写,应付课业,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写完她只觉得文理通顺、足以交差便罢,从来没想过会被师长细看,更没想过能传到山长与太子耳中,被这般郑重对待。
      她抬眼看向山长,对上他眼底的期待与好奇,老老实实回话,没有半分隐瞒。
      “学生平日里偏爱翻看各类杂书,文中的思路,一部分是从典籍里看来的,一部分是学生自己粗浅琢磨的。学生从未接触过治水实务,不懂其中门道,只是随心写写,算不上什么真知灼见。”
      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对治水的所有认知,都来自零散的地理杂书、地方典籍,还有上辈子和嫂子闲聊听来的零碎经验。她将这些碎片化的内容糅合梳理成文,没有实地勘察过水势河道,也没有请教过专业人士,文中的举措是否切实可行,她自己也拿捏不准,说到底,不过是一篇随心应付的课业。
      山长听完,转头看向楚昭筠。
      楚昭筠极轻地点了下头,幅度微小,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得到确认,山长再看向姜时安时,语气愈发郑重恳切:“这绝非空谈,你写得很好,思虑周全,提出的举措也切实可行。”
      姜时安重新垂下眼眸,脸上依旧平平淡淡,没有半分被夸赞的欣喜,依旧是闷闷不乐的模样。
      “多谢山长夸奖。”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低头盯着脚前青灰色的方砖,砖面规整方正,上面带着几道细碎的裂纹,像她此刻拧成一团的心情。
      该问的问完了,该夸的也夸完了。
      她静静立在原地,默默等候着退下的示意,满心只想赶紧离开这间屋子。
      这时,楚昭筠缓缓起身,走到姜时安身侧站定。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并肩行走的尺度,不触碰、不疏离,分寸恰到好处。
      “回去吧。”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半点喜怒。
      山长连忙起身拱手行礼:“恭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姜时安依礼轻轻回揖,动作规整得体,和进门时别无二致,随后转身抬步走出小楼。
      她走在前头,步速平缓,没有刻意快走避开。楚昭筠落后两步,安静跟在后方,也没有上前追赶。两人一前一后隔着浅浅的距离,安静穿过悠长回廊,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庭院尽头。
      山长立在小楼门口,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姜时安一路默然前行,途经明伦堂前的庭院时,远远就瞥见了几道眼熟的身影。
      庭院青石铺地、方方正正,正中央立着一块丈许高的石碑,上面镌刻着书院的山规。正值下学时分,院里人来人往,全是收拾妥当、准备出书院的学子,热闹非凡。
      唯独明伦堂的台阶之下,四个少女一字排开,稳稳堵在她的必经之路上,一看就是特意在此等候。
      四人分别穿着藕荷、鹅黄、葱绿、水红的鲜亮披风,色彩明艳,在素净的青石庭院里格外惹眼,像一簇突兀开在路边的野花。
      她们脸上都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意,目光牢牢锁着姜时安,眼底满是戏谑与挑衅。
      姜时安一眼就认出领头的李青,还有她那三个形影不离的跟班。几人都是四品官员的女儿,在书院里抱团扎堆,素来爱寻衅挑事、针对旁人。
      她自问平日里安分守己、处处退让,从不主动与人结怨,却不知究竟哪里得罪了她们,屡屡被她们有意无意找茬针对。
      看着前方刻意拦路的四人,积攒了一整天的烦闷再次翻涌上来,姜时安压着心底的不耐,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几个人到底有完没完。”
      她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楚昭筠始终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方才正低头看着前路,不知在思索什么。见她忽然驻足,他也随之停下,抬眼看向她。
      姜时安迅速转过身,动作干脆,顺势和他调换了位置。不等楚昭筠反应过来,她已经挪到了他的身后,往前轻轻半步,几乎贴着他的后背站定。
      楚昭筠身形高挑、肩膀宽阔,稳稳立在那里,像一堵厚实安稳的墙。姜时安悄悄把自己缩在他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靠着他的遮挡,用余光小心翼翼留意着前方几人的动静。
      楚昭筠微微偏头,眼底带着几分不解,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脸庞,随即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明伦堂台阶下的方向。
      一眼他便看清了状况。四个衣着鲜亮的少女并排站在路口,目光直直朝着这边看来,姿态张扬。
      他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淡淡掠过,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神色清冷平淡。可只是这一瞬的扫视,便足以让他看清每个人的样貌、站位和眼底的挑衅。
      “安儿?”他压低声音询问,语气轻柔,带着一丝疑惑。
      “快走。”姜时安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语速偏快,带着几分仓促,“待会儿你别出声,我自己能解决。”
      楚昭筠任由她拽着自己往前走,没有挣开,也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下意识微微侧身,将她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稳稳挡住了从藏书阁方向投来的视线,将她全然护在身侧。
      可那四个少女胆子极大,全然没有退让的意思。
      她们既没有侧身避让,也没有低头闪躲,更不像书院里其他学子那般,见了太子的身影便立刻恭敬退开。依旧稳稳站在原地,一字排开,堵死了前路。
      几人脸上都带着有恃无恐的笑意。她们皆是四品朝臣之女,父兄在朝中颇有根基,底气十足。在她们看来,不过是和太子妃置气闲谈,太子殿下身份尊贵,断然不会因为这点儿女琐事苛责她们。即便太子妃告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总不至于真的将她们治罪责罚。
      周遭路过的学子察觉到不对劲,脚步纷纷慢了下来。有人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太子清冷如冰的脸色,又飞快低下头,暗自替那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捏了一把汗。
      也有人刻意放慢脚步,假装驻足观望别处,耳朵却悄悄竖得老高,生怕错过接下来的半点动静。庭院里看似依旧热闹,却悄悄绷紧了一丝紧绷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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