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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林立不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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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不记得昨天晚上的人叫什么名字，也不太记得脸。对他而言这种短暂的亲密关系不过是一种低能耗的情绪代偿而已。哪天空虚了，就找一个。
从浴室出来时他□□，腰间松垮地围了块浴巾，权作遮羞。他赤脚踩在地板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碳酸水，喝了两口，继续对付那篇博士论文需要的模型。
烟灰缸满了，模型还是卡着。
临近中午，这东西越写越烦。他合上电脑，准备出门散散心。离家最近的步行距离是静安公园。
今天的公园比往常热闹，一条红色横幅挂在入口处——「领养代替购买」。
人群围在一起，有猫、有狗，有志愿者的声音。林立略微扫了一眼就准备绕开。
“它叫大黄，两岁了，疫苗都打过了，也做了绝育。”一道清亮温和的声音穿透人群，林立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几步开外，一个身穿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蹲在两个大笼子间，怀里抱着一只全橘的大猫，对一名七八岁的小女孩说话。他的刘海有点长，遮住了眼睛。黑色衣服上有很多白色的猫毛。裸露的手臂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新伤叠着旧伤。
林立原本只打算看一眼就走，但那个男人突然歪头蹭了蹭他手里的猫，又极其珍重地递给那位小女孩。
“来，慢一点，托住它的屁股，对，就是这样。”
林立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往那边去。他挤进围观的人群，停在女孩的身边。
“如果以后养不了，可以送到这里来，千万不要丢掉它。”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女孩母亲。
那母亲道了谢，牵着女孩小心翼翼地抱着纸盒离去。围观的人群散开，男人重新蹲下身，开始整理边上的杂物。
林立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一只耳机挂在耳朵上，里面的播客里正探讨着“多重宇宙的可观测性”，但现在，那些理论像被按了静音键，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男人收拾好杂物，直起腰时，一抬头便撞上了仍在原地的林立。他微微一怔，随后面容舒展开来。
“先生，您也是来看猫猫的吗？”
林立自己都没理清这股冲动的来源。他蹲下看了一眼笼子，又抬头看着对方。
“……你是谁？”
男人微愣片刻，很快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我叫陈述，我是兽医，我负责流浪猫救助。”
兽医？
林立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再抬眼时，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我叫林立，我要养这只猫。”说完随手一指。
陈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因为这位林先生点的是笼子最胖的一只橘白猫。
“这只……”陈述有点不太好意思地开口，“这只可能会吃掉你很多食物。”
林立这才惊觉自己在干什么，养猫？他连自己都懒得照顾，更别说这种长期的责任。他正准备开口把话收回来时，突然发现陈述像小猫一样的的眼睛里有一闪而逝的期待。
“如果您不方便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再匹配别的领养人……”
“我是第一次养。”林立打断他的话，打开微信二维码，屏幕十分自然地朝着他。“所以，有问题可以来打扰你吗？”
陈述卡壳了，他送出去这么多猫，还没见过这种直白的套路。不过他很快回过神，眉头微微蹙起：“林先生，它被退养过两次，情绪不稳定。而且领养需要填写申请表，不能这么——”
'草率’二字最终还是没落下。林立一直举着手机看着他，屏幕都变暗了他还没收回。
“我住边上200平，独居，没有室友，高层全封窗。收入足以支付这只猫吃到二十岁。”林立点了一下屏幕又往前递了递，语气散漫却不容拒绝：“我会是个很有耐心的领养人。现在能扫了吗？”
“……你填一下表格就行。”
陈述踌躇片刻，最后还是掏出手机，“嘀”的一声扫了一下。
扫完林立就去边上写表格。
陈述划了几下他的朋友圈，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头像是银河系。他再次轻声确认：“林先生，您真的决定要带它回家吗？”
林立放下纸笔，语气笃定：“我确定，你微信通过一下。”
陈述低头按下申请通过，又接过林立递来的申请表，低头扫了一眼住址，静安壹号……
“先试养两周，可以吗？”
“可以。”
“我明天五点后可以安排一次家庭随访，看看它的适应情况，不知道林先生方便吗？”
“还要随访？”林立挑了挑眉，“你是来看猫，还是来看我？”
陈述正在折叠用来装猫的硬纸箱。听到这句话后他手一抖，不小心重重按了一下胖橘的脑袋。胖橘当即扯开嗓子“嗷”了一声，叫声沙哑又滑稽。
“我来看猫。”陈述低着头，语速很快，“……不是来看你。”
林立顺势蹲下，歪头看着他，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气音：“嗯？”这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他嗓音里特有的磁性与鼻音。
陈述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乱了分寸，他仓促地扣上纸箱盖子，将沉甸甸的盒子双手递了过去。
“林先生，那它就拜托你了。”
林立接过纸盒，透过出气孔看了眼里面一脸好奇的猫咪。
“那明天，你记得要来。”
林立抱着纸盒走出静安公园，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还夹杂一声低沉的“咪嗷嗷”，看起来很凶的样子。
“别叫了。”林立有些好笑地低声训了一句，“小东西，我带你回家。”
猫没理会他，在里面折腾了两下，又叫了好几声。
林立回到家，把纸盒安置在客厅地板正中央。一会儿，胖橘在纸盒里露出半张脸，暗中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咚”一下跳出来。
它压低身体走了几步，从沙发到茶几，从茶几到电视柜，最后稳稳地在客厅正中央扭头扫了新主人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林立被气乐了：“还挑上了？”
胖橘走到林立身边的真皮沙发边，端详了片刻，突然伸出爪子，“哧啦哧啦”狠命抓了几下。那头层牛皮瞬间被撕扯出几道刺眼的抓痕。
“……”
林立盯着那几道抓痕，又盯了眼肇事猫。只见胖橘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尖，又踱步到茶几旁，伸出爪子试探性地拨弄了一下林立的金属打火机。
“啪嗒——”打火机被它拨到地板上。
“？？”
一人一猫在静止的空气里无声对视。
还想到后面还有大招。这只胖橘又突然毫无预兆地倒向林立的脚边，“啪——”的一声，整个身体结结实实地侧摊在地板上，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这啥意思？
猫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一人一猫，对视了足足十秒。最后，猫大约是耗尽了耐心，突然在地上扭动一下，林立拿起手机，面无表情地咔嚓一下发过去。
林立：「？」
那头立刻回了消息：「让你摸。」
“摸？”林立放下手机，又看了眼躺面前碰瓷的胖橘，“你让我摸就摸？”
话虽然这样说，他最后还是伸出手，掌心覆上那片白色的软毛。很软，比他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要软。手指陷进去，像摸一团温热的棉花。猫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呼噜，眼睛眯成一条线。
林立不自觉地笑了，“你真可爱……像他一样可爱……”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去厨房找碗。
他翻出两个没用过的白瓷碗，胖橘在听到猫粮撞击瓷碗的清脆声响时，瞬间一头扎进了碗里。吃相很难看，像饿了很久了。很快吃完了一碗，还嫌不够，头又伸进那袋剩余的猫粮袋里。林立看得目瞪口呆，这才想起来陈述说的“它吃的有点多”实属委婉了。
他又续上一碗，随手安置在阳台的角落。人陷进沙发里，划开手机，开始一页页往回翻阅陈述的朋友圈。
……里面都是猫，大的小的白的黄的，偶尔有陈述的手臂出镜，上面无一例外都带着鲜红的抓痕。林立将那些照片放大，视线在那些伤痕上停留了很久，才慢吞吞地继续往下划……
手指忽然一顿，看见一张半年前的旧照。陈述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怀里抱着一只小猫。他微微歪着头，闭着眼，用鼻尖极其温柔地去贴弄小猫的额头。
林立保存了这张照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保存。他又退回对话框，点下一行字。
——“明天傍晚，六点，你要来。”
隔天陈述如约而至，他站在玄关处，提着帆布包，犹豫着要不要换鞋。
胖橘竖着尾巴，甩着肥肥的原始袋，“嗷嗷——”了一声跑过来。
他眼睛一亮，放下东西一把将胖橘抄进怀里，用脸颊蹭着它柔软的胸毛：“昨天怎么样？习惯新家了吗？”
“习惯！它可习惯了，简直是自来熟！”林立有气无力地开口。
陈述放下猫，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它就是这样，性格太粘人。你要是白天出门久了，回家必须先安抚它半小时。”
话没说完，视线落在林立惨白的脸上，“林先生，怎么脸色这么差？”
一听到“脸色差”三个字，林立那积压了一夜的怨气倾泻而出：“别提了！你知不知道那只猫有多重？十二斤！十二斤的肉昨晚上睡我胸口上……。”
陈述抱着猫看着林立，继续听他讲。
林立继续说：“……它凌晨四点坐我胸口盯着我看，那种死亡凝视你懂吗？”
“然后我睡着了，它又开始酷跑……”
林立说得绘声绘色，等他终于把胸中的郁闷都吐干净时，才猛然发现房间里太安静了。陈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低下了头，怀里的胖橘也温顺地伏着。
“怎，怎么了？”林立有些发虚。
陈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如果不喜欢，我今天就可以带回去。”
林立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这些话听起来根本不是幽默的吐槽，而是新主人在退货边缘的疯狂咆哮。
“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林立突然有些结巴，又抓了抓头发，“我的意思是，我以为猫都跟照片里的一样躺在那里晒太阳，谁知道它是来拆家的，啊不对，就是特别活泼！”
他的声音莫名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它还用那舔过屎的舌头舔我……”
陈述看着林立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立呆呆地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笑容，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刺了一下，脑海里漫长地空白了三秒。
“第一次养是这样的。”陈述温柔地顺着猫咪的毛，“理想和现实总有差距，有些人接受不了现实，就把猫退回来了，所以它被退回来两次。”
说完又看着林立，“林先生，你还养吗？”
陈述长得非常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像猫一样，棕色的瞳孔里泛着一圈淡淡的黄色。眼尾上翘，似笑非笑，看人的时候勾得人心痒。林立看着那双眼睛，腿和嘴都不听使唤。
“养，当然养！你放心，我给它送终。”
“……”
陈述拼命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他轻手轻脚地放下胖橘，转身走到玄关，将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拎了过来。
“这是它常用的猫砂和食物，猫砂盆你准备了吗？”
林立恍惚地回过神，指了指墙边的周转箱。
陈述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看了一眼，又瞥见角落的食盆，无奈笑道：“林先生，周转箱可不太行，我下次给你带个猫砂盆来，你不用买了。”
林立一听‘下次”二字，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跨前一步，急忙追问：“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陈述有些惊愕地回过头看着他。原本只是一句客套的社交辞令，谁知对方直接顺杆下，连梯子也扔了。
林立也恨不得咬死自己，这怎么听都像是急不可耐地邀约。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正想着如何打个圆场时，只见陈述认真地掏出手机，划开日程表看了几眼。
“一般我们不会频繁上门，不过你第一次养，我可以抽空来看看。”陈述放回手机，“这周六上午暂时没有安排，会打扰你吗？”
“不打扰！绝对不打扰！”林立赶紧摆手，“我闲得发慌，每天在家里除了写论文什么事都没有，特别清闲！”
说完在心里默默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论文都快卡成狗了，闲个屁！
陈述从包里翻出一把宠物指甲刀，熟练地把胖橘禁锢在怀里，一个一个剪指甲，边剪边问：“写论文？林先生你还是学生吗？”
“嗯，博士一年级。你别叫我林先生了，叫我名字就好。”林立也跟着蹲下身，凑到他身边，“陈述，这是要干什么？”
“帮它剪指甲。”陈述捏着猫爪，指甲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几秒钟便解决了一只前爪。“我刚才看到它把你的皮沙发抓破了，下次我顺便带个猫抓板过来。养猫的话，这些东西都是省不掉的。你不用买，我那里都有。”
说完抬起头看着林立。两人离得很近，近到陈述能闻到林立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林立，你的论文研究的是什么方向？”
“暗能量演化。”
“什么？”陈述对物理学词汇感到很陌生，他有些生硬地重复了一遍，又问：“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的说就是研究宇宙膨胀的力量，是否真的一成不变，它是否会停止，或者逆转。”
陈述又重复了一遍“暗能量演化”，放下猫，认真地看向林立：“……所以，你是在研究宇宙的命运？研究它会一直膨胀下去，还是会走向终结？”
林立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在无数个被导师否定、被数据卡死的深夜里，从来没人用这么诗意又温柔的语言去概括他那些枯燥的公式。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你呢？”他掩饰着微红的脸颊，“我看你名片上写着是虹桥总院的主治医生，你是兽医？”
“嗯，我是兽医。”陈述没有过多标榜自己，格外认真地看着林立，由衷地赞叹道：“你真厉害，每天思考那么高深的东西。。”
林立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没那回事，我就是个学术混子。”
陈述再次被他逗乐了。他细心地拾起地上的指甲碎片扔进垃圾桶，随后拍了拍手站起身：“那我不影响你了，猫猫我看完了。周六我再来，有事你可以微信联系我。”
“陈述你别走，你再陪我一会儿——”林立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陈述也是一脸地不可置信，鞋还穿了一半，不知道要不要继续。
“……”
“……”
“我的意思是……你再喝杯水？或者我们再聊聊猫的事？”林立硬着头皮瞎编，可说到最后，自己先忍不住破功笑了出来。
陈述背靠着门板，看着他局促的样子，也抿着嘴笑了起来。“好，那我就再喝杯水，再聊聊？”
几分钟后，陈述抱着胖橘陷在沙发的另一侧。
林立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里。他看着阳光将陈述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光彩，看着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猫咪的背。
那一刻，林立突然觉得那些卡壳的公式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焦虑了。
去他妈的公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