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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石料理 陈述走后的 ...

  •   陈述走后的几天里,林立依旧啃参考文献,写论文。有一个点卡了很久了,他去找过师兄老胡寻点灵感,还是没用。
      这天晚上十点多,他再次失败,参数改了几轮,跑不通就是跑不通。他心头起火,一把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准备去哪家酒吧放松一下。刚出门几步,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女人的头像,备注名是一个他记不清的符号。消息写着:「今晚有空吗?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林立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这人谁?啧,管她是谁。他打下几个字:「你过来。」
      就这样,他折回了屋里。门一开,胖橘正瘫在客厅中央,像一张猫猫饼。听见动静,这胖子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什么看。”林立边换鞋边说,“你爹今晚有夜生活了,你里面去。”
      胖橘敷衍地甩了两下尾巴,就当知道了,
      半小时后,女人到了。亚麻色的大波浪长发,漂亮极了。她进门换鞋的动作熟门熟路,微笑着仰起脸:“你今天怎么肯见我了?”
      林立上前与她接吻:“问这么多?还做不做了?”
      两人很快倒在沙发上。林立从不把外面的女人带进卧室,一切行为只在那张沙发上进行。
      他手撑着身体,在最后沉沦前又看了一眼身下的女人。一张记不清的脸,转瞬就忘的气味,和那些芸芸众生一样,普通得像大海里的一滴水。
      “林立……?”
      迷离之际,女人呢喃出他的名字。那声线擦过耳膜的瞬间,林立神思突然断裂,他突然发现她的声音和陈述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啪。”
      胖橘不知何时跳上了茶几,端端正正地蹲在那里,歪着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沙发上纠缠的两个人。昏黄的落地灯勾勒出猫的轮廓。胖橘黄色的眼睛,在这个昏暗的夜晚居然变成了棕褐色。
      林立动作忽然一顿。
      “……怎么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喘息,腿又夹紧了些。
      林立没理她,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这只猫。胖橘也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几秒,似乎觉得眼前的画面索然无味,便低下头,慢条斯理地舔起了爪子。
      林立忽然觉得一阵荒唐。女人躺的这个位置,前两天陈述刚坐过。
      操!
      他闭了闭眼,硬生生翻身坐起,抓了一把头发。“……行了,你起来吧。”
      “什么?”女人愣住。
      “不做了,你走吧。”
      屋里响起悉悉索索的穿衣声。结束得荒诞,林立顺手在手机上转了一笔钱过去。
      女人看了一眼金额,又看了看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今天怎么回事?以前你可没这么快。”
      说男人快那可是奇耻大辱,林立脸都快黑了,他又敲了敲门框,示意她快走。
      胖橘慢吞吞踩过茶几,走到女人身边,朝她“喵”了一声。女人伸手想摸,胖橘扭头就走。
      “你养猫了?”女人一边整理裙摆一边笑,“你女朋友的?”
      林立怔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女朋友知道你在外面是这样的吗?”女人扬了扬长发,临出门前,回眸丢下一个俏皮的笑,“烦了再找我哦。”
      林立“啪”一声关上了门。

      女人走后,整个客厅忽然安静了下来,胖橘正趴在两人刚才运动过的那边睡觉。
      林立站了很久,又骂了一句:
      “操……”

      凌晨一点,导师王教授发来一条微信——“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立看了一眼,锁屏。

      上午,林立是从导师办公室里“飘”出来的。
      他走出邯郸校区,在街上瞎晃。四月的阳光亮得有些晃眼,可林立的心里却一片冰凉。导师的最后通牒还在耳边盘旋:“再给你两周,再不出成果,博士也别读了。”
      他抱着笔记本电脑钻回车里,试图敲下几行参数,却发现大脑里绞着一团乱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初夏的天空和树叶,外面绿意悠悠,自己内心却寸草不生。
      他点开手机,看着陈述的朋友圈,陈述又新发了一张颜色乱七八糟的玳瑁。林立不想看猫,他一直盯着陈述那一截清瘦的手腕看。
      片刻后他开车回家,把胖橘塞进猫包里,又去了顽皮家族总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猫指甲不用剪,猫砂还有,猫粮也够。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哪怕听起来算正当的理由。
      总院的规模比他想象中还要大。林立背着猫包跨进大门,胖橘在里面颠得七荤八素,快睡着了。
      导医台站着一位年轻的护士,她笑着问:“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林立回答,“我找陈述。”
      “陈医生?”
      “对。”
      小护士点了几下电脑确认一下日程后道:“陈医生在手术,您可能需要等一会儿。要不您先坐那边?”
      “好。”
      林立走到候诊区,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打开平板想再看几页文献,但事实证明当一个人状态不对时,真就是文献看不进、论文写不出,干啥啥不行。
      一个多小时后,走廊尽头手术室的门开了,陈述从里面走出来。他今天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头发被被手术帽压得有点乱,几缕碎发翘在额前,脸上有口罩勒出的浅痕。他径直走到导医台,正准备吩咐几句,突然余光扫到林立。
      “林立?”他有些吃惊,目光落在边上的猫包上问:“猫猫怎么了?”
      “没有。”林立条件反射地站起身,“它没事,我就是……”
      话卡在喉咙里,昨晚那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你女朋友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吗?
      “我,我就是……”
      陈述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我正好有一个半小时的空挡,进来吧,给我看看。”
      林立顺从地跟在陈述身后进了他的诊室。

      诊室不大,也很整洁。墙上挂着猫和狗的骨骼结构图,桌上摆着听诊器、检眼镜、还有一堆林立叫不出名字的医疗器械。
      陈述把胖橘从猫包里抱出来,放在诊台上,很快体重先出来了。陈述凑近看了一眼数字,面带惊讶。
      胖橘被无端吵醒,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认出陈述,开始蹭他的手。
      “才几晚上又胖了?”陈述的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这黄毛它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能不胖吗。”
      “黄毛?”陈述抬起头,忍不住失笑,“你给它起的新名字?”
      林立摸摸鼻尖,没有回话,他也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蠢。别人起名都是什么“小糯米”,“小年糕”,他简单粗暴——黄色的胖子,就是黄毛。
      “也不能太胖,对他们的心肺会有负担。”陈述收敛了笑意,挂上听诊器,俯身去听黄毛的腹腔。
      林立仔细盯着陈述给黄毛检查——翻耳朵、看牙齿、摸肚子。今天在诊室里,在这台无影灯下,那双手看起来不一样了。更专业、更冷静。还有那身绿色的手术服,林立盯着看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他都开始怀疑自己什么时候对制服产生了某种隐秘的癖好。
      “没什么问题。”陈述摘下听诊器,“你养得不错。”
      “主要是它自己省心。”林立说,声音有点干,更有些心虚。
      陈述把黄毛放回猫包,洗了手,好整以暇地倚在桌边。“所以林立,你找我有事?”
      林立不知道怎么回话,他又垂眼看着陈述的手腕。可下一秒,那些肮脏荒唐的荒诞夜色又开始在脑海里出现。
      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些。别人怎么看他,睡过谁,和谁上床,甚至记不记得对方名字,他都无所谓。可现在站在陈述面前,他忽然一句都说不出口。他甚至不想让陈述知道自己昨晚干了什么,但是那些事黄毛都看见了。
      “我……我论文卡了两周了。”林立最后低声说。
      “嗯?”陈述好像并不意外,“论文卡住是常有的事,然后呢?”
      “导师今天又骂我了。”林立低头盯着地砖,“他让我出来走走……然后,然后我来找你了。”
      诊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陈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消失。
      林立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不敢去看陈述,只能盯着陈述的胸牌看。女人的那条微信又浮现出来——「今晚有空吗?」他脑子一抽,脱口而出:“陈述,你今晚有空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气更凝固了。林立的脸慢慢变红,陈述的耳朵也开始有点红。
      “我我我的意思是……”林立结结巴巴地补救,“我想请你吃个饭。我最近脑子太乱了,就是……想找个人聊聊天。”
      “五点以后有空。”陈述微微移开视线,“你想吃什么?我来订位?”
      林立没想到陈述会答应,又怕他反悔一样赶紧又说,“我来就行,我请你!五点我开车来接你,你可千万别走啊!你等我!”说完他猫包一拎就逃了。

      傍晚五点前,陈述换下了手术服,打开手机,里面有两条消息,一条是林立发的「我已经到了,车牌xxxx」,另一条是房东发的。
      ——「小陈,房子的事这两天给我一个答复。」
      陈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句回复过去。
      他靠回椅背,呼出一口长气。眼睛看着墙上的骨骼图,发了一会儿呆。一直到五点又过了几分钟,他才抓起桌上的帆布包走出医院。
      林立发现陈述又穿上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粘着猫毛的黑色卫衣,昨天也是这件。
      陈述在看到那辆路虎时,步子顿了顿,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他看了一眼车牌,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扣好安全带,转头看向他。“抱歉,我晚了几分钟。”
      “没有没有,我也才来。”林立递过一杯咖啡,“给你买的。”
      陈述没有去接,他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林立的脸上,似有一丝探究意味。
      林立看着他的眼睛,又想起女人和夜晚。
      “……焦,焦糖玛奇朵,甜的。”他补充道。
      陈述看着面前的咖啡,最后还是伸手接过,象征性地喝了一口,然后放在车旁边的水杯架上。“谢谢。”
      “那我们走吧。”

      林立订的餐厅在外滩附近,是一家怀石料理,需要提前很久预约。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请陈述吃什么。他翻了两个小时大众点评,最后订了这家评分最高、环境最安静的店。
      两人落座后,林立发现陈述的目光在“刺身拼盘”那一页停了停,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皱。
      “你不吃生的吗?”
      “没有,吃的。”陈述回答得很平淡,但手里的菜单已经停在熟食页很久了。
      林立立刻把菜单翻到熟食那一页:“这个吧,这是熟的。烤鳗鱼、茶碗蒸,再加个和牛寿喜烧,怎么样?”
      陈述看了他一眼,又翻回刺拼盘,“你不用迁就我。”
      “我今天也不想吃生的。”林立低头按铃。
      包厢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榻榻米清香,让人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陈述往盘子里撒了点山椒粉,夹起一块烤鳗鱼送进嘴里。微焦的鱼皮、肥美的鱼肉裹挟着甜咸的酱汁,在舌尖化开。
      “你今天看起来状态不太好。”陈述忽然开口。
      林立夹菜的手一抖:“……这么明显?”
      “你已经第三次把筷子伸进空盘子里了。”陈述放下筷子,平视着他,“怎么了?论文这么难写吗?”
      一说起论文,林立突然食欲荡然无存。“改了好几天参数,可推演到最后全是死局。导师让我两周内找突破口,不然就别读了。可我连问题出在哪儿都不知道……”
      陈述嘴里吃着铐鳗鱼,耳朵慢慢听着。
      “有时候我在想……”林立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研究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宇宙膨胀得快一点慢一点,跟我有什么关系?跟任何人有关系吗?”
      陈述放下了筷子,沉思片刻开口道:“我在德国留学的时候也卡过好几次,科研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卡着卡着,忽然哪天就过去了。”
      林立抬眼看他。
      “我当时研究猫的肥厚性心肌病,卡了快三个月。每天对着显微镜,觉得自己的研究毫无意义。”
      “然后呢?”
      “然后我的导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For this cat, it means everything.’”
      林立听后,夹豆腐的手顿了顿。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过了很久,林立才缓缓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颤:“那你觉得……我研究的东西,有意义吗?”
      陈述认真地想了想,随后笃定地点头,“有意义。”
      “为什么?”
      “因为你在问为什么。”陈述看着林立的眼睛,“很多人忙着生活,忙着赚钱,忙着把日子过下去。但总得有人抬头看看宇宙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所以林立,你真的很厉害。”
      林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猝然移开视线,根本不敢再和陈述对视。包厢里的灯很暖,寿喜锅的热气一点点往上浮。他低头灌了口冰水,喉结滚了两下,才勉强把胸口那阵莫名其妙的躁意压回去。
      ……操。
      他想,他彻底完了。

      陈述吃得极斯文,偶尔端起水杯抿一口。他一直很安静。林立肚子里有一万句话想说,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干净的由头。两个人的下半场,就真的只是沉默地吃饭。
      结账时,陈述拿出手机准备扫码,林立却抢先一步把账单付了。
      陈述转过头看他,林立登时又涌起一阵心虚,他受不了陈述那种探寻的目光,赶紧低头去掏口袋里的车钥匙。
      “说好这顿我请的……”林立侧过脸,不敢看他。
      陈述看了一眼金额,心算一下价格,转账了自己的那部分过去。“不用,你还是学生,别请我吃这么贵的。”
      林立僵在原地。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亮橘色的转账提示。
      1080元。
      像一道分界线。

      饭后林立送陈述回家,一路上两人也没怎么说话。车停在浦东世博园附近的一个老式小区门口。
      “就停这里吧。”陈述解开安全带,“今天谢谢你,我走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一句“再见”,陈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林立坐在驾驶座上,还看着陈述穿过小区门口那片昏黄的路灯,看着陈述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操,他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一股强烈的恐慌感瞬间袭来。他几乎是立刻推开车门冲了下去,连车门也没锁。
      “陈述,你别走——”
      时值晚上九点,小区里零星有几个消食的居民。林立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夜空里炸开,惊得一个遛狗的老大爷硬生生拽住了狗绳,狐疑地回头打量他们。
      林立的面颊霎时滚烫,陈述也浑身一僵,显得极不自在。他回眸看了林立一眼,非但没停,反而加快了脚步。
      林立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压低声音拽住他:“陈述,你听我解释——”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解释什么?解释他没想炫耀那顿日料?还是解释他不是随便请谁去那里?
      “我……那个,你,你吃饱了吗?”林立结结巴巴,憋出一句蠢到家的话。
      陈述明显也有些错愕。
      旁边遛狗的老大爷见两人最终扯的不过是些柴米油盐的废话,便无趣地牵着狗慢悠悠走开了。临走前,那只大狗还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尿了一泡大的。
      “……吃挺饱的。”
      “吃饱就好……那个,黄毛……黄毛还没吃,你给的那袋猫粮快吃完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林立越说越不对,越往后越想咬死自己,但今天这嘴不知道怎么了,往外蹦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
      “陈述,你之前不是答应了,要送猫砂盆过来……”

      说完,两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终究是陈述先没绷住。他偏过头,用手紧紧捂住嘴,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地剧烈颤动起来。林立也没忍住,他原先不是这种笨嘴拙舌的人。
      “你先回去喂黄毛吧。”陈述终于转过脸来,眼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猫砂盆的事我知道了,我答应过你的。”
      陈述没有多说,也没有答应来或者不来。说完挥挥手,还是走了。
      林立也没有再追上去。
      身后,外卖员小电驴的车灯闪了一下,林立站路中央挡他道了,外卖员赶时间骂了一句。林立机械地往边上靠了靠,又看向陈述最后消失的单元楼。
      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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