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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高架下的小猫 回到长宁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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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长宁小屋后，陈述一头扎进小房间没再出来。
林立守在外面客厅，没有去打扰他。他蹲下身逗了逗猫，目光落在角落里——他最放心不下那只后腿残疾的三花和盲眼的小狸。
前些日子陈述淘来些小配件，手工组装了一个简易的小轮椅绑在三花身后，如今它总算能勉强挪动几步。可那只瞎眼的小狸却更让人揪心，它世界里只有一片漆黑，只会在原地一声声弱弱地喵呜着。
林立撕开一包妙鲜包，细心地将小狸抱到食盘旁。闻到近在咫尺的肉香，小狸立刻埋着头狼吞虎咽起来。
林立起身上前，指节在门板上轻扣了两下。里屋的陈述正在打电话。
“在哪里？现在吗？”陈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框边的林立，又面无表情地继续看回平板。“我知道了，你等我一会儿，我现在来。”
“谁的电话？你要出门？”林立问。
“有人在成都北路高架下面捡到几只猫，母猫被车撞了，小的张然看着，我现在要过去一趟。你回去吧。”陈述语速极快，手下的动作一刻不停，低头把充电器、平板一股脑地往包里塞。
“你现在去？”
“对。”
陈述背上包就往外走，屏幕上显示司机已经接过单，离小区大门口只剩五百米。路过大房间时他又弯腰又熟练地勾出一个航空箱、几条旧浴巾、一个塑料周转箱，外加几盒幼猫奶粉和塑料碗。
只是人还未走出大门，林立突然伸手接过他的手机。手上一空，陈述愣神片刻。
“你干嘛？”他有些恼。
林立扬了扬车钥匙，“免费的司机你不用。成都北路哪里？我送你去。”
“……？？”
张然已经在原地等了半天。她出门急，手边连条毛巾都没有，只能脱下自己那件杀马特外套，勉强把三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兜在怀里。外套破洞多，一只胆大的小条纹总想从窟窿里探出脑袋。她一边按着猫，一边来回张望。
一束刺眼的大灯晃过，一阵刹车声稳稳停在路边。张然一惊，随即便瞧见陈述推开车门快步跑了过来。
哎，等等。陈哥怎么和林立在一块儿了？
“母猫呢？”陈述人还没走近，声音先传了过来。
“在那里！”打电话的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奶奶，边上是她的孙子，穿着高中生校服，男孩吓得脸色煞白。
顺着指引看去，母猫就在车流间的隔离带附近。它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一侧身体已经被拖出一条明显的血迹。每一次车流靠近，它都会本能地往后缩一点。高架下的车流很快，鸣笛声断断续续，没人敢下车救它。
陈述眼底沉了一下，成都北路是主干道，又是晚上，冲过去自己也会没命。
“你别冲动。”张然压低声音扯住他，“我现在报警，让交警做一下路控。”
陈述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蹲下身体，将目光转回张然怀里的小猫。“林立，箱子。”
林立迅速递过塑料周转箱。陈述麻利地在箱底铺了两层厚实的旧浴巾，伸手去捉那三只嗷嗷待哺的小家伙。谁知小东西们应激得厉害，尖叫着四处乱抓，陈述那条本就旧伤交错的手臂上顿时被抓出几道血痕。
“陈述，你的手……”林立一惊。
“没事。”陈述抬头看向张然，“我先把母猫控住，不然它会回头找。”
张然已经打完了电话：“我去路口那边等交警，他们马上来。”
“它们没事吧？”高中生在旁边怯生生地问，声音里带着微颤。
陈述摸了摸几只小猫的体温，还好是夏天，没有失温。“它们会没事的，谢谢你们。”
他看着周转箱里的小猫，又看了一眼马路上的母猫。
它还在原地……
交警来的很快，两辆巡逻车从匝道口压下速度。警灯打了双闪，在上游车流做临时引导。两名交警下车后立刻分工，一人去拦后方车辆，一人去看路面情况。
“哪边？”交警问。
陈述直接指过去：“隔离带边上，黑白母猫，后腿受伤，暂时没法移动。”
交警顺着他指的方向眯眼一瞧，立刻皱眉：“位置有点危险。”说完直接拿对讲机：“前方匝道临时减速，注意避让，有动物救助。”
车流开始明显放慢。
张然一路小跑回来，喘着气低声道：“可以了，但时间不会太久。”
陈述接过林立手里航空箱，一条猫条，慢慢朝母猫方向走去。林立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张然一把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你别添乱，你不是专业的！”
林立脚步生生停住，他又看着面前那个在车流中的身影，声音都在发颤：“那他……”
张然轻轻拍了拍林立的肩膀，目光盯着那个背影。“看着吧，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话虽如此，她掌心其实也出了一层冷汗。
马路上，母猫看着陈述，它也只能看着，腿已经断了，地上一滩血迹。但它仍然不信人类，朝着陈述‘哈’了很久。
交警在后面喊了一句：“注意后车！”
一辆公交从旁边减速擦过，风带起尘土吹起陈述的衣摆。陈述在母猫前蹲下，打开航空箱，又撕开猫条。
“别怕。”他声音很轻，几乎被车流盖住，“我不是来抓你的。”
母猫根本不信，但猫条太香了，它的‘哈’声轻了许多，它看了看猫条，又看了眼马路对面的周转箱——那里是它的孩子，孩子在这个人手里。
“好孩子，快进去吧。”陈述的声音很温柔，伸出手，指尖在母猫身侧几厘米处，停了下来。
“……我们一起回家。”
车流又开始逼近，刺耳的刹车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交警在后面再次压车，“最后一分钟！”
林立紧紧攥着周转箱的边，里面的三只一直在叫，但他一点都听不到，满眼都是车流里的陈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母猫终于卸下了防备，拖着残破的下半身向前挪动。陈述眼疾手快地将猫条全部挤进航空箱深处，在母猫彻底进入的刹那，合闸、落锁，一气呵成。他扣紧箱门，拎起航空箱快步退回了路边。
张然长舒了一口气，林立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被冷汗浸透。
“我回总院一趟，张然林立你们先回去。”陈述边说边又拿出手机开始找滴滴司机。
林立听后脸色沉了一点：“你每次用完我，就把我往边上一扔？”
陈述指尖蓦地一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连旁边的张然也神色古怪地扫了他一眼。老奶奶和高中生弟弟更是不看小奶猫了，直接盯着林立看，眼神里写满了吃瓜的兴奋。
林立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丢出的话有多大歧义，耳根有些发热，生硬地把话题往回扯：“……我的意思是，我开着车出来的，不比你叫滴滴快？”
一回到总院，导医台护士一看这情况就懂了。今天是赵医生和另一位姓李的男医生值大夜班。
李医生接过周转箱，又俯下身用手电照了照航空箱里母猫的瞳孔，脸色有些严肃。
猫是很能忍的生物，有时候外表看着“还活着”，但其实已经快崩了。
“先接氧，建静脉通路。我来，你在外面看着。”李医生戴上口罩，人已经往手术室走了。陈述点头，也跟着李医生往里走，这里一下就剩张然和林立两人了。
他们手里没有生病的宠物，留在这里多少显得有些多余。
今天的患者不多，导医台的护士早就认识林立了，一个小护士悄悄上前问：“林先生，你们这次是在哪儿捡的？”
林立原本正有些焦躁地盯着手术室的门，听到“这次”这两个字时整个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陈述经常干这种事？”
小护士也愣了片刻，她原以为这两人的关系早就无话不谈。她眨了眨眼，嘴快地反问：“林先生你不知道？陈医生一直会抱着受伤的猫狗来，自掏医药费。”
“一直？”林立无意识地站了起来，“一直是多久？……”
小护士这下也吃不准什么路子，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
张然拉了拉林立的衣服，“一直就是一直，时不时的意思，看到了就送过来，林立你先坐下。”
一直？
林立僵在了原地。他是真的不知道。他甚至没想过陈述的这些猫是哪儿来的，以为是里面的大猫生的小猫。原来他们每一只都有故事……先有鸡还是先有鸡蛋，自己居然忽视了这个哲学问题。
他低下头，半响才开口：“多少钱？我来付。”
张然又扭过头，眼里写满了吃惊。
小护士从上到下看了他一遍，“不知道，手术完成后可能还需要留观几天。”
等小护士退回前台，林立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钉在手术室紧闭的大门上，久久未动。他脑海里杂乱无章地闪过许多画面——
陈述那件满是猫毛的衣服，窄到无法翻身的折叠床，回复的很慢的微信……还有小屋里那一窝的猫。
瞎眼的、断腿的、生病的。一只一只被他捡回来。仿佛它们本来就在那里，仿佛本来就该是陈述来照顾它们。
可陈述只是一个普通人。
这个普通人会为了找不到地方安置猫而发愁；为了救一只陌生的流浪猫而不顾自己安危……
别人不要的猫，他捡。
别人不愿意出的医药费，他出。
别人嫌麻烦的责任，他接。
他对生命无差别的悲悯，不计一切地付出，却很少想到自己……
林立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这样到底过了多久？
一个小时后，手术室门顶的红灯熄灭，李医生率先走了出来，身后不见陈述的身影。林立立刻站起身迎上去：“医生，怎么样？”
李医生脚下一顿。关于陈述和这位林先生的传闻，院里早就传了个遍，如今见着大活人少不得多瞧两眼。“命保住了，但左后腿坏死严重，没法留。好在骨盆没碎，能自主排尿。现在在挂水，得留观七十二小时。”
林立一听猫没事，当下坐在长凳上，松了一口气。他是真害怕那天的柴犬事件又上演一次。还没等缓过神来，脑子里又闪过一件事，他'腾——'一下站了起来。
“医生，多少钱？我来付。以后这种救治账单都我来付！”
这一句话砸在空荡荡的候诊室里，激起了千层浪。张然后退几步，眼睛瞪老大。前台的小护士已经坐不住了，一个个靠着墙边伸头观望。连刚走出诊察室的赵医生也定格在了原位。
幸亏陈述不在，他还在后方留观处看那只母猫。
“额……”李医生推了推眼镜，干咳一声掩饰尴尬，侧身推开诊室门。
“林先生，进来吧，我先给你打个刚才的用药明细？”
凌晨时分，陈述抱着小猫周转箱才从手术室那道门里走出来。他刚开门脚步一顿，林立和张然居然还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张然已经困得歪在墙边，手机掉在腿上。林立则低头翻着刚才李医生给他的术后单，旁边还放着几盒刚买来的羊奶粉和针筒。
“张然，你怎么还没回去？”陈述先开口，嗓音有些沙哑。“张叔叔会担心的。”
张然迷迷糊糊地刚要应声，旁边忽然有人先出了声。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还在这儿？”林立抬起头，语气有点酸。
空气忽然安静了。
导医台后面的小护士默默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赵医生本来想在大厅的自动贩卖机上买瓶喝的，现在也不想喝水了，她假装踱步到导医台谈事，其实这嘴早就憋不住了。李医生刚打开诊室门，听到这句话后这动作都做到一半，眼睛直直地看着这二人。
陈述被他们看得莫名其妙。他看了眼林立，又看了看旁边那几盒奶粉，最后憋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安全的话题：“……你论文不写了？”
“噗嗤——”
导医台后面终于传来一声憋到内伤的漏气声。一个小护士死死捂住嘴，眼珠子亮得发光，用气音跟同伴咬耳朵：“救命……我以后还看什么耽美文……”
另一位小护士轻咳一声：“家属来签字，签完可以回去了。”
陈述放下周转箱，正准备往导医台方向走，谁知林立先一步上前拿过笔，唰唰几下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述：“……？”
林立签完刷卡付费，一条龙下来陈述才回过神，他赶紧上前一步，“你在干什么？”
林立说得坦荡：“我在付钱啊。”
陈述：“为什么是你付？”
“那又为什么是你付？”林立看着他，“又不是你的猫。”
一句话把陈述堵得哑口无言。他木木地看向周转箱里的小猫咪，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护士左看右看，最后决定把缴费单递给林立。林立随意塞进口袋里，陈述见状一把夺回缴费单，低头扫了两眼。
“我会还你的，这些钱我自己能出。我不花你的钱。”
林立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又抽走陈述手里的缴费单，对折塞回口袋。“我不过就是给猫付个医药费，你第一反应是和我算账，陈述，你是不是根本不相信别人会真心对你好？”
大厅里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导医台后的几个姑娘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个个在心里疯狂尖叫。
陈述不敢回这句话，他快步抱着周转箱走出医院大门。
张然这下是彻底清醒了，望着陈述的背影，心道：今天真是不虚此行。
陈述抱着周转箱一路走到医院门口。
夜风扑面而来，他低头看着箱子里挤成一团的小猫，脑子却乱成一锅粥，林立刚才那句话一直在耳边打转。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述下意识回头，林立已经跟了出来，两人隔着夜色对视了一眼。
张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打着哈欠从大厅里晃出来，看着在风中对视的二人。“你们俩到底走不走了？再站下去天都亮了！”
陈述撇开头，没说话。
林立伸手接过陈述怀里的周转箱。“你们俩都给我上车。”
最后，林立还是拉着张然和陈述上了自己车。他先送张然回家，再送陈述回浦东。
小猫周转箱里挤成一团，偶尔发出一点细小的奶音。凌晨的延安路高架空了很多，车窗外霓虹一段段向后退。陈述坐在副驾，一直低头看手机，但其实根本没在看，他只是没办法面对刚才那句话。
明明已经拒绝过他了，为什么自己还会坐上他的车？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立借着后视镜扫了他一眼：“这些小猫怎么弄？你一个人喂？”
陈述看着脚边的箱子，闷声答道：“两个小时得喂一次奶。”
“两小时？”一个红灯，林立踩下刹车，语气带着震惊：“两小时你还带回去喂，你等下白天不上班了？”
“熬一下就好。”陈述的语气很平常，好像那个透支生命去熬夜的人不是他自己。
信号灯转绿，林立踩下油门。他看着前方马路，语气极淡：“猫我来喂，你好好上班。”
“啊？”陈述彻底懵了，转头瞪大眼看着他，“你要喂小猫？你喂得明白吗？”
林立简直要气笑了。他懒得跟这位认真负责的宠物医生争辩。熟练地打了几下方向盘又拐了几个弯，最后稳稳地停在小区大门口。
陈述解开安全带，弯腰正要去够那个周转箱。林立却先一步按住箱子，顺势把亮着的手机屏幕戳到陈述眼前：“放开，我来！小猫奶粉我又下单了一点，不放心你明天来我家看，顺便吃个饭。”
陈述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你喂小猫？你不写论文了？”
见这家伙三句话不离自己的毕业论文，简直比王导还操心，林立心头的阴霾莫名散了大半，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那你明天下班后过来我这，顺便帮我检查检查论文进度？”
不等陈述拒绝，林立又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先别急着拒绝，我有你的排班表，你白班是傍晚五点下班。时间很充裕，等下我过去接你。就这么定了，你上去吧。”
就这样，林立在陈述眼皮子底下“劫持”着那箱猫，利落地挂挡、打转向灯，一脚油门，红色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陈述一个人站在冷清的小区门口，在夜风里有些凌乱。他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两只手——账单没付成，猫也没捞着？
今天一整天的信息量太大了。从妈妈遇到林立，到中山公园吃饭，到救助猫咪，到刚才的……明天约饭？CPU都要烧干了。
等等……自己之前，真的拒绝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