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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宁小屋 陈述后来又 ...

  •   陈述后来又跑了几家。
      一家在杨浦,地方是够大,是个底楼的门面房。他觉得可以,打电话给房东时,电话那头问:“小伙子,侬派啥用尝?”(做什么用)
      “流浪猫救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挂了。
      另一家在嘉定区。陈述倒了三趟地铁,顶着烈日走到门口时突然泄了气,连门都不想进。
      手机里是密密麻麻的全是看房记录:有的太贵,有的太破,有的不让养猫……月底越来越近了,猫咪们落脚的地方还是没有着落。
      今天是周日,陈述轮值休息。在回去的地铁上,他放下手机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很乱:机构的搬迁、繁重的临床工作、下周的北京培训……还有,林立。
      陈述没有喜欢过男人,严格来说他也只谈过一次短短的恋爱。留学时两个人住一起,一起交房租和赶论文,然后突然分开。到现在陈述也说不清那是不是爱情。
      他似乎天生缺乏“信任一段亲密关系”的能力。「爱」这个字对他来说太重了。父亲在他五岁那年离开了家,后来的很多年里,陪着他长大的只有妈妈和外公外婆。
      外公外婆家养着两只猫、一缸鱼、三只乌龟,还有一条蛇。小小的家像个动物园。比起和人打交道,陈述小时候更多时候是在和这些不会说话的小东西相处。因为和动物相处似乎总是比人容易些。
      像他这样的人,林立到底喜欢什么?他想不通,可越想不通,林立那张总带着笑意的脸就越往脑子里钻。

      手机震了一下,陈述拿起来一看,是妈妈。
      妈妈:「我给你买了点杨梅荔枝,今天来拿。」
      陈述:「晓得了,马上来。」
      他看了一下站名,在下一站步出车厢,转乘去了妈妈家。
      刚进屋,妈妈养的白猫立刻冲了过来。他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去抱抱蹭蹭它的胸毛。
      “脏手别碰我的猫,还兽医呢!”妈妈笑嘻嘻地端着一盆切开的西瓜从厨房里走出来,“过来吃一口,你外公早上买的8424。”
      “哦。”
      外公提着一根逗猫棒从书房踱了出来。别看他老人家岁数跨过了“7”字头,逗猫的架势不输年轻人,三两下挑逗,那只白胖子就不行了,横在客厅中央,肚皮一摊直接摆烂。
      “房子寻的怎么样了?”妈妈坐在沙发上,捞起白胖子撸了两下下巴,随意问道。
      “还在找。”
      “你崇明要伐啦?”外公插话,“跟我一起钓鱼的老李是崇明人,有自留地,我要么问问他?”
      “崇明哪里?”陈述问。
      “22号线东滩这里。”外公一边念叨,一边戴上老花镜翻手机,“我们关系硬,租金好商量,我现在就给他打过去。”
      “阿公算了……”陈述点开高德地图瞥了一眼,“我不搬去远的地方,这些猫不适合折腾。”
      “囡囡上班伐方便,他伐要睡觉啦。”一直在厨房里煨汤的外婆也探出头来,数落着外公:“你伐要出馊主意。”
      此时外公已经挂了电话,看着屏幕摇摇头,“他说可以养小动物,就是太远了,地铁下来还要坐公交,你没车子伐来赛(不行)。”
      “你这个不是找房子,是找愿意接收你这堆猫的人。”妈妈放上碗筷,招呼大家吃饭,“吃好再说。”

      这顿饭陈述胃口全无。筷子戳在米饭里,心思全飘在了月底的期限上。下周他还要去北京培训几天,如果他不在的时候房东强行收房,那些残疾的、生病的猫该往哪搁?……
      他突然放下筷子,看向外公:“阿公,崇明那里租金多少?”
      外公手一顿,“囡囡,崇明哎,侬伐睡觉啦?”
      陈述没吭声,重新低下头闷声扒饭。
      妈妈盛了一碗汤给她,“先吃饭。”
      午饭后,陈述坐在沙发上处理领养信息。明天预约了七批人看猫,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能送走四五只。一岁以内的小奶猫总是供不应求,可那些上了年纪的、肢体残缺的,却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件,永远无人问津。他默算了一下机构里剩下的残障猫,心里泛起一阵无力感。
      妈妈悄悄走来,没说话,直接递过一张银行卡。
      陈述没有接,“妈妈侬组撒?”(妈妈你干什么)
      “卡里面有四十万,侬自己看,是买车还是借一间沿街面的商铺过渡一下。”
      陈述瞥见持卡人那一栏写着外婆的名字,手指一缩:“妈妈,我伐好拿的。”
      “我看你饭都没心思吃了,就想着这些宝贝。”妈妈不由分说,硬是把银行卡塞他手里。“我问过成山路那家了,现在有三个人在问,你再不签约这间就没了。成山路伐是蛮好的,离你近离我们近,搬好了我可以时常过去看看。”
      陈述看着手里的银行卡,眼眶红了一下。从当年的留学申请到如今开办这个入不敷出的救助机构,家人总是在背后默默兜底,他觉得自己永远一味索取,至今没能给长辈们回馈什么。
      妈妈看了他一眼,又把卡又往他手里按了按。“男小孩伐要动不动就眼睛红。走,今天我也去长宁。”
      陈述愣了愣,“妈妈,你也去?”
      “组撒啦?”(干什么啦)妈妈挑眉一笑,“现在妈妈是侬股东了,股东伐可以去看看?走,开路!”

      母子俩一路上聊着机构的规划,步子迈得极快。然而在走到长宁那栋旧单元楼门口时,陈述的脚步突然刹住了。
      “怎么了?”妈妈回头问。
      陈述没回答,脚步依旧钉在原地。
      单元门下站着一个人,他穿着黑T恤,黑裤子,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的样子。听见动静,那人慢慢回过头来。
      是林立。
      “你来了?我以为你今天休息。”他说。
      陈述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他怎么又来了?
      妈妈察觉到气氛不对,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回这位黑衣小伙身上。
      这小伙个头极高,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五以上,肩膀宽阔,板寸头,皮肤有点黑,卖相很出众。左耳垂上缀着一枚耳钉,整个人透着股骨子里的野性和玩世不恭。有趣的是这小伙从回头开始,那双眼睛就跟黏在了陈述身上一样,挪都挪不开。
      妈妈推了推眼镜,拖长了音调:“囡囡,你朋友啊?”
      陈述刚想否认,但黑衣男人已经先一步走了过来。他看了眼陈述,又看向陈述身边的人,笑得要多乖巧有多乖巧:“阿姨好,我是林立。高楼林立的林立。”
      陈述尴尬地别过头去,耳根开始发烫。
      妈妈再次不动声色地将林立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拍了拍陈述的肩膀:“朋友来了,快开门。”
      林立就站在门边,也不催,就那么含笑看着他。陈述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只能低下头,有些慌乱地从包里摸出钥匙。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妈妈率先侧身走了进去。屋里几只胆大的猫咪立刻围了上来,妈妈也是个不嫌脏的,顺手捞起一只路过的肥橘抱在怀里,轻车熟路地往里走。
      陈述故意磨蹭在最后,想等林立进去。谁知林立在进门擦肩的刹那,故意往他身上贴了贴。
      他呼吸一滞。
      “陈述。”林立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你看,我还是进来了。”
      陈述呼吸又一顿,有些羞恼地抬眼瞪他:“你进来干什么?我上次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陈述语气冷硬,甚至带着几分抗拒。但林立一点也不介意,他进屋后随意地扫了一眼屋子,目光落在那一排猫砂盆上。
      “我来干什么?”他笃悠悠开口,顺手扯下墙上的粉色围裙套身上,“我来干这个。”
      解铃还须系铃人。陈述之前已经把话得说那样明白了,林立知道继续靠嘴只会把人推得更远,不如来点新花样。他慢悠悠得套好围裙,撸起袖子,很酷的甩了甩头。做完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后又故意贴上去。两人距离近得过分。陈述本能想拉开距离,可这脚怎么就动不了。
      林立瞅见他那副紧绷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陈述,你紧张什么?”
      这种带有调弄意味的眼神让陈述心头火起,他压低声音:“林立,你别靠我这么近!”
      “行,听你的。”林立低笑一声,顺手在背后把围裙带子扎了个好看的蝴蝶结。
      这时——
      “囡囡,侬抹布放在哪里啦?”妈妈在里屋喊道。
      “我,我来找!”陈述如蒙大赦,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转过身,一头扎进储物角里翻找起来。
      林立站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开始干活。
      妈妈拿着抹布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有些发愣。她拿胳膊肘戳了戳陈述,“你怎么让朋友干这种重活?”
      “妈妈,他不是……”
      “对,朋友算不上。”林立一边拖地一边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是他请不起的临时工,自己倒贴上门干活的那种!”
      陈述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林立那眼神里的哀怨和戏谑拿捏得恰到好处。说完他便又转过身,继续拖地。
      妈妈的眼神又在两人间来回转了几次,最后什么都没问,只是看陈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侬有花头”的探究。(挺会认识人,会来事)

      今天屋子里的小猫咪比上次来时少了几只,妈妈随口问了领养人是谁。陈述边盘药品边回答。
      林立没有搭话,他就在旁边安静地洗猫砂盆。偶尔跑来几只捣乱的小咪崽,他也任由它们往自己身上爬。小咪们还没有剪指甲,抓裤腿的时候其实还有点痛,但林立没吭声,安静的当一块合格的猫抓板。
      最后是妈妈看不下去,忍着笑一只只把猫崽子往下摘。可刚摘走一只,另一只又黏了上去,显然这黑衣小伙早已成了这里的熟客。
      林立洗猫砂盆也已经熟门熟路,一会儿14个就整齐排在墙边。每个精确地喷三下酒精。喷完他又在每盆里倒上精确分量的猫砂。他没有用电子秤,但倒出来的量在视觉上几乎完全等高。陈述不信,又逐一看过,发现真的大差不差。
      路过几只小猫咪,他就温柔的一把捞开。刷完猫砂盆又拿起柜子里的眼药水,兜了一圈,终于抓对了奶牛猫。左一下右一下,一气呵成。
      陈述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放下奶牛猫,林立转过头来看着他,神色有些无奈:“黑的真不行,都长一个样,你来抓。”
      陈述闭了闭眼,心想今天出门真该看个黄历。林立不请自来,又被妈妈撞个正着,他现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放下抹布,在地上寻觅了片刻,抱起那只眼睛发炎的小黑猫,硬着头皮递到林立面前。
      林立捏着眼药水,笑得有些狡黠。陈述无端觉得自己好像被他摆了一道。
      眼药水滴完了,地也被林立脱干净了,猫砂盆也洗好了,饭也喂好了。妈妈原本是来帮忙的,但没想到活全被眼前这个黑衣小伙唰唰几下就干完了。她随手捞起一只猫,又里外看了几圈,不禁感叹道:“小伙子手脚倒是蛮快的。”
      陈述拿着抹布,象征性地抹了几下,他也不知道还能擦什么,今天房间已经在发光了。
      “还有什么?”林立洗完抹布,像摆试剂盒一样晾晒整齐。
      陈述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抹布,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这个人连晾抹布都像在实验室归档。
      妈妈站在旁边,看看整齐的抹布,又看看林立,忽然笑了一下。她发现林立干活时总会下意识看陈述一眼。而陈述明明一直在躲,却又总忍不住回头。像两块磁铁。一个在靠近,一个在后退。有点意思。
      妈妈看了一眼时间,“囡囡,你这个临时工这么好,请人家吃过饭伐?”
      没等陈述开口,林立先接上:“阿姨,他没有。”
      妈妈笑意更深,“走走走,林先生,今天你辛苦了,我们去龙之梦兜一圈伐?我请客,陈述买单。”
      “好的,阿姨,我们走。”
      门“啪—”一下在陈述面前合上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块多余的抹布:“??”

      陈述一路都在震惊,因为妈妈真的拉着林立去了中山公园龙之梦。
      周末的龙之梦人很多,扶梯口挤满了刚看完电影的人。奶茶店叫号声一阵接一阵,空气里全是火锅味、香水味和烤肉味。陈述跟在两人后面,脑子还有些发懵。
      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了?
      前面一对情侣边走边笑,忽然停下来自拍,陈述差点撞上去。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肩膀碰到了林立。
      林立微微低下头,炽热的呼吸拂过陈述的耳廓,带着低沉的笑意:“陈述,走路要看路。实在想撞的话,往我怀里撞,别便宜了别人。”
      “……”陈述的耳根再度不可抑制地发烫,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为什么林立说每句话,都像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
      妈妈走在前面,正拿着手机刷大众点评,适时地转过头来:“林先生,想吃点什么?”
      “阿姨,叫我名字就行。”林立眼神含笑地落在后面的人身上,“陈述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陈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帮。
      妈妈眼镜往下滑了一下,她又往上推了推,语气笃定:“他啊?他生的不吃,日料不吃,喜欢辣的。”
      林立拖长了音调“哦——”了一声,眼底的笑意深不见底,“原来他不喜欢日料?看来刺身拼盘不行,烤鳗鱼也不行咯?”
      陈述尴尬得恨不得原地蒸发。
      “不行,他最讨厌日料了。”妈妈完全不知道两人的第一顿就是踩雷的日料,她继续拆儿子的台。“特别是榻榻米,坐不了一点。”
      眼看着两人的话题越来越往自己的生活习惯上靠,陈述急忙打断,目光四下一扫,瞥见一家云南野生菌火锅,一把拽住林立的衣摆,“林立,菌锅吃不吃?”
      “菌锅?”林立垂眼看了看陈述的手,嘴角弯了弯。“我可以,你喜欢?”
      “毒死你,让你躺板板去!”陈述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扔下两人,上前几步先拿号去了。
      留在原地的林立终于没忍住,低头闷笑出声。
      妈妈再次推了推眼镜,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突然冒出一句:“林先生,一起去咯,先签个风险协议再吃?”
      林立这下算是彻底明白,陈述那偶尔冒出来的冷幽默是随了谁了。

      吃菌锅必须煮沸25分钟,不能动筷。三个人围着锅坐下。菌子还没熟,筷子被服务员提前收走。谁都吃不了,三个人只能干瞪着锅。
      光看不说可不太行,林立看了看一味刷手机的妈妈,又看了看一直盯着这锅汤的陈述,清清嗓子率先问道:“陈述,房子找的怎么样了?”
      妈妈又刷了一遍二维码,看起了菜单。
      陈述盯着锅里咕嘟咕嘟吐出的气泡,声音很冷淡:“在看。”
      林立抿了一口柠檬水:“我看前两天那只小三花半小时就被抱走了,可那些残疾的好像一直没人问,这种是不是很难送出去?”
      陈述继续看着菌锅,“对。”
      林立见他一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的模样,也不气馁,继续顺着话题往下唠:“那它们……我是说,你地方就这点,猫越来越多了怎么办?要是小猫没被领走就长大了呢?”
      “都是生命,总不能不管。”陈述始终盯着那口锅。
      林立没再说话,锅里的菌汤开始沸腾,白雾一点点升起来,把三个人的脸都熏得有些模糊。
      “还有十分钟。”妈妈看了一眼时间,继续刷菜单。
      陈述则低下头,开始在手机上逐条回复领养人的咨询,气氛一时间又沉闷了下去。
      林立看着锅,沉默片刻道:“张然说你回国就开始做这个救助,这两年你是怎么撑下来的?”
      陈述倒扣手机,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问这个?”
      “我就是——”林立刚想解释,忽然发现陈述看起来真的是生气了。他低下头,手指捏着水杯,“对不起,我不问了。”
      气氛又有些不对劲,妈妈偷偷瞄了瞄不说话的两人,想了半天还是选择继续刷短视频。
      “论文写完了?”陈述抬起头,语气越发生硬,“你总往我这跑,博士学位不要了?”
      “什么叫往你这跑?”林立一秒恢复那散漫不羁的死样子,“我是来干活的!陈述,我这是在给你白干!”
      陈述喝了一口水,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被他气出来的燥热,翻开手机行程表:“下周四到周日我要去一趟北京,你别来了,我不在。”
      “北京?”林立这一声嗓门稍微大了一点,音量有些失控,引得隔壁桌吃火锅的客人都纷纷侧目看过来。“你去北京干什么?”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陈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淡淡地答道:“我去中国兽医协会参加培训,不是去玩。”
      林立听完,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他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滑开手机在手机地图上戳了几下,手指悬停片刻。
      “我就是想告诉你那几天我不在,你别来了。”陈述说。
      林立收回手机,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不远,我送你过去。”
      陈述一时没转过弯来,“林立,我是去北京,不是去黄浦区的北京东路。”
      “我知道啊,我说的也是北京。”
      妈妈打断:“时间到了,你俩先吃饭。”
      陈述懒得搭理林立,觉得他大约是干活干傻了。菌子煮透了,锅里飘出一阵阵的香气。中午那顿有心事没好好吃,现在突然觉得好饿,陈述一下吃了好几口。林立倒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握着水杯,看起来像在憋什么大招。
      “北京那几环,你坐得明白吗?”
      林立冷不丁抛出一句,陈述正夹着一块滑溜溜的羊肚菌,闻言手腕一抖,菌子啪嗒一声掉回了汤里,溅起几点汤汁。没吃到这口菌子,他有些不爽地抬起头:“我坐不明白,你坐得明白?”
      林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要多散漫有多散漫。正欲开口时,眼瞧见一旁的妈妈又在好奇的打量自己,他微微挺直了身子,恭敬中带着一丝小得意:“阿姨,实不相瞒,我是北京人,我可以开车送陈述去培训,中国兽医协会就在我家边上,您看可以吗?”
      陈述手里那块羊肚菌大约是夹不起来了。他慢慢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妈妈显然也有点吃惊,放下小碗:“林先生是北京人啊?”
      林立笑着点点头。
      妈妈没再追问,夹了一筷子的菌菇,慢条斯理地对林立说:“你问他吧,是他去。”
      两人同时看向陈述,这下压力排山倒海般地砸了过来。
      妈妈:“当地向导。”
      林立:“专车接送。”
      陈述看着锅里的菌子,又看了眼笑意吟吟势在必得的林立,憋了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再不吃菌子要老了。”

      这顿饭没再提救助站和北京培训的事。大家就安心吃菌子。林立今天的胃口好像特别好,妈妈又加了两盘菜。饭后两人边说边往前走,没人提付钱的事。
      陈述无奈扫码付钱,刷完手机后发现两人早就走远了,他又赶紧跟上去。
      三人行里必有一人落单,只见面前二人聊得火热,从北京的四合院文化聊到上海的弄堂烟火,林立一路上逗得妈妈笑声不断。自己才是儿子,今天居然插不上一句话?
      走到地铁口时,妈妈拉着陈述,在他耳边低声问:“这朋友人蛮好的,哪里搭来的?”(哪里认识的)
      陈述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一句话说不出来,索性连劝带推地把母亲塞进了二号线的闸机口,挥挥手先跑了。
      林立听不懂上海话,只发现陈述脸很红,他妈妈还在笑。期间手机响了几下,林立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_——「林昀」。
      直接切断。
      终于送走了妈妈,陈述回过头时,发现林立还盯着手机看,表情不像刚才这么轻松。
      陈述站在原地,心里有些纠结。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立迅速把手机揣进兜里,一抬眼,正对上陈述眼中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纠结。他扬起一抹笑:“陈述,你妈妈我都见……”
      “你闭嘴。”陈述打断他,“回小屋。”
      林立眼底含着笑,乖乖跟在他身侧往回走。没走几步,兜里的手机又响了,刺耳的铃声一遍遍地响着。
      陈述终于忍不住侧目:“你怎么不接电话?”
      林立掏出手机,没有看来电人,手指在屏幕上一划,直接干净利落地拉到了“飞行模式”。
      这突然的举动让陈述微微吃惊,他抬眼看着林立,发现他的表情越来越冷。
      “走吧,回你的小屋。”林立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散漫温和的模样,好像刚才那一下是陈述的错觉。
      “还是说,你又想赶我走?”
      快要入梅了,上海的晚风中开始带着炎热和黏腻,中山公园的人流很多,人群在两人中穿插而过。
      陈述站在原地,看着地铁口人来人往。理智告诉他应该继续保持距离,可脚步却没有动。
      他想起林立蹲在救助站地上洗猫砂盆的样子。那么大的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围裙上全是猫毛,手泡在消毒水里,鼻子还在吸溜。
      他想,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想不通。
      “陈述,不走?”林立回头看着他。
      陈述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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