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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压力 你身上这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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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确努力。
她很快背下来产品宣传页,但把“枸橼酸”念成“狗圆酸”。连翘嘴角抽了一下,不予纠正。包玉刚实验学校不考查拼音吧。
她认得出科室分布图,但护士还是会探头问一句:“小姑娘挂的哪个科?”
她自备小本本记录拜访过程,掏出红笔画爱心标记重点。连翘在走廊经过她时,瞥一眼:“记手帐呢?”凌薇薇头也不抬,冲她晃晃红笔。
上海日益闷热,像个蒸笼。张江药谷道边,夹竹桃越开越盛,花瓣粉白落了满地,踩上去黏黏的。连翘走到绿化带旁打电话,深灰裤脚扫过花泥,留下一道浅痕。
她带凌薇薇去独立完成简单拜访。
凌薇薇站到诊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杨主任您好,我是凌翘。”
连翘站在旁边一步,攥紧双拳,绷住不笑。
“你这个药多少钱?”杨主任面不改色。
杨主任不愧是最好说话的医生,不枉她提前打电话。
“很贵。”凌薇薇答,总算记着报具体价格。
三分钟聊完,凌薇薇出医院,在绿化带旁蹲下来,白衬衫几乎融进那片粉白夹竹桃里。
连翘走过去,站在她背后:“小心点,那个花有毒。”
凌薇薇半回头,眨了眨眼睛:“有毒的才漂亮啊。”琥珀色瞳孔在日光下颜色更浅,非常漂亮。脚上那双爱步平底鞋沾了花泥。
这双鞋她买了四周,凌薇薇会洗干净,还是直接扔?连翘笑笑,同意她对夹竹桃的看法。另外凌薇薇对待鞋子的习惯,到底有什么好关心的?
“我发现你笑也分三类。”凌薇薇拖长声音,“对医生假笑。对陈凯和王建国,皮笑肉不笑。”
“第三种是什么?”
“对我。”凌薇薇指指自己的脸,“真诚微笑,像刚才那样。”
“观察力这么好,那在杨主任那里,你观察到我们的竞品没有?”连翘板起脸。
凌薇薇咬住下唇,摇摇头。
“他桌上的茶叶罐印着复星药业。”
“啊。”凌薇薇恍然大悟,“这种观察不算!我通常观察人。”
“能不能再上进一点?”连翘勉励。
凌薇薇更上进了。
七月二十八日,周四,她穿着洗干净的平底鞋,独自走进嘉定马陆镇社区卫生站。连翘在门外等。
“你个小姑娘年纪轻轻不学好,卖保健品骗我们老年人钱!”老太太的声音穿透卫生站大门,音量高于任何药品宣传。门口已有路人探头往里看。
“我是医药代表。”凌薇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那不就是卖药的吗?”
连翘把火气掐灭在心里,走进去。老太太头发花白,中气十足,将凌薇薇堵在大分诊室中央。那沓硝苯地平宣传单页还攥在凌薇薇手里。
连翘走到老太太面前,肩膀微微往前送,弯下腰,如做错事的小辈面对长辈:“阿姨,对不起。您说得对,卖药的就是卖药的,不比卖保健品的高贵。您骂得对。”
凌薇薇在一旁瞪大眼睛。
老太太张张嘴,没骂下去:“那……那你们也不能来卫生站,干扰大家看病!”
“我们这就走。以后来之前,我们先跟站里打招呼,不打扰病人。”连翘从凌薇薇手里拿过那沓单页,塞进自己包里,往旁边退两步,让出通道,又鞠躬,“阿姨您慢走,注意身体。”
老太太哼一声,推着菜篮车经过她们。眼里的愤怒已变成困惑,大概没见过认错这么利索的。
等老太太走远,凌薇薇还站在原地,目光钉在连翘的脊梁上。连翘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
“中午吃社区食堂吧?就在隔壁。”连翘说。
她们端着餐盘坐下来。热炒和隔壁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连翘已经闻惯了,凌薇薇皱着鼻子,戳弄炒菜汤汁。
跟她聊聊纠纷处理。连翘正要开口。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凌薇薇忽然问。
“洗衣液?我不喷香水。”连翘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没有味道。她天天换衣服,不会汗臭,但身上也留不住洗衣液香味。
“不像。一种草木味,淡淡的,苦苦的。”
连翘抬起胳膊猛嗅,依然什么也没闻到:“大概是中药房的味道。在医院时,我经常站在那边。”
“哦。”凌薇薇不置可否,“你干嘛跟那个老太太道歉?我们没做错什么。”
“我们犯不着做错什么,医药代表站在那里就是她的出气筒。”连翘说,“你跟老太太讲道理,她能听吗?大部分时候,你越跟她吵,她越来劲;你认个错,她反而不说什么。”
“难道一线医药代表就得被误解、被指责?跑个业务就低人一等吗?”大小姐愤愤不平,“你每次都要这么低声下气吗?“
不然呢?大佬拿产品单页砸人更凶,可你又看不到。“弯腰比硬扛省力。不过你不用弯腰。”连翘说,“我们一线拿了这份钱就好好替老板做事,没什么委屈的。”
凌薇薇撇撇嘴,显然不服,但说:“你身上这味道干净纯粹,不像洗衣液。兴许你从花泥里站起来的时候,沾惹上了。”又凑过来。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她衣领。呼吸气息灼人,头发浓密柔软,水果香味热烈蛊惑。大小姐用的洗护产品留香持久。
连翘浑身爆起鸡皮疙瘩,往旁边缩了一寸。
“反应不要这么大嘛。”凌薇薇抱怨,“我就是闻闻。”
“不太习惯身体接触。”连翘低头吃饭,窗外柏油路反着光,一片白晃晃。早上出门时,天气预报说今天三十五度,上海早已出梅,连绵阴雨被高温和烈日取代,直白的干热将持续一个半月。
饭后回办公室,连翘叫凌薇薇打一份情况说明。就用上午那个老太太的案例,假设她投诉了。
凌薇薇靠着玻璃隔板,敲了一版。
连翘扫完:“太像学生检讨了。内部情况说明不要用AI辅助。”
凌薇薇咬起笔帽,敲第二版。
手机响了。0556开头,老家安徽安庆的区号。
妈妈平时只用手机,这是座机号码。
连翘拿着手机走出办公区,在走廊尽头接通。
“请问是连翘女士吗?我是安庆市立医院心内科的王医生。你母亲在路上晕倒,120送来住院。”
连翘停住脚步。同事们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在讲电话,有人在讨论下午的科室会。
她推门进了女厕,拧开隔间门,压低声音:“王医生您说。我自己就是医药代表,什么情况都能理解。”
“冠脉造影显示,你母亲左主干堵塞超过百分之七十五。这个位置非常危险,随时可能发生心梗。我们建议尽快手术。家属有什么想法?”
爸爸在她初中就走了。在这个世界上,妈妈是她唯一的血缘亲人。如果妈妈也走了,她就是一个人了。
连翘握紧手机,棱角嵌进手掌:“我在上海。明天回安庆当面跟您沟通。我姨妈在怀宁县,我马上联系她。”挂了医院电话,打给大姨,简短说明情况。
大姨还在微信里迭声埋怨:“嗯在路上了。你妈就是要强,什么都不说,生怕跟嗯添麻烦。”
连翘握着手机,站在隔间里一动不动,并不弯腰或倚靠隔板。在这一步,她一旦弯下去就直不起来了。
怀宁县距离安庆市区就五公里,大姨很快就会到医院。她人很好,妈妈住院期间能帮忙照看一下,但经济条件拮据,不必找她借钱。其他亲戚,妈妈好像都只是逢年过节发个微信,平时不来往。
手机震动,大姨发来一张照片:妈妈躺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正在输液。胸口贴着心电图导联线,床边有一台监护仪,屏幕上显示着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床头柜上放着她的老花镜、红米手机、玻璃杯里水半满。窗外投进来几缕酷烈阳光。
大姨发来语音:“蜜汁安甜。”
妈妈确实睡得很香,大概是因为胸痛折腾一下午刚得到缓解,也可能是因为用了镇静药物。
“谢谢姨。”连翘回复。
“咚、咚、咚。”有人敲隔间门,“还用不用厕所?”
连翘拧开门:“不好意思。”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响。
她冲过手,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重新挽了头发。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只是眼眶有点红。她没化妆,想用冷水泼一把脸,又担心防晒会掉,只能烘干手回工位。
“第二版发你了。”凌薇薇说。
连翘扫一遍:“这版像辩解。个人感情色彩太浓。”
“人不该为自己辩解吗?”
“你是在说明情况,不是在说服别人你是个好人。”连翘把文档打回去,“重写吧。”站起来,走到王建国小隔间前,象征性敲两下门就推开。
“我正要找你。”王建国喝一口茶。
“我妈心脏病发,明天我得回安庆,想请一天假连周末。”
王建国放下茶杯,眉头微皱:“你妈妈情况怎么样?”
“冠状动脉堵塞超过百分之七十五,需要尽快手术。”连翘陈述事实,站得笔直。她不能在此刻崩溃,回工位后还要填请假单。
“那你赶紧回去。明天是吧,我批了,你往系统里提交一下请假单。”王建国在手机日历上记了一笔,“这三天有客户来,我让陈凯先顶着。”
“我会在线上维护客户。要面谈的,我周一回来继续对接。”妈妈手术要用钱,绝对不能让陈凯抢走客户。王建国批假爽快,她又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
“等一下。”
连翘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