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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卖身 她立即跪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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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盖上敲了两下。小隔间里空调出风口的声音似乎比外面更大，仿佛在和天花板同频震颤。
“连翘，你进凌越五年，表现一直很出色。”他顿了顿，“大环境不好，公司今年只给了一个晋升名额。”
一个资深医药代表的名额，管理层也要拿来让底下卷生卷死。连翘不接话，等王建国说下去。
“陈凯嘴欠，但他的区域覆盖率和回款率比你高。你跟了复迈宁大半年，批件下来了，但销量还没起来。”王建国看着她的眼睛，“你很优秀，但公司要看到业绩。我的话就到这里。”
“我明白。”连翘说，“我会尽快起量，提升区域覆盖率和回款率。”
“回款率上来，你的提成也能早点到手。”王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还有外面那个实习生。她是谁，你心里有数。”
凌薇薇是大老板的独生女，王建国不仅一清二楚，而且知道得比她更早。
“公司里已经有人在传，说你天天带着实习生跑医院，殷勤得过分，你是不是在越级攀什么高枝？我跟他们说了，你头一次带教，就该尽心尽力。”王建国把手从茶杯盖上拿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晋升评审的时候，合规部也会审查这些。到时候凌薇薇帮不到你。她最终要去斯坦福读书，一转岗说不定就把你忘了。但你得罪的同事还在，提拔不了，那是最可惜的。”
资深医药代表不止头衔好听。底薪会从八千提到一万五，绩效奖金和提成比例都往上跳一档，收入翻倍近在眼前。下一步通向王建国的位置，地区经理。如果过了三十五岁还在基层跑一线，公司有一万个理由优化她。
妈妈还躺在安庆的病床上。妈妈有没有在等她？
“我知道怎么处理。”连翘站得笔直，“带教全程按流程走，不会让人抓到把柄。”
“你妈生病，接下来可能要用不少钱。”王建国语气缓了一分，“公司在OA系统里有应急借款通道，你提我批。”
连翘顿了一瞬。王建国或许也对陈凯说了同样的话。领导的艺术不外乎在每个下属面前都扮一次好人。但她还是说：“谢谢王经理。”
从小隔间出来，她把门带上。
凌薇薇正咬笔帽，跟她对上视线，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怎么了？”
“没事。”连翘在工位坐下，调出请假单，“明天我要请一天假，你也可以多休息一天。”
“第三版发你了。”凌薇薇不往下追问，椅子往后推半步，伸手将她桌上的绿萝转了个方向。蔫了的那片叶子朝向她自己，绿意盎然的那些朝向连翘。
连翘扫一遍文档：“第三版像报告了，就用这版。”切到高铁票页面。
“你被投诉过吗？”凌薇薇找话题。
连翘勉强勾了一下嘴角。此刻她做不到对凌薇薇真诚微笑，也做不到职业假笑，连皮笑肉不笑都费劲：“嗯，我长得太凶，吓哭过护士。”
“那个护士该去挂个眼科。”凌薇薇脱口而出。
买到了，晚上六点十八分，二等座。连翘站起来，对凌薇薇挥挥手，走出办公区。
去张江高科地铁站的道旁，夹竹桃连成片，她从中间匆匆穿过去。
手机震了。苏敏：总算解决掉一个项目，汇智广场见？
再是捉襟见肘，连翘发去一个二十块钱红包，备注：失陪，请你喝饮料。
苏敏在毕马威当审计，一年有一半时间都不在上海，难得回来一趟，本来应该聚一聚的。连翘顺手拍路旁的夹竹桃：你猜是先有粉色，还是先有白色？
苏敏秒回：粉色咯，先热那个烧得快。出差？
连翘：回一趟安庆。
苏敏：阿姨怎么了？
连翘打了三个字“小毛病”，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又删掉。做了九年朋友，苏敏又不是傻子。她重新打字：我妈冠心病，要尽快手术。
苏敏：周一回来上班吗？
连翘：要。
苏敏：周一再联系你，你先去陪阿姨。
连翘回一个ok手势。苏敏没有再发消息。跟好朋友对话不需要“好”“知道了”“你辛苦了”等收尾。给个颜文字已经算多，有时候连句号都不用。
晚上十点，连翘推开安庆市立医院心外科病区的门。值班护士拦下她，核对身份，指了指靠窗那张床。
“你怎么来了？”妈妈从枕头上抬起头，眉头皱得好像比见到医生还紧，“明天周五，你上班赶得回去吗？”
床头监护仪的数字持续跳动。
“领导专门给我批了假，不扣钱。”连翘把随身包放在床头柜上。年假确实不扣钱。王建国敲打她的事就没必要说。
“大姨呢？”
“她下午五点回怀宁接孙女了，我叫她别来了。她还说我太要强。”妈妈的语气像在告状，但脸上是姐妹之间才有的那种嫌弃。
“算起来，你春节就不舒服了，怎么不跟我说？”连翘在床边坐下，“胸闷不是小毛病，不要总是报喜不报忧。”
“我以为是高血压犯了，吃了半片降压药就好了。六月份还去卫生院开了点丹参片，吃了没大用。”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小，“也没再去。”
“这次治好了，你要听医生的话。”连翘放柔语气，“一有点不舒服就来医院，我给你缴着医保的，不用白不用。”
妈妈连连点头。五十五岁的人，被她哄的时候，也像被老师训的小学生。
连翘去找值班医生调病历，回来把温水端到床边，毛巾拧得半干递过去。妈妈接过来擦了脸，又把毛巾递回来，坚持自己下床刷牙。
安顿过妈妈，连翘打开陪护床，躺下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一万八。信用卡可以套五万，但必须循环着走。目前最大头的开销还是房贷，每月七千多。
她打开链家，查看嘉定新城二手房挂牌价。
可那套房子有苏敏的一半。她们一起买，一起还贷，她不能单方面决定卖掉。就算苏敏肯让她先用自己那一半，她也不想跟好朋友陷入“你推我让”的拉锯战。
况且那套房子是她在上海唯一的落脚点。如果房子卖了，租房也是一笔开销。
卖房还需要时间。挂牌、找买家、走流程，最快也要几个月，妈妈的手术等不了那么久。
安庆那套老房子同理。她甚至懒得查那个小区的房价。九十年代的房改房，五十多平，墙皮有些剥落，窗户还是老式铝合金，单元门口总贴着各种小广告。她这辈子大概没能力在上海买第二套房。之前只敢想：升职过后，给妈妈在安庆置换一套。
实在不行，把自己卖了算了。
她被这个念头吓一跳。有时候，她忍不住会想最坏的情况。想透最坏的情况，其他选项就没那么难以下咽。
不能卖给男人。她晕屌，到时候吐在客户面前，卖不出好价钱，还要倒贴清洁费。
卖给大小姐吧。白天给她当师傅，晚上给她当1，将毕生网盘所学付诸实践。她在安庆一中物理类都排进前三百名，擅长刻苦钻研。不过人家大概率是直女，到时候闻之色变，落荒而逃，她一次性得罪个够，连师傅都没得做。
连翘被自己的黑色笑话逗笑一瞬，锁屏，把手机放在陪护床上。
手机亮了。连翘看着屏幕。
凌薇薇发来一条文字：枸橼酸是不是念
又发一条语音：“举圆酸？”
是的，随手查一下就能知道答案。凌薇薇发来这样一条无关紧要的开场白，是不是为了避免显得太可怜她？
对面还在等着回复，她回复什么都可以。最好显得她撑得住。
连翘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的是一条事实确认：你问过王建国了？
凌薇薇秒回：还听他吹了一刻钟当年【呕吐】
连翘：刚到安庆，我妈能治。明天我去找主治医生沟通。
凌薇薇：跟医生沟通是你的老本行，一定没问题。
连翘：大小姐人美心善【赞】
凌薇薇：那是
连翘将她的备注改成“大小姐”，放下手机，在陪护床上躺平。安庆医院的天花板年久失修，裂缝纵横交错，四通八达，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和墙灰聚在一处。
凌薇薇能找王建国问一句她请假原因，已经超出十七岁，相当贴心。底层的钱包能薄到什么程度，大小姐大概这辈子都想不到。凌薇薇的世界里恐怕没有“卖身”这个选项。属于底层人的黑色笑话，不适合讲给大小姐听。黑色笑话一旦讲给上层听，就会悲哀起来，没那么好笑。
不过能跟不谙金钱的大小姐聊两句，好像压力会小一点。凌薇薇是等到十一点才给她发消息吗？既不会太晚，睡前又有时间。
不要自作多情。
连翘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连翘去住院部缴费窗口，预付了五千。然后找到心外科的周主任。妈妈已经从心内科转诊过来，周主任调出病历，开门见山：“我们建议做心脏搭桥。在安庆做，总费用大概八到十万。居民医保报下来，自费大概两到三万。”
连翘问：“周主任，如果我妈用进口耗材和微创术式，恢复会不会更好？”
周主任从电脑屏幕钱转过头，看她一眼：“你是做医药代表的，你应该知道，那样你就需要带她去上海。中山、瑞金的心外科全国顶尖，并发症率比我们低，恢复也可能更快。但是······”竖起手指，开始数，“第一，你妈现在的状况，路上有风险。三个多小时的高铁，途中她万一心梗，你能不能应急？第二，你转院去上海，我可以开转诊单，但上海的三甲认不认、收不收，我不能保证。第三，安庆居民医保去上海异地就医，报销比例会低很多。”
“按您的经验，我大概要准备多少？”
“二十万左右。”周主任说，“你自己还要生活的话，量力而行。”
“我去准备。”钱重要，妈妈的命更重要。如果她去卖身真的能换妈妈平安健康，她立即跪着去卖，不开玩笑。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