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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转诊 凌薇薇是变 ...

  •   “尽量八月动手术吧,你妈是危重症,我们只能先稳定情况。”周主任说。

      连翘去ATM取两千元现金,卡上余额还剩一万一。回病房时大姨正拿着水壶去水房,军绿旧挎包搁在床头,她把两千块折了两折,塞进夹层里。

      大姨拎着水壶回来。

      连翘说:“我给她喂水,大姨你先去吃午饭。”

      大姨去掏布包,掏出那两千块钱,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柜上:“连翘,这钱你收回去。”

      “大姨,你陪护辛苦,这是我的一点……”

      “嗯不收。”大姨拉过她的手,把钱按进她手心里。那双手暖和而粗糙,有生活留下的糙硬老茧,“你妈是嗯亲妹妹,嗯照顾她是应该的。你在上海打拼也不容易,你妈生病又要花钱,自己留着。”

      “别争了。钱收回去,你大姨好不好,你分得清楚就行。”妈妈靠到床头出声。

      连翘收起钱,拉拢大姨的军绿挎包拉链,搁在床头:“大姨,等我妈好了,我接你来上海,带你去外滩。”

      大姨摆摆手:“哪个要去外滩。”但笑起来。

      中午过后,她开始打电话。中山医院总机转心外科行政,周五下午还能打通。她刚提转诊,对方立即回复:“床位非常紧张。过两周再说吧。”她再拨,始终盲音。

      她站在走廊尽头,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是安庆盛夏的午后。床边紧挨着的一棵老樟树,树冠巨大,叶子在烈日下晒得微微卷边,但颜色还是深的绿。一只鸟从樟树顶上飞起来,绕了一圈,又落回远处另一棵树上。那棵树更老,枝丫伸得特别开。

      树下面是一排低矮的老房子,灰瓦白墙,有的屋顶上长着草。远处是长江,但看不见。蝉声正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密集、持久、不歇气,像蝉群被太阳烧焦。两个护工阿姨从身边经过,闲聊得断断续续。

      妈妈正在病房午睡,监护仪上数字正跳,嘀嘀声和蝉声交叠在一起,一个短促,一个绵长。

      安庆樟树很多。小时候她在五十多平的房改房里写作业,妈妈常去单元门口的大樟树下择菜。

      她打开通讯录翻了一遍。做药五年,她攒下不少人脉。浦南的杨主任、嘉定中心的赵医生、几个大客户部的同事······没一个跟中山熟。她又翻公司通讯录,翻到凌越医学部的号码,手指停了一下,没拨。王建国的手指在茶杯盖上敲两下。别让人抓到把柄。

      手机震动。苏敏发来消息:你还在安庆吗?

      连翘:不是周一联系吗?

      苏敏:认识你九年,我都没过安庆。

      苏敏不会这时候来旅游。但作为九年挚友,她们一起买房,一起扛事。苏敏一直是她的退路。退路可以在你最狼狈的时候站在你背后。连翘坐到连排塑料椅上打字:我妈还在安庆市立。

      下午五点,大姨回去接孙女。退路在白天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跟大姨打了个照面:“我是连翘的朋友,过来看看。”把水果放在床边,坐下和妈妈聊起天来。不问病情,只说安庆比上海凉快,问妈妈安庆哪个地方好吃。聊到五点半,两个人一起被妈妈赶出去吃饭。

      连翘带她去老城区的江毛水饺。百年老字号,店里人多嘈杂,阿姨们端着不锈钢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两人挤在角落的小桌,两碗鸡汤水饺冒着热气。

      连翘低头喝汤:“这家从我小时候就有了。我妈以前带我来过。”

      “鲜。”苏敏咬一口水饺,“阿姨什么时候动手术?”

      “不一定。我想把她转去上海中山医院。”

      “你钱够吗?”

      “不够也得去。中山能做微创和全动脉化搭桥,还有个心脏重症监护中心。手术量是安庆的十倍。成功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连翘说,“安庆只有百分之九十。我不能承受那百分之十。”

      “具体差多少?”

      “转上海自付部分大概七八万。我手上能凑的,加上信用卡就有。”周主任怎么叫准备二十万?

      “不要动信用卡。我这边有五万。六月份年终奖发下来还没动过。”

      “不急,我还没搞定转诊。”

      “我借你的,绝不白送。”

      “谢谢”两个字到了嘴边,但过于轻飘飘。连翘明知故问:“不计息吧?”

      “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转你了。”苏敏在手机上操作。

      连翘收到五万元到账短信:“我大姨要来照顾我妈,周末我陪你逛逛安庆。天柱山可以,倒扒狮步行街能听黄梅戏······”

      “我会搜旅行攻略。”苏敏说,“吃完回去好好陪阿姨。等这件事过去,嘉定新城那间卧室装好了,我要搬来住的。”

      连翘低头默默咬水饺。她怕再多说一个字,声音里就会有哽咽。

      苏敏一个人在安庆游玩,朋友圈还发了夜景。

      变数在深夜发来照片:办公室桌上放着的那盆绿萝,旁边还有一杯咖啡。配文:你的绿箩还活着。

      晚上十一点,连翘盯着屏幕好几秒。这消息太过正常,与她此刻的兵荒马乱格格不入。她下意识扯一下嘴角,凌薇薇大概不知道,她每次给绿萝换水的时候,都从底下缝隙看她纤细的脚踝。

      连翘回:你给它换水了?

      凌薇薇:顺便修剪了烂根,听说这样运气会变好。

      又来一条:今天我单独去了马陆镇另外两家卫生站。医生的反馈已经填进CRM系统里。

      凌薇薇知道她请假是为了陪护妈妈,却只字不提。连翘看着那行字。她不用暴露脆弱,甚至能掩耳盗铃,继续隐瞒窘迫。

      连翘:真棒!周一我回来确认。

      凌薇薇:我们一起去的那一家卫生站说,硝苯地平他们一直在用。集采之后价格下来,需求量不小。周一再让药房看看目录里有没有。

      连翘瞪着手机。凌薇薇这个时候也对着手机屏,会是什么表情?她有没有把这条消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有没有在心里排练过一百遍,最后选了一个最不像关心的版本?有没有发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不敢看回复?

      不要自作多情。带教两个月的实习生关心师傅,也很正常。

      消息发回去,公事公办:干得不错啊。那个卫生站之前我也去过,不过总是被各种老太太骂回来,看来还是你讨人喜欢。

      凌薇薇:必须的!

      连翘长舒一口气,扣回手机。妈妈的病情不会压垮她全部生活。

      周六上午十点,她准时抢到中山医院放的专家号。妈妈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吃鸡汤泡炒米。大姨在一旁刷抖音,不时跟她分享短视频,拌拌嘴。连翘拿走妈妈的身份证、医保卡以及安庆医院的整套病历和影像资料,装进文件袋里。

      周天她跟妈妈说要回去上班。妈妈说:“你忙你的,我这里有你大姨。”

      连翘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妈妈在和大姨说话,笑呵呵的。她隔着挎包,压了压文件袋,转身下楼。

      周一,连翘回公司报到。

      王建国把她叫进隔间:“你妈情况怎么样?”

      “暂时稳定,我打算把她转诊到中山动手术。”

      “你要不要请个长假?”

      然后客户全部归陈凯,晋升泡汤,收入直线下降。妈妈转诊还差两万,收入最好再高点。除非逼不得已,不动信用卡。“不用,我大姨在照顾她,转诊有专人负责,我能正常上班。不过钱花得多,我得去提个应急借款,可能要申请最大额度的免息一年期。”

      “今天我就往人力资源提交。”王建国说。

      连翘从王建国办公室回来。桌上已放着一杯上海市饮冰美式。

      “我点多了。”凌薇薇在隔壁对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

      咖啡杯上没有外卖标签。连翘端起来喝了一口,楼下的手冲。坐下来提交应急借款申请,检查凌薇薇填的CRM内容。

      电话里那些官方的回复根本解决不了转诊问题,她今天必须去中山医院。

      假装去拜访客户?不行,中山医院心外科不是她的常规客户。说给同事去送资料?太假了,送资料就是叫个跑腿的事情,不需要人亲自跑。万一同事让她顺路送别的就更麻烦。直说下午处理私事?但王建国刚敲打过她。晋升在即,别让陈凯抓到把柄。

      连翘再次敲开王建国的隔间,并且不关:“王经理,我下午去中山医院门诊,了解一下凌越的品种在集采后的实际处方情况,为下半年推广策略做参考。”

      中山医院是三甲风向标,集采后药品目录变动大,医药代表去调研是本职工作。她既能去心外科跑转院,也能顺便完成对竞品和自家药品的市场调研。

      王建国看她一眼,笑了笑。他显然知道她去干什么,但她递来的台阶够体面,他就下:“行啊,连翘做事有分寸。”

      连翘回工位,拎上包,对凌薇薇说:“我今天要去中山医院门诊,不方便带实习生。你在办公室熟悉一下新产品的文献,再去马陆那边卫生站,跟进一下他们的硝苯地平采购。”

      语气就事论事,不给凌薇薇追问或商量的余地。她没有对实习生大献殷勤。

      凌薇薇愣一秒,随即望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张张嘴。最终只是“噢”一声,低头继续敲键盘。

      连翘出门。下午去到中山医院,完成市场调研,又带着妈妈的资料,在预约的下午四点走进心外科诊室。

      联络医生说:“必须带患者本人和造影视频再过来一趟。”

      “医生,我妈过来风险太大。”

      联络医生到底翻了一遍病历和冠脉造影报告,合上文件夹:“你妈的情况确实更适合在我们院手术。但床位非常紧张,先回去等通知吧,快的话一两周。”

      “医生,我妈等不了那么久。”

      “抱歉。”

      砰、砰、砰,敲门声响了,下一个病人推门进来。

      连翘把资料收进包里,说了声谢谢,走出诊室。

      她在中山医院门诊大厅站了一分钟,周围人来人往,她站在正中间。幸好凌薇薇没有来,不会看到她的碰壁和受挫。凌薇薇是变数。只能在她准备好面对的时候才能靠近,从不适合被沉重拖下水。

      然后她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

      车厢在隧道里晃。她给安庆市立医院的周主任打电话,问能不能先在安庆做手术。

      “可以。但你最好尽快决定。你妈妈的情况虽然稳定,但堵塞百分之七十五,随时可能出事。”

      百分之十差距。“我再想想。”

      挂掉电话,她靠回椅背。窗外又是那段黑漆漆的隧道,偶尔闪过一盏灯,似乎永无尽头。玻璃上正映出自己,清醒、精力旺盛,可以连续加班七天,每天加班到十二点。

      她把包放在膝盖上,又隔着包按了按那个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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