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樱花树 春分刚 ...
-
春分刚过,小区楼下那棵歪脖子樱树突然就爆出了一脑袋粉白。郁南咬着牙刷,站在601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花瓣被风吹得糊了一玻璃。
身后,巳北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那本快被翻烂的《人类黄历与重要日期择选指南》,眉头微蹙,手里还拿着支红色记号笔,正在“宜嫁娶”那几个字上迟疑地划圈。
这场景持续好几天了。
郁南吐掉泡沫,擦着嘴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巳北对面。他伸手,戳了戳那本黄历。
“喂,”他开口,眼睛盯着巳北低垂的、专注的睫毛,“我说,你们妖族……到底是怎么结婚的?”
巳北划圈的手猛地顿住。红色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缓缓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的空白,像是没处理过来这个突然偏离“今日宜忌”轨道的问题。
“……结婚?”巳北重复,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嗯,结婚。”郁南点点头,拿起一片巳北烤好的吐司,咬了一口,状似随意地补充,“我看人类那套,你研究得挺起劲。但你们自己……总有点不一样的规矩吧?比如,是不是得结个契什么的?我上次好像听那个谁……影帝提过一嘴。”
他其实没听清谢珩具体说了什么,但“契约”和“纠缠几百年”这两个词,结合当时那架势,猜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巳北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盯着郁南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或者只是又一次无意义的闲聊。
郁南任由他看,慢条斯理地嚼着吐司,眼神却毫不回避。
然后,巳北放下笔,坐得极其端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交换一片心口鳞,”他开口,语速比平时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在背诵镌刻在灵魂里的律法,“一缕结发。以妖力为引,血脉相连,魂魄相牵,同生共感,福祸与共。”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着郁南,里面翻涌着巨大的期待,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卑微的害怕。
“你……”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慎重,“愿意吗?”
郁南听着那串听着就很厉害、很古老的“条款”,看着巳北那副“你要是说不愿意我立刻把鳞片塞回去当没提过”的紧张样子。
三两口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行啊。”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决定今晚吃什么,“听着比民政局排队有意思。什么时候搞?要准备啥?黑狗血还是朱砂?我淘宝看看。”
巳北:“……”
“不用那些。”他立刻也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郁南面前,神情带着点责备,“心口鳞是我的本源妖力所聚,结发是你的精魂所系,无需外物。只需……你我,和一处清净地。”
“哦,不要道具啊,那省钱了。”郁南点点头,环顾了一下这间奢华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的大平层,“这儿不行,太像样板间,没感觉。楼下公园那棵樱花树底下怎么样?就歪脖子那棵。”
那是他们这个老旧小区唯一的“景点”,也是郁南小时候常玩的地方。
巳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向那棵开得没心没肺的歪脖子樱树,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沉的温柔。
“好。”他说。
仪式定在三天后的黄昏。据巳北那本黄历说,这天“日月同辉,阴阳交泰,宜结盟定约”。
郁南觉得他就是想快点搞完。
当天下午,郁南提前溜班回家。
一进门,就看见巳北已经换上了一身他没见过的衣服。不是西装,也不是家居服,而是一套式样古朴的月白色长袍,衣料在夕阳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宽袖束腰,衬得他身姿如松如竹。
帅得有点过分了。像个马上要羽化登仙的古代公子。
郁南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格子衫和牛仔裤,沉默了两秒。
“……你是不是对‘简单清净’有什么误解?” 他吐槽,“你这造型可以直接进组拍仙侠剧了。”
巳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有些不解:“这是化形时,老师给的‘正装’。他说重要场合要穿。”
行吧,白霁的审美,一向如此浮夸且有效。
郁南懒得换了,反正他是人类,不讲妖族那套。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他喝不了白的。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和饭菜香,是人间最平凡的傍晚。
那棵歪脖子樱树下,已经没什么人。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柔软的粉毯。
巳北走到树下,站定,转身面向郁南。金色的夕阳穿过花枝,在他身上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郁南忽然有点紧张,捏了捏冰凉的啤酒罐。
“那……开始?” 他问。
巳北点点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抬起手,指尖泛起点点银色的微光,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只见一片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流转着七彩光泽的银色鳞片,缓缓从巳北心口皮肤下浮现、剥离。
过程似乎并不轻松,巳北的眉头微微蹙起,脸色苍白了一瞬,但他眼睛始终看着郁南,一眨不眨。
鳞片完全脱离,悬在他掌心上方,像一片小小的月亮,散发着柔和清冷的光晕。
“该你了。” 巳北的声音有些低哑,摊开另一只手。
郁南放下啤酒罐,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剪一缕头发……听起来比取鳞片轻松多了。他揪住脑后一小撮,比划了一下,有点下不去手。平时剪个头都心疼,这剪了还能长吗?会不会秃?
巳北似乎看出他的纠结,指尖银光一闪,一道极细、极利的风刃掠过。
郁南只觉后脑一凉,一小缕黑色的发丝已被无形之力切断,轻轻落在巳北摊开的掌心里,和那片银色鳞片挨在一起。一黑一银,对比鲜明。
“现在,” 巳北深吸一口气,掌心的银色鳞片缓缓飘起,飞向郁南的心口,“不要抗拒。”
鳞片触到郁南胸前的衣物,竟毫无阻碍地融了进去,消失不见。
下一秒,郁南感觉心口微微一热,仿佛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那里化开,流淌进四肢百骸,很舒服,不难受。他下意识扯开一点领口,低头看去——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印记平时不会显。”巳北解释,声音更哑了,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心口,“只有你情绪剧烈波动,或者……我想让你看见的时候。”
然后,他拿起郁南那缕头发,小心地开始打结。他的手很稳,但动作极其缓慢,像是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外科手术。
最终,那缕头发被他编成了一个非常小、但异常复杂的结,银光一闪,没入他自己的掌心。
就在头发消失的瞬间——
郁南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巳北之间,多了一条无形的“线”。
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巳北此刻心里翻涌的、巨大到近乎惶恐的喜悦,和一种沉甸甸的、安定的满足。
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心里那点紧张和吐槽,似乎也被对方接收到了。
而巳北那边,感受更明显。他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仿佛第一次真正“听”到郁南内心的声音。那感觉新奇又陌生,让他有些无措,但更多的是狂喜。
联结,成了。
一阵风过,卷起漫天樱花,绕着他们盘旋飞舞,却没有一片落在他们身上。
两人站在花瓣雨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郁南摸了摸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余韵。他抬头,看向巳北。巳北也正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那笑容有点傻,但特别真实。
“这就……完了?” 郁南眨眨眼,觉得仪式好像有点太快了,“没什么天地异象,电闪雷鸣?”
巳北眼中的笑意加深,摇摇头:“妖族契约,重本质,不重形式。你我心意相通,天地自然知晓。”
“……行吧,环保节能。”郁南弯腰捡起地上的两罐啤酒,递了一罐给巳北,“那,庆祝一下?已婚……妇蛇?”
巳北接过啤酒,学着他的样子,“啪”地拉开拉环。他不太会喝这种东西,但此刻,他觉得什么都好。他举起罐子,看着郁南,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
“庆祝。郁南。”
然后,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刺激喉咙,他皱了皱眉,但咽了下去。
郁南也喝了一口,看着他被啤酒呛到、却还强装镇定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他忽然凑过去,在巳北沾着啤酒沫的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
“庆祝,巳北。” 他低声说,眼睛弯弯的。
巳北僵住,手里的啤酒罐差点没拿稳。随即,他猛地放下罐子,伸手将郁南紧紧搂进怀里。
郁南任由他抱着,下巴搁在他穿着昂贵古袍的肩膀上。
“对了,”郁南在他怀里闷声说,带着笑,“结了这什么契,我会不会也活几百年?变成老妖精?”
巳北的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闷在他颈窝里:“不会。但你的魂魄有我的印记,无论轮回多久,我都能找到你。”
“那下次,下次你能不能早点来找我?我想赶紧过上好日子。”郁南开玩笑。
巳北的手臂收得更紧,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嗯”了一声。
“还有,”郁南想起什么,戳了戳巳北的后背,“这联结,能关不?比如我上班摸鱼刷论坛吐槽老板的时候,不想被你现场直播。”
巳北:“……不能。但我可以学着不听。”
“这还能选择性屏蔽?高级。”郁南乐了,“那你赶紧学,我黑历史可多了。”
夕阳渐渐沉入高楼后面,天边只剩下温柔的紫灰色。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两人终于分开。郁南弯腰去捡喝空的啤酒罐,巳北也帮忙。两人的手指在草丛里不小心碰到一起。
巳北的手指微凉,郁南的手指温热。
碰到的一瞬,两人都顿了顿,然后,极其自然地,手指交握。
“回家。”郁南说。
“嗯,回家。”巳北应道。
他们牵着手,踩着一地柔软的樱花花瓣,慢慢往回走。身影在渐浓的暮色和初亮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最终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阵晚风吹过,樱树摇曳,洒下更多花瓣,轻轻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仿佛一场无声的祝福。
春天,真的来了。
结契后的生活,好像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处处都不同。
最大的变化是,郁南发现自己好像多了个“情绪后台监控程序”。
比如,周一早上,他坐在工位上,对着甲方爸爸第108版修改意见,内心疯狂刷过一片“@#¥%……&*”的弹幕。下一秒,手机震动,巳北的消息弹出来:「谁惹你不高兴了?需要我过去吗?」后面跟着一个他自己收藏的、歪歪扭扭的“蛇式愤怒”表情包。
郁南:「……没事,甲方日常发病。你千万别来!」
巳北:「哦。那你骂吧,我听着。」后面配了个“乖巧盘好”的表情。
郁南看着手机,噗嗤笑出声。好吧,有人共享吐槽,好像没那么憋屈了。
又比如,某个周末午后,巳北靠在沙发上看《动物世界》,里面正在播放蛇类捕食。当一条蟒蛇绞杀猎物的画面出现时,巳北看得有点过于专注,甚至无意识地舔了下嘴唇。
坐在旁边打游戏的郁南,忽然就觉得后颈一凉。
手一抖,游戏角色差点挂掉。他扭头,眯着眼看巳北:“你刚刚……是不是想吃东西了?”
巳北身体一僵,默默关掉电视,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眼神飘忽:“没有。看错了。”
郁南:“……” 我信你个鬼。
当然,也有温馨的时候。
郁南加班到深夜,又累又饿地回家,心里刚飘过“好想吃东街那家烧烤”的念头,打开门,就看到餐桌上摆着还冒着热气的烧烤外卖,品种全是他的最爱。巳北系着那条蠢恐龙围裙,正在厨房笨拙地倒牛奶。
“回来了?吃吧。”巳北把牛奶端过来,语气平静,但郁南能感觉到他心底那点“老婆夸我”的隐秘期待。
郁南心头一暖,坐下来大快朵颐,含混地说:“嗯,好吃!我家蛇最棒了!”
巳北的嘴角,立刻翘起一个压不住的弧度,虽然他还是努力保持着面无表情。
这种奇妙的联结,让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消失了。
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情绪波动,对方就能心领神会。吵架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情绪刚冒头,另一边就感知到了,然后不是忍不住笑场,就是立刻开始笨拙地哄。
郁南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省心也最不省心的“婚姻关系”。
结契后一周,一个巨大的、用黑色绸带扎着的礼盒送到了601门口。没有署名。
郁南和巳北拆开。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对用某种奇异金属和不知名丝线编织成的、造型古朴的手绳,隐隐流动着暗金和月白的光泽。还有一瓶看起来就年头很久的酒,装在白玉似的瓶子里,瓶身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写着合卺酒。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字迹华丽不羁:
贺礼。手绳是我跟某谢当年边角料弄的(狐狸毛和龙鳞粉),戴着玩,辟邪。酒是他埋后山的,据说三百年了,你俩自己看着喝。
恭喜,我们家最后一条单身蛇也成功把自己塞出去了。以后好好过,别学某些人瞎折腾。
—— 白霁 & 谢珩
郁南拿着那对手绳,手感温润,隐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沉静而强大的力量。“边角料……狐毛和龙鳞粉?”他嘴角抽搐,看向巳北,“谢影帝是……龙?”
巳北接过手绳,熟练地给郁南戴在左手腕上,大小正合适。
“嗯。所以他们比较麻烦。”他言简意赅,给自己也戴上,然后拿起那瓶酒看了看,“酒是真的。可以喝。”
郁南看着手腕上一点也不显女气、反而添了几分神秘帅气的手绳,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这是白霁和谢珩那种别扭又强大的存在,所能给出的、最郑重的祝福和认可了。
当晚,他们开了那瓶三百年的合卺酒。
酒液入喉,并不辛辣,反而醇厚绵长,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流遍四肢百骸。郁南只喝了一小杯,就觉得有点晕乎乎的,靠在巳北怀里傻笑。
巳北酒量似乎很好,只是脸颊微微泛红。他搂着郁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郁南手腕上的绳结。
“喂,巳北,”郁南晕乎乎地抬头,戳了戳他的下巴,“我们现在,算不算真的……绑定了一辈子了?”
巳北低下头,握住郁南戳他下巴的手,放到唇边,很轻地吻了一下他无名指上那个简单的素圈。
“不止一辈子。”他低声说,声音因为酒意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是只要魂魄不灭,时光不止,你永远是我的,我永远是。”
郁南听着这堪比上古情话的誓言,心里那点酒意仿佛化成了蜜,甜得他头晕目眩。他傻笑着,凑上去吻住巳北的唇。
酒香在唇齿间蔓延。
一吻结束,郁南气喘吁吁,眼睛却亮晶晶的:“那说好了,下次早点来找我。”
“嗯,说好了。”巳北把他抱得更紧,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窗外,月色正好。春天夜晚的风,带着暖意和花香,轻轻拂过阳台,拂过那株巳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已经悄悄在601阳台扎了根的樱花树苗。
树苗在月光下,舒展着稚嫩的枝叶,仿佛也在静静生长,期待着下一个花开的季节。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