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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追捕机制 陈默把皮卡 ...

  •   陈默把皮卡拐进了一条废弃的县道。

      路面坑坑洼洼,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铺平的破纸。皮卡在上面颠簸,动静大得像艘在暴风雨里硬扛的破船。林系着安全带,身子随着车身晃来晃去,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尊被随便绑在过山车上的佛像,淡定得有点离谱。

      因果计搁在仪表盘上,屏幕闪得人心慌。陈默每隔几分钟就扫一眼——不是为了看林,是为了看后面的尾巴。每一个追捕行动都会在因果网络里留下动静,就像船划开水面的尾迹。陆征远的人正在逼近,那四个移动的光点在屏幕上红得刺眼,距离十五公里,速度比皮卡快。

      “他们会追上来吗?”林问。

      “会。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前面的路,他们不敢走。”陈默指了指前面。

      县道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平原,天压得很低,云层厚得像块铅板,随时准备砸下来。那是因果枯竭区的边缘——因果值低于正常水平百分之七十的鬼地方。普通车进去,导航失灵,通讯中断,人的方向感也会跟着扭曲。特遣队的装甲车虽然装备精良,但也不敢轻易往里扎。不是怕死,是怕失联。在枯竭区丢一个特遣队员,管理局得花三倍的人力去找,这买卖不划算。

      “我们要进去?”林问。

      “进。”

      “进去之后呢?”

      陈默没接话。他也不知道进去之后怎么办,只知道往北走是唯一的活路。往南是管理局的地盘,到处是眼睛;往北是无人区,没监控,没追兵,但也可能没吃的、没喝的、没命。

      二选一。他选了未知。

      皮卡一头扎进枯竭区的边缘。天色瞬间变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像有人在世界的底色上刷了一层脏兮兮的雾,把所有的轮廓都抹糊了。远处的电线杆像融化的蜡烛,歪歪扭扭地立在田埂上。空气里有一种诡异的安静,不是没声音,是声音变得不真实了——风声听着像有人在远处哭,引擎声听着像心跳。

      因果计上的数字开始乱跳:0.000001,0.000000,0.000002……不稳定,像只被风吹得找不着北的蝴蝶。

      林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想你会不会又突然不说话了。”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说话也没那么难。”

      陈默嘴角扯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回答“你叫什么”时说“没有”。那时候她说话像在完成任务,字越少越好,音越短越好,没一点人味儿。现在她会说“因为说话也没那么难”了。七个字,有因果,有转折,还有个十四岁女孩不该有的早熟。

      “你以前不说话,是因为说了没人听?”陈默问。

      林想了想:“不是。是因为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现在会改变吗?”

      “不知道。”林看着窗外灰色的平原,“但你在听。”

      陈默没接话。他把目光移回路面,手把方向盘握紧了些。皮卡碾过一道大裂缝,车身猛地一颠,林的身体弹起来又落回去。她没叫,只是伸手撑了一下仪表盘。

      后视镜里,装甲车的灯光已经看不见了。枯竭区的灰色像张大嘴,把一切都吞了。

      ---

      陆征远坐在指挥车的副驾驶上,盯着屏幕上的地图。

      地图上大半是灰色的——无数据。皮卡的信号一进枯竭区边缘就没了,不是被干扰,是直接蒸发了。像个肥皂泡,啪的一声,没了。

      “头儿,还追吗?”驾驶员问。

      陆征远沉默了几秒。他在想陈默。他和陈默不熟,但他看过陈默的档案——因果计量学院毕业,成绩拔尖,留校任教两年,然后突然辞职,开了家破回收站。档案里没写原因,但陆征远听人说过:陈默的老婆死于因果风暴,死的时候因果值为零。不是因为她是零因果体,是因为风暴把她所有的痕迹都抹了。

      人死了,宇宙却不承认她来过。

      陆征远见过陈默老婆的照片。档案里夹着张申请表,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淡,眼睛很亮。背面写着名字和编号。那个编号现在注销了,在因果网络里查无此人。

      一个人死了,连死亡记录都被删了。这就是因果风暴的狠毒——不是杀人,是抹人。就好像从未出生,从未活过,从未爱过谁,也从未被谁爱过。

      陈默就是从那天起开始烧东西的。他在烧别人的意义,因为他的意义被烧光了。

      “暂停追捕。”陆征远说。

      “头儿?”

      “我说暂停。枯竭区不是咱们的地盘,进去容易死人。在边缘设卡,等他们出来。”

      驾驶员传达了命令。陆征远靠回椅背,闭上眼。他知道自己在拖时间。他知道陈默带着那个女孩进去了,可能根本出不来。枯竭区没水没粮没住处,一个四十三岁的中年男人和一个三个月大的怪胎,能撑几天?三天?五天?

      但他也不想在枯竭区里捡两具尸体。

      不是心软,是他觉得那个女孩眼睛里有种东西——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空,东西太多装不下了,只能全清空,让自己看起来像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

      他想知道那种空到底是什么。尸体的眼睛里可没有答案。

      ---

      陈默把皮卡停在一个废弃的检查站前。

      这里曾经是枯竭区和正常区的边界,有岗亭、栏杆,还有块写着“前方因果值异常,谨慎通行”的牌子。字早就褪没了,铁架锈得发红,栏杆断成两截横在地上,像条被斩断的死蛇。

      陈默下车,走进岗亭。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部老式有线电话。电话早废了,但桌上有张地图——纸质的。在枯竭区,纸质地图比什么高科技都靠谱。电子设备会骗人,纸不会。纸就在那儿,看见啥就是啥。

      他把地图折好揣兜里,回到车上。

      林正盯着窗外。路边有棵枯死的树,树上挂着个风铃。风铃锈得不成样了,但风一吹还是会响,声音沙哑,像老头咳嗽。但在枯竭区的死寂里,它是唯一活着的动静。

      “那是什么?”林问。

      “风铃。”

      “干嘛用的?”

      “听风的。”

      林盯着那个风铃看了很久。风又吹过来,风铃响了。这次声音轻了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风听得到吗?”林问。

      陈默想了想:“风听不到。但人听得到。”

      林点点头,好像这答案她早就知道,只是找个人确认一下。

      陈默发动车子。皮卡继续往北开。

      后视镜里,警示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灰点,消失在灰背景里。风铃还在响,声音越来越远,像人的脚步声,走远了,听不见了。

      林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陈默看了她一眼。

      “陈默。”她闭着眼喊了一声。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说话。”

      陈默没吭声。他看着前面灰色的路,灰色的天,灰色的世界。因果计在仪表盘上,屏幕还亮着。

      0.000001素。

      不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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