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摇竹与垂星 “摇竹与垂 ...
-
剑光劈落,蚁群齐整地向后退。黑色的甲壳在淡金色的余光中泛起一层暗红。
萧松吟撑起上半身,手臂细细地颤着。他身上没有伤口,连一丝红痕也无。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哑。
周素笙没回头。她的剑还横在身前,余光里有微尘浮动。“精灵带我来的。”
萧松吟缓缓站起。他低头看那块躺在脚边半米处的石头,弯腰去捡。
一只蚂蚁忽从队列窜出,叼起石头便跑,留下细密而凌乱的痕迹。
周素笙挥剑。函数延伸而成的光痕自剑尖射出。
然而在剑光落下的那一瞬,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浮现,光痕切上去,几乎是贴着蚂蚁的身体滑过,落在石头上。
石头亮了。灰白色的光涌出,凝成一道柱,笔直地升入天空。
萧松吟就站在光柱旁边。光扫过他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僵住了——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在这一瞬找到了他。
头晕……
七岁。千竿翠色静静而立,叶与叶间没有摩擦声响。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晕成一团团浅墨色的痕。
一男一女相对而立。男子深衣墨染,腰间悬剑,鞘色如老藤。女子月白衫子,木簪挽发。手中剑细,剑尖微微垂着——似一滴露水将落未落。
远处,他握着一根削尖的竹枝,眼睛一眨不眨。
女人收剑,转身便看见了他。
她走过来,俯下身,手轻轻落在他头顶。指尖穿过发丝,凉意里沁着剑柄上残存的温度。
“松儿,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看着她,又抬眼望向远处负手而立的父亲。那人剑已归鞘,指节微微蜷着。
“我想成为母亲那样强的剑士。”
母亲眉眼之间春色动。手从他头顶缓缓滑至脸颊,拇指在颧骨上柔柔一蹭。
父亲走过来,带着慈祥的笑意开口:“那你知不知道,你母亲为何要握剑?”
他想了想。“为了变强。”
父亲轻轻摇头。“温柔的人握剑,不为伤人,是为守护。”
他伸手握住他攥着竹枝的手,缓缓抬起,竹尖指向竹林深处那片寂寂的青翠。
“是为了让那些带伤的恶,不敢近身。”
九岁。空气里浮着竹叶蒸出的清苦气,沁进肺里像含薄荷。
他掌心握着一把木剑。剑身以刀削成,剑柄裹着是从旧衣上撕下的布条。
对着一竿青竹,木剑落下,弹起,震得虎口生麻。竹身上泛起一道浅浅的白痕,木剑的刃却已卷了边。木刺扎进虎口,他拔出来,在裤腿上蹭去血迹,复又举剑。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这般砍法,竹不倒,剑就先折了。”
他回身。父亲立在竹林小径上,腰间悬着那柄长剑。他走近,低头看了看那把木剑。
“想不想要一柄铁剑?”
“想。”答得极快。
“那魔法剑呢?会发光,能切金断玉的那种。”
他微微一怔。“魔法剑?”
“等你进了那魔法学院,自然就有。”父亲起身,手落在他头顶——沉,压得他颈间微缩。
“那柄剑到了你手中,你便知它与你这把木剑,有何不同了。”
十一岁。竹林细雨如丝,雨珠打在竹叶上,沙沙密密。
他躲在一竿大竹下,水汽濡湿了额发,一缕缕贴在眉间。父亲与母亲立于空地,四目相对,无人开口。那一片寂静里,他总觉得,他们说了很多。
父亲拔剑。剑出鞘只一寸,寒光缠着鞘口。收剑,再拔,再收,如是者三。每一寸出鞘,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母亲望着他,唇角微动,不曾笑。剑从她袖底滑出时,那剑自身的存在,让雨丝无声断了。剑在她手中是细长的影子,如滴悬了一世也不肯坠下的露水。
那时,他忽然懂了——父亲的剑名缠枝,母亲的剑名坠露。无需人告,无需相问。他立在雨幕中,望着那两柄剑,读懂了一种不是文字的语言。
父亲的剑将杀意缠成默剧,将深情缠成无言。
而母亲的剑落下时,带着整个清晨的重量,从无半分余地。
十三岁。
那日暮色四合,母亲轻轻取下他手中的铁剑,放在地上。
“松儿,给你看样东西。”
她伸出右手。淡金色的光从指尖漫出来,游走在暮色里,缓缓勾出一枚等边三角形,悬在半空,不偏不倚。
“这是数学系的一级图形构建。”母亲说,“你父亲与我,主修都是数学。”
他望着那枚光形,心底只觉得安定。
“你们为何喜欢数学?”
母亲收了光,指尖的光点一粒粒散去。她略想了想,俯身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数学里有平衡的美。你看这圆——找不到起头,也寻不见收尾。不争不抢,不偏不倚,却稳稳当当的存在。”她在圆心轻轻一点,又引一条线到圆边,“这是半径。圆心到圆上,无论哪一处,都是相等的。你说世间事,有几桩能说相等?付出去的,未必收得回来。可数学说相等,那便是相等。”
父亲蹲下来,在母亲画的圆旁勾了一个坐标系。横一笔,竖一笔,交汇处点了一个“零”。
“数学里有通透的天地。”父亲说,“它不欺人,也不藏私。”
母亲接过话头。“世间纷乱。人心会变,世道易迁,可数学不变。一加一等于二,今日如此,百年后也是如此。你这一生,总能在数学里寻到一样可以依赖的东西。”
父亲伸手将地上的坐标系轻轻抹去,抬眼看他。
“你想去魔法学院,便要修炼数学。往后无论遭遇何事,心里都有一个不会骗你的存在。”
母亲站起身,将那把铁剑从地上拾起,递还到他手中。剑柄上缠的布条已磨出线头,接缝处被汗水浸得发乌。
“你手中有剑,心里有数。一样护人,一样护己。”她顿了顿,“护住自己,不被这世间所欺。”
他握紧剑柄。竹林的夕光将父母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相依相靠,如两条相交的直线。
十四岁。
铭记之石给他的画面是碎的。
火舌舔着竹竿,一节节地爆开,噼啪作响。浓烟灌进喉咙,呛得他睁不开眼。很多人倒在地上,嘴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哀嚎,手指在泥地里刨出深痕。
那是一种让人想死却死不了的病。
他伸出手去拉,指尖刚碰到一个人的手臂,那人便惨叫一声。他再不敢碰了。
火光深处,父母在战斗。
他看见了。母亲手中的坠露在浓烟里划出弧线,每一次落下都有黑色的液体溅出,溅在竹节上,溅在她月白色的衣摆上。父亲的缠枝依然只拔出一寸,那一线寒光死死缠在鞘口。
他们在与什么东西搏杀。但那东西的样子,萧松吟看不清。铭记之石也记不住。
一声金属撞击的锐响穿透了火场。他转过头,看见一把剑从火光中劈出来,剑刃直直朝他飞来,直奔他的面门。
他想躲。腿动不了。
但他没有被劈中。
一个身影挡在他身前。
月白衫子被血浸透,暗红一片。发丝散落,梢尾焦卷。坠露倒悬,剑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入泥中,洇开朵朵暗花。
母亲用身体挡在萧松吟和那把剑之间。
他听见她闷哼了一声。很轻,如一片叶子被风折断了梗。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两个声音从黑暗深处浮上来。一字一字地烙进他的骨头里,这辈子都剜不掉。
一个声音阴沉沉的,像蛇在砂地上爬行。“代号毒尾,任务完成。”
一个声音似玫瑰花瓣上凝着的蜜露,甜到发腻。“代号纯晶,任务——完成。”
然后黑暗合拢。万籁俱寂。
醒来时,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头顶是未上漆的木天花,木纹一圈一圈旋着,像水面的涟漪。一个老人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老人看着他,眼中有血丝,嘴唇干裂。
“爷爷。”萧松吟开口,那声音不像自己的。
老人点点头,将粥搁在床头,起身出去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木纹,脑子里空空荡荡。
他以为自己失去父母很早,自小跟着爷爷住在乡下,屋后有一片小小的竹林,竹子细细的,风吹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爷爷话少,偶尔开口也只是三两个字。只一回,爷爷说了一段长的。
“你父母还在。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你好好学习,终有一日,自会相见。”
他很少说话,旁人说他孤僻,他自己知道,他是没什么想说的。
有人告诉他,这块铭记之石里藏着秘密。他翻了许多书,试了许多法子。那块石头始终是灰色。
直到今天。他来到桃花林。
只是他不曾想到,解开铭记之石的钥匙就是——
她。
光柱散去,萧松吟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地,手指陷进土里,指节泛白。
周素笙站在他身前。她的剑横在半空中,剑身上的直线光纹忽明忽暗。
蚂蚁群没有退。
萧松吟缓缓站起来,膝盖发软,小腿在抖。
他抬头看着周素笙的背影。她的肩胛骨在校服下面微微耸起,她挡在他前面,一步都没有退。
温柔的人握剑,不为伤人,是为守护。是为了让那些带伤的恶,不敢近身。
萧松吟把剑从泥里拔出来,剑尖上的泥甩出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素笙偏头看了他一眼,“站得稳吗?”
“稳。”
一只蚂蚁从侧面窜过来。周素笙挥剑,函数延伸的光痕切掉了它半条腿。蚂蚁歪了一下,又站住了,触角猛摆。
另一只从正前方弹射过来,在空中拉成一道残影。周素笙的剑来不及收回来。
萧松吟动了。
体育系·一级·爆发起步。
脚刚离地,整个人已经冲到了周素笙身前。剑刃切进蚂蚁的腹部。蚂蚁的身体分成两半,落在他脚边。
周素笙看着他,没说话。
萧松吟站在原地。他的呼吸还是乱的,心跳很快。
树干上那张脸看着这一切。她的嘴角慢慢往上扯。
“真是令人感动。”每一寸空气都在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站都站不稳,还能替人挡剑。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挡得住吗?”
蚂蚁群突然停住了。所有的触角同时垂下,口器里的噪音戛然而止。它们全部碎成粉末,混进泥里,风一吹就散了。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她的语气里藏着一种腐朽的甜腻。
她的声音顿了顿,凹陷里的光猛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可惜你连你自己都护不住。”
风停了。
“你们这群卑鄙的人。”萧松吟的神色变得愤怒。
“别这样。”她的声音变得戏谑,“这些蚂蚁是毒尾养的,可不是我的。我可是——纯晶。”
树干上的裂缝开始收缩。红光从裂缝边缘往中心收拢,五官融化在树皮里。
“我可会慢慢的等你来复仇~”
最后一点红光从树干上消失了。
萧松吟站在原地。剑还握在手里,垂在身侧。他的手还在抖。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周素笙把剑收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萧松吟转身看了周素笙一眼。他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他没有哭,或者说他不知道怎么哭。
碎石小道上,萧松吟走在前面,周素笙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
走到小道尽头,萧松吟停了。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周素笙问,声音很轻。
萧松吟沉默几秒。“我父母的死。”
周素笙没说话。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帮我挡了那么久。”
“我没有帮你挡。我的精灵带我来的,我只是跟着它走。”她顿了顿,“但如果我没跟着它,我后来知道了,应该会后悔。”
“还是谢谢你。”
“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萧松吟看了她一眼。嘴唇微扬。
“你的剑有名字吗?”
周素笙有些惊讶,她思索片刻,开口道:“我叫它垂星,你呢?”
“摇竹。”
“为什么?”
“竹子不争,从不硬扛,也从不断折。我的剑不主动伤人,不追求锋芒,但也不甘示弱。”
“摇竹与垂星,还挺配的。”
“我也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