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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红灯笼5 陆沉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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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走进后院的时候,红色的灯笼骤然变暗了。
不是熄灭,而是暗了一个色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它们的光。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没有唢呐,没有鼓声,没有那些假模假式的推杯换盏。只有风声,和偶尔从某个房间里传出的、细微的、像是老鼠在啃木头的声音。
他沿着回廊往前走,脚步无声。
后院的结构很规整——正房,东西厢房,中间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石榴树已经过了结果的季节,可树上挂满了红色的东西。陆沉舟走近了看,发现那是一根根红色的布条,系在每一根树枝上,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布条上有字。
他拈起一根布条,借着微弱的红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妾王氏秀娘,年二十有三,婚后一年病故,求神仙让我多活一年,哪怕一年……”
陆沉舟放下那根布条,又拈起另一根。
“……妾王氏巧云,年二十有六,产后大出血而亡,孩子没保住,求神仙让我活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天……”
第三根。
“……妾王氏淑珍,年三十有一,难产而死,求神仙让我看一眼孩子的脸……”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每一根布条上都有一个女人的名字,一个年龄,一个死因,一个“求神仙让我多活X年”的愿望。年龄从十六岁到四十岁不等,死因千奇百怪——病故、难产、投井、吞金、被休后自缢——可她们的姓氏都一样:王。
陆沉舟放下布条,抬起头,看着满树的红。
风从石榴树间穿过,那些布条像千万条舌头,在风中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诵一篇没有声音的经文,一篇祈求长生、祈求不死、祈求将别人的生命据为己有的经文。
他转过身,走向正房。
正房的门上没有囍字,没有红灯笼,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紧闭的门,和门缝里透出的一线暗红色的光。
他推开了门。
洞房里没有红烛。
正中间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黑色的,漆面光亮,能照出人影。棺材盖没有合上,斜斜地靠在墙上,露出里面大红色的衬里——那是喜被的颜色,丝绸的,绣着鸳鸯和并蒂莲,铺在棺材底部,像一张精心铺好的床。
棺材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新娘的喜袍,红盖头还没有掀开,站在棺材前,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固定在原地的稻草人。陆沉舟走进来的时候,她没有转身,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
可陆沉舟知道她感觉到了。
因为空气中的气味变了。那甜腻的、腐烂水果般的气味在加重,浓到几乎可以尝出来。那气味从红盖头下面渗出来,从她喜袍的每一个褶皱里渗出来,从她脚底下的青石板缝里渗出来,像潮水一样向陆沉舟涌来。
“王家的女儿,”陆沉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棺材和墙壁之间来回反射,产生了奇异的共鸣,“还是王家的祖宗?”
红盖头下的东西没有回答。
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剑还悬在腰间,没有出鞘,但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帖木镇王家,三十年前不过是个普通商户,”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从某一年开始,家中女眷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死因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求神仙让她们多活’。”
“后来王家开始招上门女婿。第一个是刘秀才,第二个是张铁匠,第三个是赵大夫——胡屠夫是第七个。每一个上门女婿,都在新婚之夜之后消失了。”
“没有人报案,因为帖木镇的人不认为这是犯罪。他们觉得王家是在‘办喜事’,入赘的女婿是‘自己愿意的’。甚至有人觉得王家‘积了德’,因为王家会给帖木镇的百姓发钱,发粮食,帮他们修路,给他们看病。”
“整个帖木镇都被王家养着,被王家养着的东西,不会咬喂食的那只手。”
红盖头下面的东西终于动了。
不是转身,而是她的头慢慢地、以一种人类颈椎不可能达到的角度,转了过来。一百八十度,从正对棺材转到正对陆沉舟。红盖头没有动,像是被什么力量固定在半空中,可盖头下面的东西在看着他——他能感觉到那个目光,冰冷,沉重,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你的脚踝往下拖。
“王家的祖宗,”陆沉舟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们家到底用了什么邪术,让死人能嫁给活人?”
寂静。
红盖头下面的东西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说话,而是一种——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木头发出的吱呀声,又像是骨头在没有油的关节里摩擦。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才变成了人可以听懂的语音。
“不是邪术。”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个年轻女人在撒娇。可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太长了,长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是交易。”
“交易什么?”
“王家给我……续命的材料。我让王家……永远兴旺。”
陆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什么?”
红盖头下的东西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让棺材里的喜被无风自动,让桌上的红烛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让整间屋子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以下。
“我是这家的大女儿,”那个声音说,“王秀娘。二十年前病死的那个。我不想死。我不甘心。凭什么我二十岁就要死?凭什么我不能活到老?我求神,神不应。我拜佛,佛不答。后来我发现,求神拜佛没用,求自己才有用。”
“你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一本古书。书里说,人的寿命不是天定的,是可以借的。借别人的,续自己的。只要有一具愿意容纳你的身体,有一场被天地承认的婚仪,有足够多的见证者——你就可以从活人身上借走寿命。”
陆沉舟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了。
“胡屠夫,”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今天的‘新郎’。他的寿命,今晚就会被你借走。”
“不止他一个人。”王秀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的笑意,“整个帖木镇,都是我请来的见证者。他们的目光、他们的祝福、他们的存在——都是婚仪的一部分。今晚过后,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命分我一点。不多,每个人只要几个月,加在一起,就够我再活好几年了。”
“等你用完了这些人的命呢?”
“再招下一个上门女婿。帖木镇的人会帮我找的。他们离不开王家。王家的钱,王家的粮食,王家的药——没有王家,他们早就死了。他们知道,如果王家倒了,他们也活不成。所以他们会一直帮我,一代一代地帮我。”
“而那些入赘的女婿,”陆沉舟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们的身体呢?”
王秀娘的笑声忽然停了。
安静了很久。
“你看了石榴树上的布条。”她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我看了。”
“那些布条,每一根都是一个王家女儿写的。不只有我。我二妹巧云,三妹淑珍,四妹……她们都不想死。我们都是王家的女儿,我们都不该死得那么早。所以我们都用了同一个方法。女婿的身体,给活着的王家女儿用;女婿的寿命,给死去的王家女儿续。”
“一个女婿,只能续一个王家女儿的命?”
“对。所以我们家女儿多。”
陆沉舟闭上了眼睛。
他见过很多恶,见过妖吃人,见过人杀人,见过比这更血腥、更残暴的事。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恶——一家人,祖祖辈辈,用同一个邪术,吃了那么多人的命,然后把这一切包装成“喜事”,让全村人一起来见证、参与、默许。每一个帖木镇的人都是帮凶。他们拿了王家的钱,吃了王家的饭,生了王家的病用了王家的药——然后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假装那些“入赘的女婿”只是运气不好,假装那些夜里从王家传出的惨叫声只是风声,假装那些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新郎只是“去了别处”。
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说。
陆沉舟睁开眼。
“王家女儿,”他说,声音平稳得可怕,“你现在住的这具身体,是谁的?”
王秀娘没有回答。
“胡屠夫不是第一个被你借走寿命的人,”陆沉舟继续说,“你从二十年前就死了,可你还在说话,还在笑,还在‘嫁人’。你需要一具身体来承载你的魂魄,否则你早就魂飞魄散了。那具身体——是谁的?”
红盖头下面的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用一种完全不像刚才的声音回答了。那声音很轻,很嫩,像是一个小女孩在说话。
“是我侄女的。”
“她几岁?”
“十……十二。”
陆沉舟的手猛地握紧了剑柄,指骨发出咯吱的声响。
“她自愿的。”王秀娘的声音忽然变回了那个年轻女人的撒娇语气,可那撒娇下面有一种急于辩解的心虚,“她得了怪病,大夫说她活不过十五。我跟她说,借姑姑用一下你的身体,姑姑就能帮你活到二十岁、三十岁、一百岁——”
“你在骗她。”
“我没有骗她!她真的可以活很久!只要我活着,她就不会死——我们共用一具身体,我活她也活,这不是很好吗?”
“她的魂魄呢?”
王秀娘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红盖头下面的东西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出来,又被死死地按住了。
陆沉舟看不见红盖头下面的脸,可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王秀娘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很小的、很细的、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幼鸟在叫。
“救……救……”
那个声音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淹没了。王秀娘的笑声重新响了起来,更大声了,更尖利了,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玻璃上刮。
“她还在,”王秀娘说,“她当然还在。她只是睡着了。等她睡够了就会醒的。你不信?你不信你看看——”
她伸出手,那只手从喜袍的袖子里伸出来,惨白,枯瘦,指甲长而弯曲,像鸟类的爪子。她用那只手掀起了红盖头。
陆沉舟看见了那张脸。
那是一个十二岁女孩的脸。
圆圆的脸,大眼睛,睫毛很长。嘴唇是苍白的,没有血色。眼眶下面有两个深深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她的脸上挂着泪痕,新的旧的叠在一起,结成一层透明的壳。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可瞳孔涣散,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可她的嘴在动。
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没有声音,可陆沉舟读出了她的唇语。
“救我。”
“好疼。”
“姑姑……我好疼……”
陆沉舟松开剑柄,伸出手,轻轻地将红盖头重新盖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然后他拔出剑。
没有人看见过陆沉舟的剑出鞘的样子。
因为见过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那道白光从素白的剑鞘中迸射而出的时候,整间屋子的红色都在一瞬间被吞没了。不是熄灭,不是褪色,而是被一种更强大的、更纯粹的力量彻底覆盖了。那光不刺眼,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它像潮水一样不可阻挡地涌向每一个角落,涌向那口棺材,涌向那棵挂满红布条的石榴树,涌向正堂里那些悬在半空中的客人,涌向镇口那棵挂满红灯笼的老槐树。
光明所到之处,一切不属于人间的东西都在尖叫。
王秀娘没有叫。
她站在棺材前,红盖头被光吹落,露出那张十二岁女孩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像是走了很久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天亮。
“谢谢你。”她无声地说。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女孩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陆沉舟伸手接住了她,将她轻轻放在地上。她的呼吸很微弱,但还在。魂魄被压制了太久,但还在。她还活着。
陆沉舟站起身,走出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