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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醒来 帖木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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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镇的天亮得比别处慢一些。
也许是因为昨夜的红灯笼烧了太久,将黑暗灼出了一个又一个窟窿,天亮起来时需要先把那些窟窿一个一个地补上。也许只是因为,这个镇子太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天光了,太阳走到这里的时候,会犹豫一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
可它还是来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涌出来,像一盆温水浇在冻僵的手上,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帖木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屋顶、每一扇窗户。那些在黑暗中紧闭了一夜的门窗,一扇一扇地打开了。镇民们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眯着眼睛看着久违的日光,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辨认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没有人说话。
可有人哭了。
一个老妇人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红灯笼——那是她昨夜从屋檐下摘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扔掉。她看着那盏灯笼,忽然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像是怕被人听见的哭声。
没有人走过去安慰她。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眼泪要流。
那些眼泪不是为了王家的覆灭,不是为了那些入赘的女婿,不是为了被占用了身体的王家女儿——那些事情太大了,大到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哭的是自己。哭自己这些年在王家拿的每一文钱、吃的每一顿饭、喝的每一碗药。哭自己每一次听见王家后院传出异样的声响时,低下头匆匆走过的背影。哭自己在红灯笼的光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那些夜晚他们以为自己活着,其实已经死了很久。
天亮之后,最残忍的事情不是面对真相。
而是面对自己。
王宝儿是在日头爬到屋檐那么高的时候醒来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不是王家老宅那间阴暗的、永远点着红烛的屋子,而是一小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是有人在她的记忆里泼了一盆清水,把所有的红色都冲走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无边无际的蓝。
她的头枕着什么柔软的东西——不是枕头,是一个人的腿。那人穿着灰色的衣裳,布料粗硬,可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暖融融的,像冬天里的一床旧棉被。
她听见一个声音在说话。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念得很慢,有些字念错了,可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有人在用最软的手帕擦拭她脸上的泪痕。
王宝儿眨了眨眼,慢慢地、艰难地将目光移向那个声音的来源。
一个少年。
十五岁上下,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剃度不久的头顶长出了一层青色的发茬。他的脸被阳光晒成了浅小麦色,眉眼清秀,睫毛很长,鼻梁上有一颗淡淡的痣。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动,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
他的怀里抱着她。
他的僧袍裹在她身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他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娘亲哄她睡觉时那样。
王宝儿看了他很久。久到少年的经文念完了一段,睁开眼,低下头,与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少年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泪水洗过的亮,而是一种本来就亮的、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的亮。那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是紧张,然后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吓着她的温柔。
“你醒了?”他的声音比念经的时候高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和急切,可那急切里没有压迫感,像一个在路边捡到受伤小鸟的孩子,想帮忙又怕弄疼它。
王宝儿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那是一个很小的笑。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可少年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可他忍住了,没有哭。他只是将手伸到女孩的脑后,将她额前垂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片将落未落的花瓣。
“我叫明觉,”他说,“你叫宝儿,对吗?”
女孩点了点头。
“你渴不渴?饿不饿?冷不冷?有没有哪里疼?”他一口气问了四个问题,问完才觉得自己太着急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笨拙的、让人心软的温暖。
王宝儿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三年、让她喘不上气的东西,松动了一些。不是消失了,只是松动了一些。像一块压在心上的石头被人撬开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照进来,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被压了那么久。
“你是……和尚吗?”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在叫。三年没有用自己的声音说过话了,喉咙里的肌肉像是生了锈,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
明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僧袍,又抬头看了看她。
“算是吧,”他说,“虽然不太称职。”
王宝儿没有听懂这句“不太称职”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这个和尚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快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好看,像佛堂里的菩萨像,你看久了,会觉得世间没有过不去的坎。
“明觉师父。”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明觉的耳朵尖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好吧,也有一点害羞——而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叫“师父”。老和尚叫他“明觉”,陆沉舟叫他“明觉”,从来没有人叫他“师父”。这两个字从一个小女孩嘴里说出来,忽然变得很重,重到他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挺了一下,像是在接住一个落下来的东西。
“嗯,”他说,“我在。”
王宝儿将脸埋进他的僧袍里,没有再说话。
明觉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可她没有哭。她只是埋着脸,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风的角落,不再走了,也不再怕了。
明觉没有说“别怕”,没有说“没事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继续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保持着刚才的节奏。
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脚边,在他们身上画出一道温暖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