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食盒 陆沉舟 ...
-
陆沉舟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他在明觉身边坐下,将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酱菜。粥还冒着热气,馒头上撒了几粒黑芝麻,酱菜切得细如发丝,码在碟子里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花了心思做的。
不是客栈的东西。帖木镇的客栈不开火。这是陆沉舟借了镇上一户人家的灶台,自己做的。
明觉看着那碗粥,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陆沉舟。陆沉舟没有看他,正低着头将酱菜从碟子里拨到粥碗里,动作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明觉的眼眶有点热,但他也没有哭。他接过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到王宝儿嘴边。
“宝儿,吃点东西。”
王宝儿从僧袍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勺子里的粥,又看了一眼明觉,然后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粥很淡,没有放糖,也没有放盐。可她的眼眶红了。
三年来,她没有吃过一口饭,没有喝过一口水。姑姑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她只需要活着。王宝儿的身体被姑姑占着,像一座房子被陌生人住着,陌生人不需要开窗,不需要通风,不需要让阳光照进来。房子只需要能住人就行。
可现在是她在吃饭。是她在喝粥。是她在呼吸。
她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明觉没有问“好吃吗”,因为他知道答案。
两个馒头,一碗粥,一碟酱菜,被王宝儿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后,她舔了舔嘴唇,看着明觉,小声说了两个字。
“谢谢。”
明觉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不用谢,不是我做的。是他做的。”
他朝陆沉舟的方向努了努嘴。
王宝儿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的男人。
她看见了一件玄色的道袍,一把素白的剑鞘,一张遮住了上半张脸的面具,和一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在日光下像一道银色闪电的疤痕。
王宝儿看着他,没有害怕。
不是因为她胆子大,而是因为这个人身上的气息。不是冷,不是硬,不是生人勿近的疏离——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保护她的感觉。就像小时候打雷的时候,娘亲会把被子蒙在她头上,她看不见了,可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娘亲在。
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就像那床被子。
“你是道士吗?”她问。
陆沉舟看着她,面具后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
“是。”他说。
“道士和和尚,是朋友吗?”她又问。
陆沉舟沉默了一瞬。明觉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是”,又觉得“朋友”这个词不太对,可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是。”陆沉舟说。
明觉的耳朵又红了。
王宝儿看了看陆沉舟,又看了看明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不属于十二岁孩子的、过早成熟的了然,像是在说“我懂了”,又像是在说“你们不用解释”。
她伸出手,拉了拉陆沉舟的衣袖。
陆沉舟低下头,看着她。
“谢谢你救我,”她说,声音小小的,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也谢谢你……让我能再吃一碗粥。”
陆沉舟看着那只拉着他衣袖的小手——那双手太瘦了,骨节分明,指甲发青,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蓝色的血管。三年,这具身体被别人的魂魄占据了三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有好好睡过一个觉,没有一天是属于她自己的。
他伸出手,将那只小手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很凉,像一块被溪水冲了很久的石头。可王宝儿没有抽回去,反而将手指嵌进了他的指缝里,紧紧地攥着,像是在攥着一个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