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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选择   日头到 ...

  •   日头到了正中的时候,明觉开口了。
      “宝儿,”他的声音比平时认真了许多,认真到他自己都能听出来那语气里的紧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王宝儿坐在门槛上,双手捧着一杯白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听到这个问题,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杯子贴在唇边,没有放下。
      “你家里人……”明觉斟酌着用词,“你爹你娘,你其他的姑姑叔叔,他们还在吗?”
      王宝儿放下杯子,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不在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爹在我三岁的时候病死了。我娘在我五岁的时候改嫁了,嫁到外地去了,再也没有回来看过我。我爷爷我奶奶死得更早,我没见过他们。我只有姑姑们——大姑姑秀娘,二姑姑巧云,三姑姑淑珍,四姑姑……好多姑姑。”
      她顿了顿,指腹摩挲着杯沿。
      “她们都死了。后来她们又活了。后来她们说要用我的身体。我说好,因为她们说这样我就能活很久。她们说我活不过十五岁,只有让姑姑住进来,我才能长大。”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个在书上看到的、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我就一直睡,一直睡。有时候会醒一下,听见姑姑在说话,在笑,在哭。我想动,可是动不了。我想说,可是说不出话。后来我就不想醒了,醒了也没用,反正动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明觉,笑了。
      “可是昨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念经。念的是《心经》,念错了好几个字。可是那个声音好好听,好轻好柔,像有人在帮我揉我胸口那个地方——就是一直堵着、让我喘不上气的地方。揉着揉着,那里就不堵了。我就醒了。”
      明觉的眼眶红得像兔子,可他死死地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将手伸过去,握住了王宝儿的手。女孩的手冰凉,瘦得像一把干柴,可她的手指很有力,回握住他,像是怕他松手。
      “宝儿,”明觉说,声音有些哑,可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陆沉舟在旁边都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跟我们走?去长安。”
      王宝儿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长安?”她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一种她从未吃过的糖果的味道。
      “对,长安。”明觉说,“很大很大的城,有很多很多人,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也没有去过,我也是第一次去。我们可以一起去,你和我——还有他。”
      他朝陆沉舟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他不是坏人,他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人很好。他家里—住的地方不大,但是可以住得下你。你要是去了,我给你煮粥,我给你念经,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王宝儿在摇头。
      不是那种犹豫的、摇摆的摇头,而是一种坚定的、安静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摇头。她摇头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那微笑里有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明觉师父,”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不去长安。”
      明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里是我的家,”王宝儿说,目光越过明觉的肩膀,望向帖木镇那一片低矮的屋顶,“我在这里出生的,我在这里长大的。我知道哪棵树上的枣最甜,我知道哪条巷子里的猫最喜欢蹭人的腿,我知道河边第三块石头下面有好看的鹅卵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指。
      “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姑姑说的没错,我生下来就带着病,大夫说我活不过十五岁。我以前很怕,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可是后来我不怕了。”
      她抬起头,对明觉笑了。
      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经历过这些事的孩子的笑。那笑容里有光,有暖,有一种明觉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寺庙里那盏长明灯的火,不旺,可它一直亮着,不管外面刮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雨,它都不灭。
      “因为这里的人知道我叫宝儿。知道我喜欢吃枣,喜欢吃糖葫芦,喜欢在河边捡石头。知道我怕打雷,怕黑,怕一个人睡觉。他们知道我是谁。”
      “如果我去了长安,那里没有人知道我叫宝儿。没有人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怕什么。我在那里,就变成了一颗没有名字的石头。”
      她伸出手,摸了摸明觉的脸。
      “明觉师父,你们救了我,我记一辈子。可是这里是我的家,我就在这里。”
      明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不想哭的,他觉得自己应该坚强,应该在这个小他三岁的女孩面前做一个稳重的、可靠的“师父”。可他的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他灰色的僧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王宝儿用袖子替他擦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小大人在照顾一个比她小的孩子。
      “别哭了,”她说,“又不是见不到了。你们以后路过帖木镇,可以来看我呀。我给你们摘枣吃。还有糖葫芦,镇上张爷爷做的糖葫芦最好吃了,外面裹的糖又多又厚,咬一口能把牙粘住。”
      明觉哭着哭着,被她逗得笑了一下。那笑容混着眼泪,挂在他脸上,滑稽极了。王宝儿看着他那张花猫一样的脸,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她才换牙没多久,新牙还没长出来。
      陆沉舟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孩子——一个十五岁的、不会念经的和尚,一个十二岁的、活不过十五岁的女孩——在门槛上又哭又笑。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符。
      不是他平时画的那种朱砂黄纸符,而是一张叠成三角形的、巴掌大小的纸符,纸是白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细细密密的纹路,不是驱邪的,不是镇妖的,而是一种极少有人见过的符。
      平安符。
      他画过的平安符屈指可数。上一次画,是给老道士的——那时候老道士还活着,有一天忽然说“沉舟啊,你给我画张平安符吧,我这把老骨头最近总觉得不太对劲”。陆沉舟画了,老道士接过符,揣在怀里,笑呵呵地走了。没过多久,蛇妖就来了。
      老道士死的那天,陆沉舟在他怀里找到了那张符。符纸已经被血浸透了,朱砂的纹路在血中化开,像一朵凋谢的红花。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画过平安符。
      因为他觉得,平安符这种东西,画了也没用。该死的人,还是会死。
      可此刻,他看着王宝儿苍白的脸,看着她瘦得几乎透明的手指,看着她笑起来时缺了两颗门牙的、漏风的牙齿——
      他低下头,从袖中取出朱砂和黄纸,在膝盖上摊开。
      明觉的哭声停了一瞬。他看见陆沉舟的侧脸——那张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上,唯一露出的下颌线和嘴唇,此刻抿成了一条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的、几乎是虔诚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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