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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夜宿   天彻底 ...

  •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陆沉舟和明觉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借宿。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借宿的屋子是一间废弃的土地庙,不大,但能遮风挡雨。陆沉舟在门口贴了符,将庙里的干草拢了拢,铺成两个草铺,一个靠东墙,一个靠西墙。
      明觉坐在草铺上,从袖子里取出那块帕子,借着月光看了又看。
      “别看了。”陆沉舟的声音从西墙那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就看。”明觉理直气壮地说,“又不是你的,是‘你们’的。宝儿说了,是给我们两个人的。一人一半。”
      “那你把你的那一半拿走。”
      “怎么拿?剪开?你舍得?”
      陆沉舟没有说话。
      明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将帕子仔细地叠好,放在枕头——其实是他的包袱——旁边,然后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破了一个大洞的屋顶。从那个洞里能看见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块被谁咬了一口的玉盘。
      “沉舟。”
      “嗯。”
      “你说宝儿绣那朵小花,绣了多久?”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我猜很久,”明觉说,声音在寂静的土地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手那么小,绣针比她的手指还细。她绣一个字就要歇好久,绣完两个字已经累得不行了,可她还想绣一朵花。”
      他翻了个身,面朝西墙的方向。
      “沉舟,你睡着了吗?”
      “没有。”
      “她绣那朵花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陆沉舟没有回答。
      可明觉听见西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疲惫的叹息,不是无奈的叹息,而是一种——他想了想——像是一个人端着太满的一碗水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放下时的叹息。
      “睡吧。”陆沉舟说。
      “嗯。”
      明觉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他枕头旁边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上。帕子上绣着两个字,中间开着一朵小花,在月光中安静得像一个梦。
      很久以后,明觉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陆沉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他分不清是真的听见了,还是梦见了。
      “她在想,我们会不会喜欢。”
      明觉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没有睁眼,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指,在草铺上慢慢地、慢慢地往西墙的方向伸了过去。
      那只手在黑暗中停了很久,像是在等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没有伸过来。
      可那只手的主人,在墙的那一边,睁着眼睛,看着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听着墙那边少年均匀的呼吸声,一整夜都没有动。
      他的手放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他的手心。
      什么东西也没有落进来。
      可他的手,一整夜都没有合拢。
      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赶路。
      明觉走在陆沉舟身边,偶尔偏过头看他一眼。陆沉舟的面具戴得端端正正,道袍一尘不染,步伐稳定,目光平静,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可明觉注意到,他的右手今天没有握在剑柄上。而是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明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他也将左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两只手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不远,不近。
      谁也没有去缩短那个距离。
      可谁也没有把它拉长。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官道上。影子里,那两只手之间的距离,比现实中近了许多。近到几乎——
      明觉看着那两道影子,笑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陆沉舟前面,转过身,面对着他,倒退着走。
      “沉舟。”
      “嗯。”
      “你猜宝儿今天在做什么?”
      陆沉舟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脸,看着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看着那件在晨风中飘动的灰色僧袍。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今天在做什么。
      但他知道,她会好好地喝粥,好好地晒太阳,好好地活着。会记得把平安符贴身放着,会记得有人希望她平安。
      会在某一天,在帖木镇的老槐树下,等两个也许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不知道。”他说。
      可他看着明觉的时候,那双永远像结了冰的眼睛里,有一小块冰又融化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小到只有一直在看着那双眼睛的明觉才能看见。
      可明觉看见了。
      他一直都看得见。
      从青山镇那棵老槐树下,从这个戴着面具、脸上有疤、从不让人看见真容的男人请他喝第一杯酒的那一刻起,他就看得见。
      那层冰下面,是水。
      很深的、很暗的、很安静的水。
      可水是温的。
      明觉转过身,不再倒退着走,而是与陆沉舟并肩,面朝同一个方向——北方,长安。
      他的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
      陆沉舟的手也垂在身侧,掌心朝上。
      两只手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官道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长安很远,远到要走很多很多天。
      可他们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时间慢慢走,慢慢等,慢慢让那个拳头的距离,变成半个拳头,变成两根手指,变成——
      变成什么,他们都不知道。
      可他们知道,那块帕子上的两个字,中间有一朵小花。
      小花是粉色的,花瓣有五片,花蕊是淡黄色的。
      它很小,小到要用指尖才能感觉到那微微凸起的纹路。
      可它开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像一个不需要任何回应的、干干净净的心意。
      那朵小花,比任何符咒都有用。
      因为它让一个从不让人看画符的人,在画符的时候,没有避开任何人。
      因为它让一个从不流泪的人,在拍一个小女孩的头时,指缝间漏出了一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
      因为它让两个在路上的人,在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官道上,记住了帖木镇那个小小的、亮着红灯笼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女孩,坐在门槛上,喝着凉茶,看着远方。
      她的手里攥着一张平安符。
      她的心里藏着一朵小花。
      她在等。
      他们都知道她在等。
      所以他们不会迷路。
      因为帖木镇的红灯笼虽然灭了,可那朵小花还亮着。
      很小,很远,可它亮着。
      像一颗星星,挂在来时的路上,告诉他们:有人在等你们。有人记得你们。有人希望你们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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