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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雨村 “雨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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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陆大人,您听说过雨村吗?”
陆沉舟当然听说过。雨村是帖木镇以北三十里的一个小村庄,藏在两座山的夹缝里,偏僻到连地图上都找不到。那个村子有一个延续了上百年的习俗——每年秋天,在河汛最猛的那一天,他们会选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穿上嫁衣,沉入河底,献给河神。他们说这是“娶河神娘娘”,说只要河神有了媳妇,就不会发大水淹他们的庄稼,不会让他们的牛羊得瘟疫,不会让他们的孩子生病。
一百年来,不知道多少个十六岁的少女被沉入了那条河里。她们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涂着胭脂,嘴唇上点着口脂,像真正的新娘子一样被抬着花轿送到河边,然后被绑上石头,推进湍急的河水里。她们有的会挣扎,有的不会。会挣扎的,岸上的人就说她不情愿,河神会不高兴,明年要选一个更乖的;不会挣扎的,岸上的人就说她是有福的,是被河神看中的,她的家人会受到保佑。
没有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
“明天就是今年的祭期,”女子说,“被选中的女孩叫白香凝,今年十六岁,明天一早就上花轿,午时沉河。我想请陆大人去救她。”
陆沉舟看着她。“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女子惨淡地笑了一下。她伸出手,将袖子往上拉了一截,露出小臂。烛光下,她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疤痕——不是刀伤,不是烫伤,而是一种陆沉舟认得的、来自清平会特制法器的烙印。那些烙印呈圆形,大小如铜钱,一个叠着一个,几乎覆盖了她整条小臂。旧的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死肉,新的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我不能现身,”她说,“清平会的人在南边见过我,知道我的脸。如果我出现在雨村,他们会认出我。他们不会管我是来做什么的,他们只知道我是妖。一只妖出现在雨村,就是妖要祸害村民,他们会先杀了我,然后再把白香凝沉河。我死了不要紧,可香凝会死。”
她的声音到后面已经有些颤了,可她还是稳住了。她将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疤痕,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陆大人,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我是一个妖,我出现在你的面前,甚至还捆了你的人,按照镇妖司的规矩,你现在就可以一剑杀了我。你可以杀我,我打不过你。可杀我之前,求你帮我救她。”
她跪了下去。
墨绿色的衣裙铺在柴房的泥地上,像一朵开在污泥中的花。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双手平放在身侧,掌心朝上——那是一个最彻底的、没有任何防备的、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跪拜。
“求您。”
陆沉舟看着她跪伏在地上的身影,看了很久。
他没有去看草席上的明觉。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看了,他会发现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安静地听着这一切。那双眼睛里没有酒意,没有迷糊,只有一种不属于十五岁少年的、安静的、深沉的、像是在佛前听了很久的经之后才会有的清明。
明觉醒了。
不是刚醒的,而是已经醒了一会儿了。也许在陆沉舟走进柴房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醒了,也许更早。他的双手还被捆在身后,脚腕上还缠着麻绳,可他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席上,连呼吸都没有加重,只为了不打搅这场对话。
陆沉舟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女子身上,落在她铺开的衣裙上,落在她掌心朝上的双手上。
然后他说话了。
“解开他。”
女子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的喉咙忽然被打开了的、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草席边,蹲下去,用涂着黑色蔻丹的指甲一点一点地拆开了明觉手腕上的麻绳。她的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经不起用力拉扯的礼物。麻绳拆开以后,明觉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深红的印痕,她低下头,对着那两道红痕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像是在吹凉一碗太烫的粥。
明觉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他的手腕很疼,可他忍住了。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抬起头看着陆沉舟。陆沉舟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面具下的表情看不清。可明觉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从面具后面透出来,落在他手腕的红痕上,落在他脱落了一只鞋的光脚上,落在他被柴房的灰弄脏的僧袍上。那道目光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明觉有些喘不上气。
“明觉。”陆沉舟开口了。
“嗯。”
“你留在这里。”
明觉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你一起去”。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见了陆沉舟的眼睛。那双淡色的、永远像结了冰的眼睛里,此刻冰面上有裂缝。不是一条,是无数条,密密麻麻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的琉璃,还没有碎开,可已经布满了伤痕。
他在生气。不是对外面的任何人生气,是对他自己。
明觉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可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陆沉舟转身走了。
他走出醉花荫的后院,走出那条挂满红灯笼的街道,走出烟柳镇的牌坊,朝北方的雨村走去。玄色的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素白的剑鞘悬在腰间,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荒芜的田野上,像一个孤独的、永不停歇的问号。
他没有回头。
可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个姿势他保持了三天,从帖木镇出来就没有变过。此刻他的手还是那个姿势,可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震颤。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明觉只是在一个青楼里喝了几杯酒,被人捆了起来,没有受伤,没有中毒,甚至可能连惊吓都没有。他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呼吸,好好地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陆沉舟,叫了一声“好”。一切都好好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陆沉舟的手在抖。
他用力握住了剑柄。剑柄冰凉,隔着掌心薄薄的皮肤,将那股凉意送进了他的血管里。血管收缩,手指不抖了,可胸口有一个地方还在抖,在他自己都摸不到的地方,在他以为已经死了很久的地方。
他加快了脚步。
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雨村快要到了。
雨村藏在两座山的夹缝里,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褶皱中的伤口。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房屋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羊。村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雨村”两个字,笔画粗犷,刀工潦草,像是刻字的人赶着去做什么别的事,匆匆几刀就交了差。牌坊下面蹲着两只石狮子,不是普通的那种——它们的脖子上系着红绸,红绸已经褪成了粉色,被雨水和露水打得湿漉漉的,贴在石头上,像两条干涸的血痕。
陆沉舟走进村子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月亮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脊后面,东方泛着一线灰白色的光,将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种将明未明的暧昧中。鸡没有叫,狗没有吠,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可每一户人家的窗户里都透出光来,昏黄的、颤巍巍的烛光,像是有人在守夜,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走到村子的中心——一座不大的祠堂前。祠堂的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几十个村民跪在蒲团上,面朝着一尊被红布遮住的神像,口中念念有词。他们念的不是经文,不是祷词,而是一种陆沉舟听不懂的、像是被重复了太多遍已经失去了意义的音节,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在祠堂的四壁间来回碰撞,变成了一团浑浊的、黏稠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祠堂正中的供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牌位。牌位上写着几个字:“河神娘娘之位”。字是金粉写的,在烛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可那金粉下面,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扭曲的蛇。牌位旁边放着几样供品——水果、糕点、酒水,还有一个梳妆匣。梳妆匣是打开的,里面装着胭脂、水粉、梳子、篦子,还有一面小小的铜镜。铜镜擦得很亮,映出烛光摇曳的影子,像一只眼睛在不停地眨。
这些东西,是给明天的新娘子准备的。明天一早,她会被带到这座祠堂里,坐在供桌前,让村里的老妇人给她梳头、上妆、点唇。然后她会穿上那件大红色的嫁衣,戴上银锁和金镯子,被抬上花轿,沿着村道一直走到河边。走到河边之后的事情,就不会再有人告诉她了。
陆沉舟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他们的背影佝偻,脊背弯曲,像一棵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他们的衣服是粗布的,补丁摞着补丁,膝盖和手肘的部位磨得发白。他们中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几个年轻的男子,甚至还有几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大概只有四五岁,跪在最后一排,大概是跪得太久了,身体晃来晃去的,可他的小手还是规规矩矩地合十着,学着他前面的大人,嘴里念着他听不懂的音节。
陆沉舟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那双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什么是残忍、什么是无辜者的血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知道每年秋天会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被沉入河底,知道她会在水下挣扎多久,知道她的尸体会被水流冲到哪里——下游三里外的那个回水湾,每年的祭期过后,都会有村民划着船去那里,用长篙将卡在石头缝里的尸体捅开,让河水把她带走。他们知道这一切,可他们不觉得这是错的。因为这是“规矩”。因为这是“传统”。因为“河神要媳妇,不给他就会发大水,发了大水我们的庄稼就没了,庄稼没了我们就要饿死”。
为了我们不被饿死,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必须死。这个逻辑在他们心中是自洽的,是天衣无缝的,是不容置疑的。一百年了,没有人质疑过。一百年了,没有人问过那些女孩愿不愿意。一百年了,那条河的水一直是红的,可没有人说那是血。他们叫它“夕阳”,叫它“霞光”,叫它“河神娘娘的嫁衣”。
陆沉舟从祠堂门口走了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那些跪着的村民沉浸在他们虔诚的、恐惧的、卑微的祈祷中,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像一群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只要看不见,危险就不会来。
他沿着村道继续往北走,走到村子尽头的一间小屋前。
小屋很矮,门楣低到陆沉舟要微微弯腰才能进去。门是木头的,没有上漆,被雨水泡得发黑,门板上钉着一张黄纸——那是雨村的规矩,被选中的女孩家,要在门上贴黄纸,意思是“此户有女上嫁河神,神灵庇佑,闲人勿近”。黄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露出了下面的木头。
陆沉舟推开了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将整间屋子照得昏昏沉沉的。屋子的正中间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粗布被褥,被褥上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旧衣裳,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没有梳,散在肩上,黑得像一匹缎子。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嘴唇没有什么血色,可她的眼睛很大,大到像一扇开得太大、关不上的窗户,你站在那扇窗户前面,能看见里面所有的东西——恐惧、悲伤、不甘、愤怒,还有一种被这些东西压到了最底下、压得快要透不过气、可还是没有熄灭的东西。
不是希望。是倔强。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站着的这个陌生男人。月光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她不怕。她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明天她就要死了,一个明天就要死的人,不会害怕一个站在门口的影子。
“你是谁?”她问。声音不大,可很稳。
陆沉舟看着她,看了两息的时间。他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种眼神,可在她的眼睛里,他看见了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我已经想清楚了”之后的平静。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决定跳下去,不是因为她想死,而是因为她已经找不到不死的理由了。
“带你走的人。”陆沉舟说。
女孩的眼睛眨了一下。只一下。然后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慢慢地、慢慢地漫上来,不是眼泪,而是一种比眼泪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口枯了很多年的井,忽然从地底下涌出了水,你不知道那水是从哪里来的,可你知道那不是雨水,那是地下最深处的、被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早就以为已经干涸了的水。
“走。”
他们没有走成。
村道上已经站满了人。不知道是谁发现了,不知道是谁报的信,等陆沉舟带着白香凝走出小屋的时候,祠堂里的那些村民已经全部跪在了村道上。
不是跪陆沉舟。是跪白香凝。
一个老妇人跪在最前面,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每一道里都藏着看不清深浅的东西。她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捧着一样东西——那是白香凝明天要穿的嫁衣。大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金线凤凰,在月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香凝啊,”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裂的土地,“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河神会生气的。河神生气了,就会发大水。发大水了,咱们村就没了。你爷爷、你奶奶、你爹、你娘,他们都在这儿埋着呢。你忍心看着他们的坟被水冲走吗?你忍心看着咱们村的娃子被水淹死吗?”
她身后的村民们齐刷刷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鼓点,像心跳,像某种古老的、血腥的、被重复了太多次以至于已经没有人觉得它血腥的仪式。
“香凝,你不能走啊——”
“香凝,求求你了——”
“香凝,河神会保佑你的,你是河神娘娘,你到了河神那里就享福了——”
“香凝,你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你弟弟想啊,你弟弟还小,他不能没有爹娘啊——”
白香凝站在陆沉舟身后,她看着那些磕头的村民,看着那些她叫了一辈子“张婶”“李叔”“王爷爷”的脸,看着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给她糖吃、帮她扎辫子、在她生病的时候送鸡蛋来看她的人——他们跪在地上,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青石板上。
他们在求她。
求她去死。
“香凝,”那个老妇人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恳求,而是一种更赤裸的、更不加掩饰的东西,“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了?你爹是在河里淹死的。那是河神收了他。你爹的魂还在河里呢,河神压着他,不让他投胎。你要是嫁给了河神,你就能帮你爹求情,让河神放了他。你忍心让你爹一辈子泡在冷水里,做一个孤魂野鬼?”
白香凝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它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白香凝心里那个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她爹是前年夏天在河里淹死的,尸体三天后才在下游找到,泡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