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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烟柳镇   烟柳镇 ...

  •   烟柳镇不大,可很热闹。
      热闹得不正常。
      大白天的,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可卖的都不是正经东西。绸缎庄的门口站着穿红着绿的女子,倚着门框嗑瓜子,眼睛从每一个过路的男人身上扫过去,像在掂量什么。酒楼二楼的窗户敞着,传出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男女调笑的话语,有一搭没一搭的,像猫爪子挠在心尖上。
      明觉走在街上,好奇地左看右看。
      他不明白这些女子为什么穿得这样鲜艳。在法镜寺的时候,老和尚说过,“色”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障碍之一,可他从没见过真正的“色”,不知道它长什么样。此刻他看见了,可他没觉得有什么障碍。他只是觉得这些姐姐们穿的衣服真好看,红的绿的紫的黄的,像春天山上的野花丛。她们的头发上插着亮晶晶的簪子,耳垂上挂着摇摇晃晃的坠子,走起路来一步三摇,好看极了。
      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女子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鸳鸯。她走到明觉面前,用扇子轻轻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师父,”她的声音软得像糯米糕,“您这是走错路了吧?佛门清净地可不在这儿。”
      明觉双手合十,老老实实地说:“贫僧路过此地,听见有人哭,过来看看。”
      那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了腰,团扇在手中直晃。她身后的几个姐妹也笑了起来,笑声像一串银铃,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滚来滚去。
      “听见有人哭?”穿藕荷衫子的女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小师父,我们这儿啊,白天哭晚上也哭,哭的人多了去了,您听的是哪个?”
      明觉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可他还是认真地回答:“是一个姐姐在哭,哭得很小声,好像不想让别人听见。”
      笑声忽然停了。
      几个女子面面相觑,笑容从她们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潮水退出了沙滩,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湿漉漉的沙子。穿藕荷衫子的女子收起团扇,用扇子尖点了点明觉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试探什么。
      “小师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了刚才的轻佻,“您这耳朵,灵得很呐。”
      明觉眨了眨眼,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沉舟站在街道对面的一棵槐树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比一下慢。他在判断。这些女子不是普通人,她们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被脂粉香气掩盖住的气味——不是妖气,而是长期与妖共处、被妖气浸染后留下的痕迹。她们不知道那个“妖”是什么,甚至可能不知道它的存在,可她们每天都在它的气息中呼吸、吃饭、睡觉、笑、哭,像鱼不知道自己在水里。
      他的目光从那些女子身上移到了街道尽头的一座楼上。
      那座楼是整个烟柳镇最高的建筑,三层,飞檐翘角,挂着红色的灯笼——不是帖木镇那种妖异的血红,而是正常的、用红纸糊的灯笼,大白天没有点,像一排闭着的眼睛。楼的匾额上写着三个金字:“醉花荫”。字写得很好,笔锋有力,可那金色太亮太新了,像是不久前才描过的。
      陆沉舟的目光在“醉花荫”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三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一只眼睛,正看着他。
      那只眼睛在日光中闪了一下,不是人的眼睛该有的光。然后窗户合上了,悄无声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沉舟将手从剑柄上移开,垂回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他朝着明觉走了过去。
      明觉不知道怎么就被请进了那座楼。
      他记得自己在街上跟那位穿藕荷衫子的姐姐说了几句话,然后姐姐说“你听见的那个哭声,是从我们楼里传出来的”,他就跟着进去了。他的本意是去看看那位哭的姐姐需不需要帮忙,可进了楼之后,事情就变得有些不太受控制了。
      楼里的姐姐们太多了。她们从楼梯上、从走廊里、从各个房间里涌出来,像一群发现了新鲜花朵的蝴蝶,将他团团围住。她们的身上有各种香味——桂花、茉莉、玫瑰、檀香——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堵墙,撞得他头晕目眩。她们的手很软,指甲上涂着蔻丹,红的粉的紫的,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头顶上轻轻拂过,像蝴蝶翅膀扇出的风,痒痒的,麻麻的。
      “哎呀,好俊的小师父。”
      “这皮肤晒得,跟蜜似的。”
      “小师父,你多大了?十五?十六?”
      “会不会喝酒?姐姐教你喝酒好不好?”
      明觉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棉花堆里,浑身都是软的,连站都快站不稳了。他想说“贫僧不喝酒”,可嘴巴张开,吐出来的却是一声含混的“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杯子。杯中的液体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他低下头闻了闻,甜的,有果香,还有一丝他说不上来的、让人想再闻一次的气味。
      “喝吧,小师父,这是蜜水,不是酒。”
      他信了。他喝了一口。果然是甜的。
      他又喝了一口。还是甜的,可喉咙下去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热热的线,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胃里,像有一条小火蛇在他的身体里游走。
      “好喝吗?”
      “好喝。”
      “那再喝一杯。”
      他又喝了一杯。又一杯。又一杯。
      他不知道自己在喝第几杯的时候,眼前的烛光开始晃了,像水中的倒影被人搅了一下,一圈一圈地荡开。那些姐姐们的笑脸在他视野中变成了重叠的影子,一个叠着一个,像庙会上看的皮影戏,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他想站起来,可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他想说话,可舌头像是被人系了一个结,在嘴里翻来翻去就是翻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一位穿着墨绿色衣裳的姐姐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对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美,可美得有些奇怪,不是人的那种美,而是——
      他想不起来了。
      他的头垂了下去,像一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所有的关节在同一瞬间松开,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桌上。酒杯从他手中滑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然后停了。
      穿墨绿衣裳的女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幼猫。她的指甲很长,涂着墨色的蔻丹,在烛光下像一片片黑色的花瓣。
      “把他抬到后院去。”她说,声音不大,可整座楼都安静了。
      几个女子上前,将明觉从椅子上架起来。他的身体软得像一团面,毫无知觉地被拖拽着往后院走。僧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的一只鞋在楼梯上脱落了,没有人去捡。
      穿墨绿衣裳的女子站在原地,看着明觉被拖走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露出下面一张苍白的、疲惫的、看不出年龄的脸。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涂着黑色蔻丹的手,慢慢地将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握成了拳头。
      “对不起,小师父。”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见
      陆沉舟在醉花荫门口的槐树下站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也许更久。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座楼的三楼窗户上,可那扇窗户再也没有打开过。
      他听到了楼里的笑声。
      明觉的笑声。
      少年的笑声隔着墙壁和窗户传出来,闷闷的,像被棉被盖住了,可那声音里的东西没有变——还是那种坦荡的、毫无防备的、像山间野花一样没心没肺地开放的笑。他在笑。他在跟那些女子说话。他在喝酒。
      陆沉舟的右手握着剑柄,握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树根从干旱的土地里翻出来,寻找着找不到的水。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应不应该进去?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从道理上讲,明觉不是他的徒弟,不是他的仆从,不是他任何意义上的附属品。他是一个独立的、有自由意志的人。他十五岁了,他有权利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他想做的事。陆沉舟没有资格干涉他。
      可陆沉舟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他穿过街道,推开醉花荫的门,走了进去。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楼里的女子们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齐齐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气息——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那种让人本能地想缩起脖子的冷。
      “客官,”一个穿红衣裳的女子鼓起勇气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的笑,“您是喝茶还是——”
      “找人。”
      陆沉舟的声音不大,可整座楼都安静了。连楼上那若有若无的丝竹之声都停了,像是演奏的人忽然感到了什么,手指悬在琴弦上方,不敢落下。
      “找什么人?”红衣女子还在笑,可那笑容已经在抖了。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穿过前厅,穿过走廊,穿过楼梯,脚步不快不慢,方向明确得像是有人在他脑海中画了一幅地图。他走过一扇又一扇门,经过一个又一个房间,目光从每一道门缝里扫过去,没有停下来。
      他一直走到后院。
      后院的门是锁着的。一把铜锁,很新,锁舌上还挂着细细的铜屑,是新换上的。陆沉舟站在门前,看了一眼那把锁,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看着它,看了两息的时间。
      铜锁自己开了。
      不是被撬开的,不是被砸开的,而是像是有人从里面拧动了锁芯,咔嗒一声,锁舌缩了回去,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陆沉舟推开门,走了进去。
      后院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结着几个拳头大的青石榴,还没有熟。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散落着几只酒杯,其中一只倒在地上,杯中的残酒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陆沉舟的目光从石桌移到石榴树,从石榴树移到墙角的柴房。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正看着他。
      他走过去,推开了柴房的门。
      烛光在柴房里摇曳,将四壁的影子晃得像鬼魅。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火,柴火旁边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人。
      灰色的僧袍,青色的发茬,晒成浅麦色的皮肤。少年的头歪向一边,脸上还挂着一丝迷糊的笑意,像在做着什么好梦。他的双手被一根麻绳捆在身后,绳结打得很紧,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留下一道深红的印痕。脚腕上也被捆了,一圈又一圈的,像缠在猎物腿上的藤蔓。
      他睡得很沉。沉到连陆沉舟走进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陆沉舟站在柴房门口,看着草席上的少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绷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和平时一模一样。可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淡色的、像结了冰一样的眼睛里,此刻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不是暗流了,是岩浆,是地底下被压了千万年的、终于找到了裂缝的岩浆。
      他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明觉被捆住的双手,看着那些勒进皮肉的麻绳,看着他脸上那丝连做梦都没有忘记的笑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没有看住他。你让他一个人走进了这座楼。你站在门口的槐树下,明知道不对劲,你还是让他一个人走了进来。这是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
      这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他听过这个声音。十二岁那年,老道士死的时候,这个声音就在他脑子里响过。他看着老道士躺在血泊中,胸口被蛇妖贯穿,就是这个声音在说:你没有看住他。你让他一个人面对那条蛇。你的错。你的错。
      十二年过去了,他以为他已经把这个声音压下去了。他以为他已经足够强了,强到不会再让任何人因为他而受伤。他成了镇妖司最强的捉妖师,他斩杀了无数妖物,他救了无数的人——可此刻,看着草席上被捆住的少年,那个声音又回来了,比十二年前更响,更尖锐,像是从骨头缝里长出了倒刺,每一下心跳都在将那些刺扎得更深。
      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停下了。
      因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柔柔的,糯糯的,像一块蜜饯含在嘴里化到一半时的那种甜腻。
      “陆大人,您终于来了。”
      陆沉舟转过身。
      穿墨绿色衣裳的女子站在柴房门口,挡住了月光。她的面容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出了一种不真实的精致——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不点而朱,肤不施而白。可她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在烛光中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瞳孔不是圆的,而是竖着的,像猫,又像狐。
      妖气从她身上漫出来,淡淡的,像檀香燃尽后的最后一缕青烟。不是那种腐蚀性的、让人恶心的妖气,而是一种带着草木清香的、甚至有些好闻的气息。这说明这只妖的修为极高,高到她的妖气已经不再是污染,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自然的存在。
      陆沉舟的手按在剑柄上。不是搭着,是按着。拇指抵着剑格,四指扣住剑柄,指节微屈,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只差一个呼吸的距离就能将剑从鞘中弹射而出。
      “狐妖。”他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女子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世间的因果。
      “是,也不是。”她说,声音轻了下去,“我娘是狐妖,我爹是捉妖师。我是半妖。”
      陆沉舟的手没有松开剑柄,可他的眼神变了。那变化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察觉——冰面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半妖”这个词。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草席上的明觉。少年还在沉睡,脸上那丝迷糊的笑意还没有散去,他不知道“半妖”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可陆沉舟知道。半妖的路,从来不是人走的路。两边都是深渊,中间是一条窄到只能容下一个人的刀刃,走过去了是活着,走不过去是粉身碎骨。
      “你要什么?”陆沉舟问。
      女子收起了笑容。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指甲上的黑色蔻丹在烛光中闪着幽暗的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紧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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