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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洛闻 过了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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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烟柳镇,官道渐渐宽了。
秋天的田野像一幅被谁用金黄色的颜料泼过的画,稻子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的还在风中摇晃,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像一群在弯腰鞠躬的人。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细细的,直直的,在无风的傍晚里像一根根从天上垂下来的线,缝补着天地之间的空隙。
明觉的心情很好。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好,也许是天气好,也许是官道两旁的景色好,也许是那件月白色的新衣裳穿着舒服,也许是白香凝和念安的故事让他觉得这世间还是有好的事情在发生的。他走在陆沉舟身边,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偶尔偏过头看一眼陆沉舟,笑一下,又转回去继续走。那个笑容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走在秋天的田野上,风很舒服,阳光很好,身边有一个人跟着,不用怕走丢的那种安心。
陆沉舟走在他左边,步伐稳定,呼吸均匀,和每一天一模一样。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再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姿势。明觉的手有时会擦过去,有时不会。擦过去的时候,那只掌心朝上的手会微微地动一下,像一朵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可它从不主动去握。它在等。它等了很久了。它似乎很擅长等。
官道在前面分了一个岔,岔路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料子普通,洗得发白,膝盖上打了两个方方正正的补丁,针脚细密,是那种家里不富裕但被照顾得很好的孩子才会有的补丁。他背着一个竹编的书箱,书箱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箱盖上刻着四个字——“天道酬勤”,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认真。
他坐在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看。不是装模作样地看,而是真的在看——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翕动,读到难处会用指尖在字行间来回划,读到会意处眉心松开,嘴角微微上翘。他的脸很白净,五官端正,算不上多好看,但有一种让人觉得舒服的气质,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官道上走来两个人。一个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十五六岁的模样,笑容明亮得像秋天午后的阳光。另一个穿着玄色的道袍,戴着素白的面具,看不出年龄,只露出一双淡色的眼睛和下颌一道长长的疤。那两个人走得很近,近到衣袖偶尔会碰在一起。
少年的目光在陆沉舟的面具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露出好奇或惊讶的表情,只是将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土,朝两人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两位兄台,”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介于稚嫩和成熟之间的沙哑,“在下洛闻,青州人士,此去长安参加科考。敢问二位往哪个方向?”
明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们也是去长安。”
洛闻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法很自然,像一盏灯被人拧大了灯芯,光从里面漫出来,不刺眼,但很真诚。“那可太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欣喜,“我一个人走了七八天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二位若不嫌弃,咱们结伴同行可好?”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明觉。不是不看陆沉舟,而是他的目光在陆沉舟身上只停了一瞬就移到了明觉身上——像一个人走进一间屋子,看见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冷得让人不敢靠近,一个暖得让人想坐过去,他的脚自然会带着他走向那个暖的。
明觉没有多想。他只是觉得这个叫洛闻的少年一个人走了七八天的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怪可怜的。他在法镜寺住了三年,三年里见过的人屈指可数,他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不是没人说话,而是说了话没人听,听了也没人懂。那种滋味不好受。
“好呀,”明觉说,“一起走。”
他偏过头看陆沉舟,用眼神问“可以吗”。陆沉舟的目光落在洛闻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速度不快不慢,像一把尺子在量一件东西的尺寸。洛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僵了一瞬,可他没有躲闪,反而迎着那道目光微微挺直了脊背,像在说“你随便看,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陆沉舟收回了目光。
“走。”他说。
一个字,和平时一样短。
明觉已经习惯了,可洛闻显然没有。他愣了一下,大概是在等一个更热情的回应,然后很快调整了表情,重新挂上那个温润的笑,背起书箱,走到明觉的另一边。
于是官道上变成了三个人。明觉在中间,左边是陆沉舟,右边是洛闻。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地走着,偶尔说几句话,笑声在田野上传出去很远。陆沉舟走在左边,沉默着,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没有看任何人。可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只手从明觉的左边伸出来,像一个安静的、不知疲倦的等待。
明觉没有注意到。他正偏着头和洛闻说话,洛闻问他从哪来,他说从山上来;洛闻问他是不是和尚,他说算是吧;洛闻问他旁边这位是做什么的,他说是捉妖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洛闻听到“捉妖的”三个字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明觉你身边的人真厉害,明觉说嗯,是很厉害。
他说的那个“嗯”字,尾音比平时长了一些。不是刻意拖长的,而是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气流从微微弯起的唇间漏出去,自然地把那个音拉长了。那种上扬不是“我很骄傲”的那种张扬,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一个人想到另一个人时才会有的柔软。
陆沉舟听见了那个“嗯”字。
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甚至没有偏头看明觉一眼。可他的右手,那只垂在身侧、掌心朝上的手,在听到那个尾音的时候,手指微微地、微微地动了一下。不是去握什么,只是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梦中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自己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