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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同行 从岔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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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岔路口到白堤岸,有三天的路程。
三天的相处,足够让三个人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默契。明觉是那个把大家黏在一起的人。他会在清晨出发的时候跑到洛闻身边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会在午间休息的时候把自己水壶里的水分给洛闻一半,会在傍晚投宿的时候主动帮洛闻背那个旧书箱。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任何刻意,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就是这样的人——别人对他好三分,他恨不得还十分;别人对他不好,他记不住。
洛闻是个很会说话的人。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会说话,而是一种让人舒服的、不显山露水的周到。他和明觉聊天的时候,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明觉说的每一句话,不会让话掉在地上,也不会抢着说话让明觉插不上嘴。他会在明觉讲到老和尚的时候露出认真的表情,在明觉讲到帖木镇的时候皱起眉头,在明觉讲到白香凝和念安的时候微微红了眼眶。他的每一个反应都恰到好处,像是提前排练过的——不,不是排练过,是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一面镜子,精准地映出明觉期待看到的东西。
“你师父把你赶出来的时候,你难过吗?”洛闻问。他们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明觉在啃一张干饼,洛闻在喝水。陆沉舟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听。
明觉嚼着饼,含混地说:“难过啊。可是后来想想,师父也是为了我好。他护不住我了,他知道。他让我走,不是不要我了,是要我活着。”
洛闻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闪动很快,快到明觉根本没有注意到。“你是个好人,”洛闻说,声音轻轻的,“你对谁都好,可是你自己呢?你自己好不好?”
明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被人问到了一个他从没想过的问题时才会有的茫然,可那茫然很快就被他惯常的明亮盖过去了。“我挺好的呀,”他说,“有吃有喝有地方住,还有人——”他朝陆沉舟的方向看了一眼,话没有说完,可他的目光在陆沉舟身上多停了一息。
洛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棵树下闭着眼睛的玄色身影。他的目光在那张素白的面具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看着明觉,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可明觉没有看出来。
三天的同行里,洛闻几乎一直粘着明觉。他坐在明觉旁边吃饭,走在明觉旁边赶路,投宿的时候主动要求和明觉住同一间房。他的理由总是很充分——“我一个人住害怕”“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我一个人走路容易走神掉沟里”。每一个理由都说得那么真诚,真诚到明觉完全无法拒绝。
明觉只觉得这个少年太孤独了。一个人在青州长大,父母早亡,靠族人接济读书,考了三年才拿到参加科考的资格。他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朋友,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他只有那箱书和那条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路。明觉想起自己在法镜寺的日子,想起老和尚做完晚课就去睡了,他一个人在佛前跪着,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陪,而是没有人懂。他懂。所以他回应洛闻的每一次靠近,用他所能给的全部温暖。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每当他回应洛闻的时候,陆沉舟就会走远一些。不是刻意的远离,而是一种不自觉的、像是身体在自动调整距离的行为。明觉和洛闻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距离从三步变成五步,从五步变成七步。他的手还是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可他不再走在明觉身边了。
他自己没有发现这一点。
他只是觉得,那个叫洛闻的少年来了以后,明觉笑得更多了。这很好。明觉应该多笑。他在山里关了三年,又在帖木镇经历了那些事,他需要有人跟他说说话,有人跟他开开玩笑,有人让他觉得这世上除了妖怪和邪术之外,还有正常的、明亮的、让人开心的事情。洛闻能做这些事,陆沉舟不能。陆沉舟不会说话,不会开玩笑,不会让人开心。他只会沉默地走在路上,沉默地守在一旁,沉默地把所有的心思压在面具下面,压在那双永远像结了冰的眼睛底下。
所以明觉和洛闻在一起的时候更开心。这很好。这本来就很好。陆沉舟应该为这个高兴。
他不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他只是觉得洛闻这个人有些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不对劲。他的直觉在对他喊叫,可他的理智在说:你没有证据,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太靠近明觉就怀疑他。你不是明觉的什么人。你不是他的师父,不是他的兄长,不是他的任何意义上的监护人。你没有权利决定谁能靠近他、谁不能。你没有权利。
所以他沉默着,退后着,看着明觉和洛闻在前面笑着走着,把自己的不高兴压进面具底下,压进冰层下面,压进那个他已经压了二十九年的、深不见底的暗涌里。